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怨
程昕宁辗转来到兽苑时,触目所及皆是一片鲜红。地面、栏杆、甚至皇帝的近侍身上,都是大块大块的血迹。持扇的宫人面色发白,腿一个劲地哆嗦。
驯兽师将已近疯癫的猎豹从尸身上牵开,皇帝满面微笑地伸臂把程昕宁抱在膝上,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阿宁,有什么急事非寻到这里来?这儿味道太重,别熏坏了。”
“父皇。”程昕宁尽力忍住已经涌到喉头的恶心:“儿臣有要紧事,想请父皇恩准。”
“又想要什么?”皇帝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说吧,父皇都答应你。”
“儿臣想请父皇赐婚,儿臣喜欢……陆子渝。”程昕宁抿着唇,低声道。
皇帝收敛了笑意,冷眼瞟了眼正在冲刷地面的内侍:“会不会做事,水都快漫到朕脚上了。那宫女是怎么死的,瞧不见吗?”
“是,是。”内侍们吓得跪了一地,把头磕得砰砰响。
“阿宁,这件事容朕再想想,你先回去。”皇帝道。
程昕宁迷惑地看着他,歇了一会儿,又撒娇道:“父皇,您就答应儿臣嘛,求您了。”
“胡闹!”皇帝猛然把她抱下来,起身便走,程昕宁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去:“父皇,父皇,儿臣是真心喜欢陆子渝,儿臣非他不嫁。”
“非他不嫁?”皇帝冷冷地转过身:“那好,那你就一辈子留在皇宫,不要嫁了。”
“为什么?父皇说过,儿臣想要什么都可以,为何我不能要陆子渝?”程昕宁急了,委屈的泪满上眼眶:“父皇不疼阿宁了吗?”
皇帝眯起眼,冷冷一笑:“阿宁,天下人都在逼朕,如今,连你也要逼朕吗?贵为一国公主,居然为了个男子,跑到朕面前大呼小叫。你可知廉耻?!”
程昕宁自出生起,何曾见过他这般的冷厉脸色,心中又惊又委屈,怯生生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眶泛泪:“父皇你偏心!为何长平姐姐可以光明正大地挑选夫婿,我就不行?我和陆子渝情投意合,怎能强拆开?父皇,就算我求您,把陆子渝赐给我吧。”
她一咬牙,跪了下来。
皇帝手臂动了动,又缓缓垂下,冷然回答:“你喜欢跪着便跪着。就算你跪到天黑,朕也不会答应。长平早已相中他,明日早朝朕便当众宣布,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敢公然忤逆朕。”
他看着泪眼涔涔的女儿,心中一疼,低下声音:“阿宁,你就听朕的话,父皇何时害过你?父皇一定亲手给你挑个好夫婿,远胜陆子渝千万倍。”
皇帝的话里似隐着什么,程昕宁诧异地抬头,见他已转过身,在众人簇拥下登上了龙舆。
她呆呆地跪着,眼见那点明黄,终于消失在宫殿尽头。
但令程昕宁始料未及的是,原本要与燕贵妃饮宴的皇帝,离开兽苑后,便折回寝殿,立即召见祁原侯陆介清父子。
三人一进信阳宫,就觉出气氛压抑。所有的内侍、护卫都冷然立着,从他们一进宫门起,便一路盯着,直到皇帝案前。
而皇帝的脸色更为不善,眼里露出浓重的杀气,似乎随时会拍案而起,要了谁的性命。他一见陆子渝走近,便抄起笔架当头砸过去:“混账东西!朕命你教长平马术,你居然敢暗地里勾引永安?还挑唆她来求朕赐婚?你以为立下点小小战功,朕便不敢杀你了?”
陆子渝任额上缓缓流下鲜血,平静地跪倒磕头:“皇上,臣自知有罪,不该在获悉长平殿下的心意后,仍倾心永安殿下。但臣实是情难自已,求圣上成全。”
“混账!”皇帝愤怒至极地立起来,走过去就是狠狠一脚:“你算什么东西?恬不知耻!你配得上朕的永安吗?!”
这一句话,便是连带着把陆家也羞辱了。陆介清脸色微变,急忙磕头道:“皇上息怒。子渝年少不懂事,臣一定严加管教。子渝,长平殿下看中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这混小子还不谢恩?”
陆子渝拭了下嘴边溢出的血,低声道:“爹,儿子的心早已给了永安殿下。若是这般娶了长平公主,便是对她的羞辱,也是对皇上不敬。”
“哼,这么说,你还是一片忠心了?!好,朕今日就打死你这个忠臣!”皇帝一声怒喝,四个强健的侍卫立即上前按住了陆子渝的手臂,扯了一下,居然扯不动。
立在一边的陆子谦微微摇头,陆子渝低叹一声,松了力气,侍卫们这才按着他跪在殿外。
他眼望着那层叠而上的白玉阶梯,和殿内暴跳如雷的皇帝,突然很想笑。
“说,接不接旨?!”皇帝怒吼。
陆子渝高声回答:“皇上,恕臣不能!”
那个“不”字,咬得掷地有声,仿若挑衅。
“好极了!给朕用力打!”皇帝果然更加恼怒,险些就要拔刀砍过来。陆子渝被侍卫按倒在地,两杆粗重的廷杖随之抬上。侍卫们比了比,便狠狠地打下去。
一下,两下……十下……鲜血四溅,陆子渝默然咬着牙,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逆子,你倒是说话啊!”陆介清吼道。
陆子渝抬头望了望,又闭上眼。
陆子谦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抓住廷杖,苦苦跪求道:“求皇上饶了二弟。子渝忤逆圣上,确属不敬,但请皇上念他多年征战,从无败绩。如今战事紧急,不如让二弟戴罪立功,以报隆恩。至于长平公主,若殿下不弃,臣愿娶她。”。
皇帝瞥了他一眼,一阵冷笑:“哼,你说得倒有趣,难道缺了个陆子渝,朕的天下就亡了?不必求了!此事事关长平终身,她若能答应,朕便允了。若不能,就算陆子渝成了残废,也要在明日接旨做朕的驸马!”
他挑起眉,冷声道:“再重责三十,送到依兰殿外,交长平公主发落!”
“是!”
一个时辰后,陆子渝从剧烈的痛楚中醒来,鼻间满是浓郁的药味。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长平公主正用一根簪子搅着一罐白色的药膏。许是药膏太稠,搅了几下,簪子便凝住不动了。她瞟了眼身侧,嘴角露出奇异的笑:“阿宁,高兴一些,他醒了。”
陆子渝心中一惊,转头一看,旁边跪着的果然是程昕宁。她红肿的双眼,直直地凝视着自己,嘴张了张,却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陆子渝心痛不已,奋力撑起手臂,从小榻上爬下,一点点挪到程昕宁身边,将她一把搂在怀里:“殿下,殿下别哭,臣不是好端端的活着么。长平殿下,永安殿下与您血脉相连,您怎么忍心这样羞辱她?”
“嗯?心疼了?”长平笑道:“这你就错了。阿宁是父皇的心头肉,整个宫中没人敢动她。本公主只给她传了个讯,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跪在这里。呵呵,你是没瞧见,方才她唤你不应,哭得那叫一个可怜。我差点就心软了呢。”
“求长平姐姐成全。”程昕宁哭道:“我知道姐姐恨我背着你,暗地里和子渝往来。但我们两情相悦,他若硬是奉旨娶了姐姐,那将来……怕是我们三个都不快活。”
“阿宁,你威胁我?”长平怒极反笑:“真不愧是皇后嫡女,再不堪的事都能让你说得冠冕堂皇。那你还有什么理由,都说出来吧。反正如今陆子渝的前程,就捏在我手里,你若能打动我,他便自由了。”
程昕宁迷惑地问道:“那姐姐想要什么?但凡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长平眯起眼,缓缓说道:“程昕宁,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会为了这个男人,做到何种地步。那些人帮着你瞒我,不就是因为你是得宠的公主,皇后所出么?当年,你母后赏了我母妃十记耳光,她回宫后就扇了我二十记。她说,全怪我不像你这般会讨父皇欢心,说我这辈子也盖不过你去。如今,好歹有个胜过你的机会,我怎能错过?”
她顿了顿,浅笑不已:“要不,你就先掌嘴二十记,我再与你商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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