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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谋划


这日,正轮到紫卉和栖云值夜。栖云跪着打扇,紫卉则把萤火虫放入特制的宫灯里,摇了摇,逗程昕宁开心。

        程昕宁将脸贴在灯前,看那一簇簇荧绿的光,沿着棉纸缓缓爬升。她瞧了一会儿,用指尖戳破,几十朵绿色的小花便从洞口飞出,在宫殿上方盘旋。

        程昕宁呆呆得瞧着,叹了口气:“你们道这里有多好,连外面的家都不要了。每日见的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风景,连听到的消息也是几日前的。”

        紫卉明白她的心思,轻声安慰道。“殿下,也许事情没您想得那么糟。如果二公子真出了什么事,太子殿下一定会传讯过来。”

        程昕宁眼睛亮了一下,又摇头:“隔得这么远,又有战事、水患,等消息过来,早就耽误了。这两日我净做噩梦,只听见子渝唤我,却不见人。我往前走了几步,好像刚瞧见什么,便又醒了。唉,该不是他出了事,托梦给我?若是这样,那我……我也一头碰死算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掉泪,紫卉叹了口气:“殿下,陆公子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您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别让他两头挂心才是。如今,除了等着也没什么别的法子,总不能出宫去瞧吧。”

        程昕宁听了,心中一亮,高声叫起来:“对了!我可以出宫去找子渝!紫卉、栖云,你们这就给我收拾行装,本公主要像故事里说的千里寻亲。”

        紫卉和栖云怔了片刻,大笑起来。程昕宁颇为不满地瞪着她们:“有什么可笑的?五日后,贵妃娘娘领所有宫中女眷去白马寺给父皇祈福,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四周小道纵横,正好逃脱。你们只要在东墙边备好马匹与干粮,我自有法子出去。”

        紫卉暗暗好笑,面上却装出惊慌之色:“公主殿下,使不得,若让皇上知道,奴婢们就没命了。”

        程昕宁思忖一下,点头道:“行,那我就事先写一封书信,求父皇不要迁怒你们。嗯,我要再细想想,你们先下去吧。”

        “奴婢谢过殿下。殿下交代的事,奴婢们会用心去办。”紫卉碰了下栖云的手肘,悄无声息得退到外殿。

        栖云紧张得向里望了望,压低声音道:“你疯了,怎么能答应殿下,这可是杀头之罪!不过,此事甚是奇怪,殿下怎么会有从寺庙逃脱的荒谬念头?”

        紫卉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不知道,这就是前几日,太子殿下讲的小沙弥翻墙看灯会的故事,连那堵墙的朝向都一样。不过,你尽管放心,去年白马寺因进贼,特意加高了围墙,殿下根本爬不上去。即便爬上了,四面都有人守着,怎么可能出去?不过,马还是要预备的,否则万一殿下发觉了,必然要把气撒到我俩头上。”

        “哦,我明白了。”栖云大笑:“那紫卉姐姐,要不要将此事禀报上去?”

        紫卉敲了下她的头:“说什么?说殿下要爬墙逃走去找陆子渝,有谁会信?到时白白遭一顿训斥,回来还要挨骂。”

        栖云点点头,把烛火熄了。内殿里的萤火虫早已顺着窗台飞走,只剩下程昕宁一个,孤零零地俯卧在榻上。她用手指捏着羊角,惆怅地低叹:“子渝,你可千万等着阿宁啊。”

        接下去的几日,程昕宁用心做着准备。她在地图上勾勾画画,还趁夜色深沉时,偷偷来到院中练习爬树和攀墙。前者倒没什么,她从小便会,还因此被故皇后申斥过。但后者,却是个问题。不知她怎么哄了侍卫,拿了副铁索,上端三只钩子,展开后正好抓住墙垣。

        紫卉在一边望风,心中既好笑又心酸。虽然垫了厚毯,但程昕宁屡次从墙上跌下来,手脚擦破流血。她痛得咧嘴,还不忘得意得指指墙头:“你看,我今日又攀高了三尺。到时,本公主定能一下越过墙头。”

        到了祈福那日,程昕宁特意在里面穿了寻常衣衫,然后重重叠叠加上华服。紫卉见她腰间一片环佩叮下,一只香囊突兀地鼓着,好奇得往枕边一瞧,那里果然空空荡荡的。

        程昕宁摸了摸香囊,羞怯得一笑:“我想着这次出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从没一个人出过远门,有这小东西陪着,好像子渝时时在我身边,便不会怕了。”

        紫卉暗自叹了口气,扶她上了轿。重华门内,已经密密匝匝得停了十几顶轿子、七八辆车。皇帝未立新后,因此得宠的燕贵妃实为六宫之主,坐的车也分外气派。其实,她只比程昕宁大了四岁,做事却老练许多。

        燕贵妃笑着向程昕宁招手:“永安殿下,过来陪陪本宫。”

        程昕宁知道她又要提那些男子之事,只得无奈得提裙上去。车内熏着名贵的沉香,只需小小一片,便抵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更别提那些珠宝串成的帘子、孔雀翎制的靠枕,波斯进贡的裘毯……每一件拿出去,都可以救千百人的性命,如今,不过是被人当做玩物和点缀。

        燕贵妃看她环顾着四周,许久不说话,了然一笑:“本宫知道殿下不看重这些,不过,皇上喜欢,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程昕宁脸一红,窘迫得低下头。这事她知道,皇帝平日里随性惯了,出游途中,往往兴致一来就在车内颠龙倒凤。宫人们远远瞧见那顶罗帐左右摇晃,便会急忙回避。有次,一位新进的宫女不留神,被皇帝一把提到车内。事后,被那位同侍的嫔妃活活打死。

        也因此,每位嫔妃都尽力把自己的车舆打扮得活色生香,有的还会偷偷点起催情药,以求皇帝专心待之。毕竟,和一个下人共同侍奉夫君,甚至,还不及她得到更多垂爱,是极端羞辱之事。

        程昕宁看着燕贵妃那年轻俏丽的脸,一时间,倒不知说什么。燕贵妃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殿下,有些事原轮不到本宫说,但我瞧着皇上为殿下的事烦心,实在不忍。殿下不知道,前些日子你和皇上怄气,皇上一回宫就大发脾气,继而又拿着殿下小时候做的字画发呆。不怕殿下笑话,本宫家里也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却从不见爹特别疼爱过谁。殿下这般,真是福气。”

        这倒是真的,父皇对自己,向来是宠惯非常。除了这回……

        程昕宁难过地摇摇头:“阿宁知道父皇疼我,但我对陆公子之心,永不改变。”

        燕贵妃怔了一下,大笑起来。她慵懒得依在靠枕上,纤长的指尖缓缓划过腿下的裘毯:“永安殿下,世间没有永远不变之人,也就没有永远不改之心。殿下现在不懂,以后,自然就懂了。”

        程昕宁看着她嘴角讽刺的笑意,忽然想起一个传言——燕贵妃正是被心上人亲手献给了皇帝,那人后来官至侍郎,得意至极。

        子渝不会!程昕宁咬着唇,赌气似的瞪着她。燕贵妃毫不在意,摊开几卷画像,眯着眼睛笑道:“殿下请看,真是簪花踏月少年郎呢。”

        车马停下时,白马寺外已围了一圈侍卫。程昕宁向紫卉、栖云使了个眼色,便随着燕贵妃和众嫔妃、公主进殿焚香。

        “求佛祖保佑父皇身体安康,保佑我朝万世太平,保佑子渝……”她的脸上泛起红晕,在心中轻轻念出所想:得胜归来,与阿宁白头偕老。

        僧人们念起经文,木鱼、铜钟声响彻殿内。因是贵人降临,僧人们分外卖力,将冗长的仪式全套做足,程昕宁在垫上跪着,几乎要睡过去。

        她向前倾了下身子,俯到燕贵妃耳边,娇声娇气得说:“贵妃娘娘,阿宁实在跪不住了,您让我去后院歇歇可好?”

        燕贵妃皱了下眉头,继而想到她平日里也是这般在皇帝面前撒娇,如此说来,倒是没有把她当外人。想到这里,燕贵妃微微一笑,指着角落道:“那殿下多带几个人从侧门出去,等完事了,本宫唤你。”

        “多谢娘娘。”程昕宁心花怒放,小心翼翼得提着裙子,从众人身边走过。紫卉、栖云相视一眼,只得轻悄悄得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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