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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噩耗


程昕宁的眼里漫上泪水,两人又默默地对视半晌后,陆子渝终于松开手。

        程昕宁努力得探出头,看着陆子渝在父亲的搀扶下,逐渐走远。两旁白玉栏杆,默然肃立,夹着那一条雕花长道,曲折蜿蜒,直到尽头。

        十日后,长平公主大婚。在宫中完成仪式后,就随驸马陆子谦去皇宫外的新府邸居住。堂皇的仪仗队铺满了整条街,爆竹味三日不散。离宫前,长平特意走到程昕宁身边,和她说了句悄悄话,继而拖着旖旎的长裙,妖娆得登上了车。

        程昕宁听了一怔,想了想,又有些茫然。

        “阿宁,看来父皇还是最疼你呢。”

        两个月后,程昕宁终于收到了来自祁原的信。信是寄到太子府上的,程敬揣着信,借着向皇帝请安的机会,拿给了程昕宁。

        程昕宁捧着信,反复看了几遍封皮,才小心翼翼得拆开。可能是怕太子拆开上呈皇帝,给陆家和程昕宁带来麻烦,全信只有短短四行,且写得极其冠冕堂皇、中规中矩。但她还是读了又读,脸上绽出会心的笑意。

        程敬一边拿肉喂小鹰,一边转头笑道:“这才多久的功夫?当初还信誓旦旦得说只想一辈子陪着父皇,如今收到几个字,就恨不得立时飞出去。”

        “三哥!”程昕宁撅起嘴:“连你也调笑我。”

        “如今宫里谁不知道。”程敬笑道:“外面都传开了。说陆子渝横扫叛军,打仗跟不要命似的,都是为了你。别说,真拿下这番军功,父皇要不允,也很难。”

        程昕宁抿嘴一笑,把信交给紫卉,依恋得扯着程敬的衣袖:“如今,长平姐姐走了,你眼看着也要走。整个宫里又只剩下我一个,真没意思。要不,你和父皇说说,带我一起去离阳。”

        程敬好笑地刮了下她的鼻子:“三哥是去打仗,又不是去巡游。这枪林箭雨、死尸遍地的,你不怕?”

        “跟着三哥,我才不怕。”程昕宁连连摇头。

        程敬想了想,忽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离阳和祁原就隔着两座城,闹了半天,还是为了他。可怜你三哥白高兴一场,还以为十妹多离不开自己。”

        “哎,你怎么又扯到那里去了。”程昕宁被揭穿心事,一下子烧到耳根。她用如意逗着小鹰,看它在笼里扑腾着日益长全的羽翼,低声叹道:“要不是为了子渝,我也不会和长平姐姐闹成这样。她说从前母后命人打过她娘十记耳光,这事你知道么?”

        程敬收敛笑容,负手道:“不曾听说。不过阿宁,母后的为人你该知道,如果不是她母妃真做过了头,母后绝不会如此严厉。你我都是皇后嫡出,有些事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也想不到。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从前就劝过你,离长平远些,可你不听。如今,她出宫居住,我倒觉得是件好事。”

        程昕宁沮丧地垂下头,程敬看着不忍,就绘声绘色地说起宫外的有趣故事,直到她笑了,才安心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那三哥就走了。你别为了那件事老和父皇置气,方才他还说起你呢。”

        “嗯。”程昕宁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她思忖了半晌,摘了满头珠翠,穿着件胡服,跑到御膳房。炉上蒸着皇帝午觉后用的补汤,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拿手帕包着,端了就走。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小心烫了手。”内侍在后面一阵大叫。

        程昕宁吐吐舌头,索性又拿了身侧一人的帽子,遮住眉眼,来到信阳宫。

        许是战事危机,皇帝一反常态,并没有入内殿,而是靠在案子后的长榻上假寐。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立时睁开眼,片刻后,又闭上。

        “皇上?”程昕宁小心翼翼地把汤搁在案子上,唤了几声,见没反应,又好奇地凑过去。皇帝微微一笑,猛然睁眼,摘下她的帽子:“阿宁,为何平白无故的向朕献殷勤?你不是气朕,说今后都不和朕说话么?”

        程昕宁怔了一下,想起那日送走陆子渝,轿子回返时正遇到皇帝。她想起子渝一瘸一拐的痛苦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好像是冲口说了句。当时,皇帝冷冷瞪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后来,问安时,皇帝总是冷冰冰的,她也不敢自找麻烦,索性完事后就走。

        不过眼下,看着皇帝心情甚好,她便学陆子渝耍起无赖:“父皇,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儿臣都忘了,您倒记得清楚。”

        皇帝大笑,狠狠得捏了下她的脸,直起身子,让她并坐在旁边。程昕宁好奇得看着御案——上面整齐得摆了五、六本,地上反而摞了厚厚的三叠。

        她俯身下去,随手拿了本翻了翻,叫道:“父皇,黄河又发大水了?”

        皇帝点点头,嫌弃得皱眉:“嗯,这些全是伸手要钱的。年年都这样,朕都惯了,倒是他们总是大惊小怪。如今朕的钱粮都支在战事上,哪有多余的去赈灾?死几百个有什么打紧的,等上万了,再向朕禀报,也不迟。”

        程昕宁听得心惊,又无言以对。皇帝生性冷酷,从不把人命当回事,不然也不会在兽苑,拿活人喂虎豹。不过皇帝再暴虐,对她来说,更多的还是慈父。

        程昕宁叹了口气,用手臂搂着皇帝的脖颈:“可我看父皇很高兴,是不是打赢了?”

        皇帝眨眨眼,别有深意得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昕宁扭了下身子:“没什么,儿臣也盼着大军凯旋,好……好站在城楼上瞧瞧。”

        皇帝端起汤,抿了一口,收敛了笑意:“阿宁,那件事别想了。朕说过,会另给你找个好夫婿。”

        “父皇,儿臣不懂。”程昕宁心中诧异:“如今,陆大人荣封国公,子谦世袭侯位,子渝又官拜宣武将军。他的出身已超过众多朝中显贵,等平了陈王之乱,就是封个异姓王,旁人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了没?”皇帝狠狠地把瓷罐砸到案上,粘稠的汤汁溅湿了半张锦布。他攥着拳头,竭力抑制住想扇她一耳光的念头,眼里闪着冷厉凶悍的光。

        程昕宁吓得赶紧从榻上滚下来,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继而战战兢兢得抬起头。皇帝神色复杂得看着她,粗重得喘了几口气:“阿宁,无论你信与不信,陆子渝绝不会是个好夫婿。朕知道你现在不懂,朕只能告诉你,若是换作你太子哥哥当政,他也不会答应。”

        “三哥才不会……”程昕宁小声嘀咕。皇帝叹了口气,摆手道:“去吧,朕这里还有事要忙。下回想见父皇,就好端端得过来,别搅些乱七八糟的。”

        “是,儿臣告退。”程昕宁郁郁不乐得走了出去。走到殿外,心头的气上来,狠狠地踢了脚栏杆。

        “哎呦。”她揉着脚,往后瞧了一眼。皇帝正似笑非笑得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奈。

        没想到,一周后,程昕宁就听得了两个噩耗。一是陆介清的大军与陈王陷入苦战,双方损失过半,陆子渝受了箭伤,情况不明。二是皇帝请燕贵妃做主,为她挑了十余个候选夫婿——都是贵胄之子,据说个个长身玉立、风华卓绝。

        程昕宁抚着枕边的蒲草小羊,心急如焚,又找不到能够商议之人。她不敢再求皇帝,怕触怒他对子渝不利,只能一个人默默忍着。到了夜晚,越想越伤心,止不住哭了好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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