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别
陆子渝再也听不下去,轻柔地拍了下程昕宁的后背,抬头冷哼道:“长平殿下,你当我陆子渝是你争胜的筹码么?我明白得告诉你,我活着一日,便护她一日,你且动她试试。”
他一咬牙,扶着桌子立起来。眼前一阵晕眩,伤口更是痛得钻心,他用力吸了两口气,把手递给程昕宁:“殿下,臣带您离开这里。是死是活,臣一人承担,绝不叫您再受半点委屈。”
见程昕宁呆呆地跪着不动,他痛苦地低叫道:“殿下,您是要逼臣一头碰死在这里么?”
程昕宁猛然惊醒,忙不迭地起身扶住他。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侍卫们急忙过来拦。陆子渝眼中凶光一闪,反手拔下程昕宁的金步摇,猛地插进拦路的侍卫脖颈。只听“噗”的一声,步摇从颈后直直穿出,就在那人倒地的瞬间,陆子渝已夺刀在手。他用余光瞥了眼脸色煞白的长平,杀气腾腾地指了一圈:“还有哪个想死的,我一并成全。”
侍卫们对视一眼,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陆子渝满身煞气地横握着刀,由程昕宁扶到了殿外。
刚出殿门,陆子渝哼了一声,便要跪倒在地。程昕宁急忙唤内侍过来扶住他,又让人把轿子抬到面前,想扶他一起进去。
陆子渝连连摇头:“殿下使不得,这事要传出去,您可怎么见人?”
程昕宁叫道:“你都为我成了这样,我就不能替你做点事?要不,你坐着,我出去。”
“算了。”陆子渝惨笑着拉住她的手,程昕宁小心翼翼扶他坐稳,然后坐到他身侧。这顶轿子是皇帝特意命人打制的,里面分外宽敞,因此,陆子渝虽然身材高大,两人并排坐着,倒也不挤。
陆子渝靠在一侧,低喘了几口气,笑道:“殿下方才怕么?”
程昕宁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你怎么能在姐姐宫中杀人。这下,可越闹越大了。”
“闹大了才好。”陆子渝痛楚地皱了下眉:“殿下放心,今日的事,长平公主理亏在先,绝不敢禀报皇上。而且,方才她受惊不小,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想嫁我了。”
程昕宁愣了一下,他嘴边已露出了极淡的笑意。
到了崇章阁,陆介清父子急忙迎出来,把陆子渝扶下轿子。他勉强拖了几步,便双眼一翻,昏了过去。程昕宁扶着轿边,面色煞白地捂着嘴。
方才心慌意乱的没留神,如今陆子渝背对她,才看到他自腰间以下尽是淋漓鲜血,从轿门到屋内,一条血路触目惊心。本来,他在殿内,长平已命人给他止血、上药,换过衣衫。这次伤口突然迸裂,应该是强带她出来所致。
看得出,陆介清并不欢迎她的到来,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不得不强立在一边候着。他的一张脸黑得好像锅底,说话的口气也是硬邦邦的。
程昕宁装作没瞧见,静静地坐在外屋,屋内不时穿来布料撕裂和铁器碰撞的声音,听得她心惊胆战。
也不知等了多少时候,陆子谦揉着手腕,一脸凝重地走出来,行礼道:“殿下,二弟醒了。他想见您,您是否愿意?”
程昕宁急忙点头,喜悦地跑进去。陆子渝靠在床榻上,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倒是晶莹发亮。
程昕宁皱眉道:“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叫太医?万一落下病呢。”
陆子渝苦笑一下:“皇上有旨,若没有长平公主的旨意,一律不许太医过来诊治。幸好大哥总随身带着伤药,医术又高,不然臣下半辈子,怕是真骑不了马了。”
程昕宁听得揪心,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子渝,是不是很疼?父皇太狠心了。”
这是程昕宁第一次如此亲昵得唤他,陆子渝心中一震,由衷地笑起来:“没事的,殿下,臣已经好多了。”
程昕宁看他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言不由衷,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泪来。陆子渝慌忙伸臂去抱,又痛得倒吸一口气,程昕宁听了,便哭得更加厉害。
“唉,殿下,殿下别哭……”陆子渝看她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无奈得拍着她的后背,陆介清在外屋不悦地咳嗽一声。他摇摇头,凑到她耳边道:“殿下,瞧臣给您变个戏法,可好?”
程昕宁抽噎着抬头,见他手一晃,已经从榻下取出几十根干草来。
她不解地擦擦眼睛,陆子渝笑了笑,十指来回穿梭,不一会儿就把一只手掌大的草编小羊摆在程昕宁面前。羊——正是她的生肖。
程昕宁惊喜地把它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子渝,你怎么会做这个?”
“呵呵,小时候,臣的奶娘会编蒲草,臣好奇也学了些。昨日恰巧在附近的池子里瞧见,晾了一夜,想编个小玩意儿送给殿下。殿下若喜欢,臣可以多给您做几个。”
“蒲草……”程昕宁把小羊捂在心口,低声念道:“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子渝,我们会等到那一天吧。”
陆子渝抚着她脸上斑驳的泪痕,轻声道:“殿下放心。等臣回到祁原,一定努力杀敌,到时再恳请皇上赐婚。”
“若父皇还是不许呢?”程昕宁凝视着他的眼,忽然提高声音:“那你就过来带我走!”
“好。”陆子渝笑了。
第二日,皇帝在早朝上宣布了长平公主与陆子谦的婚事。他将留在宫中准备大婚,陆介清和陆子渝则先回祁原,应对陈王之乱。
皇帝恼恨陆子渝抗旨,不许他乘舆坐轿,他只得被父亲扶着,缓缓地往宫门外走。走到一半,他停住脚,转头凝望着织香殿的方向。
陆介清明白他的心思,大怒道:“混账,能要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还不死心?殿下虽好,皇上不开口,也是枉然。你还是乖乖和我回祁原,别再生事!”
陆子渝摇摇头,眼中露出坚毅之色:“爹,儿子发誓——总有一日,会让皇上心甘情愿地把殿下送过来。”
陆介清一愣,继而冷笑:“痴人说梦。”
陆子渝不愿再争,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忽然,陆介清停下,露出古怪的神情。
陆子渝疑惑地抬头,瞧见一方四人抬的小轿飞快地向他这边跑来。轿子轻轻落了地,程昕宁的笑脸从轿帘后露出来:“子渝!”
陆子渝艰难地走过去,向周围瞧了瞧:“殿下,这边人多眼杂,您还是快回去吧。”
“亏你还是个武将,胆子这么小。”程昕宁用帘子遮住半张脸,调皮地冲他吐吐舌头。
陆子渝笑了:“殿下说的是。臣原本胆量挺大,不知怎的,一遇上您,就变小了。”
程昕宁勉强笑了笑,低头轻声道:“子渝,出了泰顺门,应该就没人盯着了,你可以坐轿。”
顿了一下,又急急说道:“回祁原后,别急着上阵,先养好伤再说。听说如今你那里正闹瘟疫,可千万小心。嗯,还有……陈王叔手下猛将云集,不可掉以轻心……”
她东拉西扯得说了好一会儿,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脸上一红,不由得抬起头看陆子渝。他倒是面上带笑,似乎听得很认真。
陆子渝瞧出她的尴尬,接口道:“那么,殿下,还有事要嘱咐臣么?”
程昕宁忽然撩起窗帘,向他伸出手。陆子渝迟疑了一下,用力攥住,她也迅速反握住他的指尖,低声道:“不要负我。”
陆子渝怔了一下,笑起来:“殿下放心,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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