第十章 许愿
“谁要你担心!你这个千刀万剐的混蛋!我……我……子渝……”程昕宁委屈万分,一下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男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哭了半晌。在他家乡,身周皆是些豪迈女子,骑马打猎、饮酒狂欢,哪里会像程昕宁一般,听得几句话,就嚎啕大哭。
难道被他抱在怀中,真有如此丢人?
他无奈得蹲下身子,再不敢碰她:“哎,别哭了,这件事我不会对旁人说的。你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不行!”程昕宁恨恨得大叫,用手用力地捶打他。男子忍不住想笑,却竭力忍住,只是抱着头,一动不动。他自小习武,身上如同铁打一般,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娇弱无力,一番踢打,真好像挠痒一般。但看她气得满面通红,心中不知怎的就软了,装模作样地痛叫几声。
程昕宁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真不知这人是不是转世的金刚,她打了半天,手腕被震得剧痛,骨节也肿了。程昕宁一咬牙,又要去抓他的头发,男子晃晃脑袋,敏捷地向后跳了一步,大笑:“还不够啊,都成泼妇了。小心以后没人娶你。”
“不要你管!”这句话正触到程昕宁伤心处,她揉揉红肿的手,抽噎着走回树下,抱着双膝哭起来。
男子摇摇头,望了会儿,起身走了。
……
夜逐渐深了,程昕宁抱着包裹,瑟瑟发抖。
忽然,不远处的草丛动了一下,她吓得脸都白了,张着嘴连一个字都叫不出来。一根树枝嗖的飞过来,那东西一惊,又缓缓地退回去。
“跟我来,我在那边生了火,会安全些。”男子微微一笑,看到程昕宁不情不愿的样子,又接了句:“方才是条蛇。”
“啊!”程昕宁惊跳起来,躲到男子身后。他温和地转头安抚道:“别怕,我在。”
你在,才害怕。程昕宁腹诽一句,但瞧瞧那阴森的草丛,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跟着他走。她警惕地跟着,来到一片小水潭边,那里已经升起了一堆篝火,树杈上烤着几条鱼。程昕宁皱眉用力闻了闻,惊叫起来:“我怎么什么都闻不到?你给我服了那东西?!”
“不识好歹,那东西珍贵得很,要不是你闹得慌,我才不想给你。”男子咬了一口鱼肉,用力咂咂嘴:“好在,我的药力已过,这鱼可真香啊!”
程昕宁恶狠狠地瞪他,他熟视无睹,又有滋有味地嚼了一会儿,才把剩下的两条递给她:“其实,你不必介怀方才的事。等出了这座山,便是洛州。我们到时分道扬镳,以后不会再见。”
“你当我喜欢见你呢!”程昕宁不理他,径直从包裹里拿出干粮,一边瞪着他,一边愤恨地咬着。那些东西本就干涩,如今连香味都没了,真如木头一般。她越嚼越生气,暗地里又翻了一堆白眼。
男子看得有趣,笑着问道:“我叫萧煦,你呢?”
程昕宁转过身子,不理他。萧煦也不客气,三口两口吃完鱼,拿了点草铺在地上,大咧咧地睡了。
到了后半夜,天气转冷,程昕宁翻出包裹中的衣服,胡乱地盖在身上。睡到一半,朦朦胧胧得瞧见萧煦捂着鼻子,伸手道:“这些衣服一股咸鱼味,拿给我,我去潭里洗洗。”
程昕宁头脑不清地唔了一声,萧煦干净利落地捧起一堆衣衫,走到潭边。他把衣服洗净,跃到树上,一件件地挂在杈上。在挂最后一件时,他静静地坐在树间看了半晌。篝火旁程昕宁熟睡的脸,分外甜美可爱,萧煦自嘲地笑了笑:“哎,你怎么就改不了心软的毛病?芸儿还在苦苦候着,你却在这里胡闹。”
萧煦无声地跳下树,将袍子脱下,扔到一边。背上一道深红的伤口,延绵至腰上,触目惊心。他径直走进水里,伤口传来一阵隐痛,而眼神也随即变得冰冷。直泡到后背都麻木了,他才缓缓走上岸。他赤足走了十余步,身后留下一片延绵的水渍,就像十日前,他领众人在关口血战,那一地无可收拾的鲜红。
……
程昕宁醒来后,第一个念头,便是带着包裹逃走。但这茫茫山里,不辨方向,所有的替换衣裳又被挂在高高的树上。她忍气吞声地走到萧煦身旁,拿树枝戳了戳他:“哎,起来。”
萧煦一个转身,虚虚披着的衣裳便滑落下来,露出半个精壮的胸膛和漂亮的腰线,程昕宁愣了一下,“啊!”得叫起来。
萧煦睁眼,头痛地看着她:“看了便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等我完事后,回来娶了你吧。”
如果我还能活下来的话。
“做梦!谁要你娶!”程昕宁气得跳脚,没头没脑地向前跑。萧煦嗤笑一声,穿好衣衫,收拾了包裹,便纵到树上。他在树间灵巧地跳跃,直到赶至程昕宁头顶上的那棵,才停下。
萧煦一下子起了玩心,将身子隐在树中,伸出一只手去摸程昕宁的头。程昕宁听到树叶响,下意识地抬头,他的手便正好抚在脸上。
指尖传来微妙的柔软触感,萧煦愣愣地看着程昕宁,晨曦下,她的美丽眼眸中,分明映出一个错愕的自己。那双眼,就像昨夜的潭水,令他一心只想溺死在里面——他这一生,因为心软和痞懒,已经害死了众多人。而其实,最该死的,便是他自己。
“对不起。”萧煦不待她发作,便乖乖地从树上跳下。他将手放在心口,正色道:“我发誓,再也不做无聊之事。这里我来过,山道蜿蜒,极易迷路。你跟着我,最多两天就可以出去了。”
程昕宁怀疑地望着他,但眼下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能暂且跟着。她平日里极少出去,更别提像如今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走走停停。她瞧着两边幽静的山景,心中不觉渐渐高兴起来。在过小溪时,程昕宁饶有兴味地在鹅卵石间跳跃,冷不防一下踏空,扭了脚,痛得冷汗直冒。
她咬牙瞥了萧煦一眼,坚持着走了两步,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萧煦哭笑不得,蹲下身子,示意她伏上去。
“这怎么行?男女授受不亲!”程昕宁连连摇头。
“你就当我是你的亲人,你哥、你叔……你爹也行。”
“呸!你哪里像了?”
“闭上眼,就像了。”
程昕宁气结,别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搂住他的脖子。萧煦走得稳稳当当,伏在上面很是舒服,她却满怀心事得叹气:“唉,若是子渝瞧见,我真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了。”
“嗯?我那日也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你的心上人?”萧煦微皱了下眉头。
“子渝是盖世大英雄。”程昕宁绽开笑容:“我此次离家,就是为了去祁原寻他。子渝文武双全,厉害得很呢。”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英雄?那些人说得堂皇,实则是踏着别人的尸骨,成就自己。还有那些妄图君临天下的,都是一路货色,自私、贪婪又狠毒!”萧煦冷哼一声。
程昕宁懒得理他,想了想,又哼起那首在皇宫里听到的祁原歌谣。陆子渝离开后,她特意去找了个祁原的宫女,问了好半天,才找到了那首曲子。她的声音甜美清雅,如同春风,萧煦呆呆地听了好一会儿,忽然重重地颠了下身子:“别唱了,搅得我心烦。”
……
这一日走下来,到了晚间,程昕宁对萧煦已经不再那么厌恶。他们走运地找到了一间空木屋,萧煦拿草铺了地,让程昕宁睡在里面,他守在门外。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他望着满天星斗,忽然问。
“嗯……我为何要说?”程昕宁吐吐舌头。
“也对,你是没什么必要告诉我。”萧煦负着手,直直地立着:“反正如今,我也没有心力去惦记另一人了。”
程昕宁怔了一下,他转过头,笑道:“你不要见怪,我们南梁人向来说话直接。我很喜欢你,但我现在有件要事压着,抽不开身。或许,等完成后,我会去祁原,从子渝手里把你夺过来。”
程昕宁脸颊绯红,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没想到萧煦来自南梁。
南梁本是大齐属国,但在第七世皇帝手中脱了控制。因为地势险要,民风彪悍,打了几世仗,都没有结果。如今天下纷乱,朝廷发了告示,只要南梁人不擅入国境,便对他们听之任之。
但如果未经许可,私自入关,将被当场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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