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誓
第二日一早,倚兰殿里遣过宫人,引着程昕宁和一众宫女来到御湖。这座人工开凿的湖泊,设计精巧,白玉雕就的桥梁横跨其上,湖中碧波万丈,可并行两艘大龙舟。一旦打开闸门,便可顺流而下,一直到达连贯皇城的永昌河。
此时,长平公主慵懒地靠在雕花案边,陆子谦立在船头,向程昕宁行礼。
程昕宁向幔帐内瞥了一眼,陆子渝依言,替长平剥了个果仁。长平攥着他的手,非要往嘴边送,薄唇已快贴到他的手背上。
程昕宁尴尬地清咳两声,长平松开手,一双媚眼却还是紧紧地盯着陆子渝。
程昕宁思虑片刻后,一下子扑到长平身边,攥着她的袖子,柔声撒娇:“长平姐姐,你难得带我游湖,何必要这两个无关人等立在旁边?有他们瞧着,我想说点什么,都不自在。”
长平微微一笑,把她搂在怀里,低声道:“他们可不是无关人等。其中一个,将是姐姐的驸马。阿宁,你一向眼光好,告诉姐姐,该选哪个?”
“嗯?”程昕宁皱起眉头,愣了好一会儿,方答道:“可我觉得哪个都配不上。”
“呵呵。”长平笑着拧了下她的脸:“我听说你最近和二公子走得很近,你该不是……对他有意?”
“哪有。”程昕宁涨红了眼,心虚地看了眼陆子渝,他倒是目不斜视的,似乎只字未闻。
“不是便好。”长平眯起眼:“我知道你素来仰慕驰骋沙场的英雄,但陆子渝,姐姐不想让给你。反正……”她幽幽笑道:“父皇已经把什么都赏了你,难得让我抢先一次,也无妨吧。”
程昕宁瞪大眼睛,看着一丝怨毒从长平脸上一闪而过,继而又变为温和的笑意:“好了,阿宁,我们听他们唱祁原的歌谣吧。据说,有些曲子唱起来,连天上的雄鹰都会心碎。”
程昕宁点点头,靠在长平的手肘上,听陆家兄弟唱歌。陆子渝有些心不在焉,几次都唱错了节拍,长平不以为意,一边饮酒,一边敲着玉碗应和。
半个时辰后,她就醉了。船停在湖中央,陆子谦拿过宫女手中的大氅,给她轻柔地盖上。陆子渝一言不发地掀起帘子,走到船板上。
他许久未归,程昕宁不由得好奇起来,也随之走了出去。她方才也抿了几口酒,如今龙舟随风摇晃,更是难走。程昕宁尽量压低身子,摸着扶手一路走到陆子渝身边。
水面上已零零落落的,生出了几片荷叶,陆子渝静静地望着,突然俯身,从栏杆缝隙间,随意地拨了两下。嫩绿的荷叶动了动,底下游鱼四散逃窜。
陆子渝抬眼,笑了笑:“殿下,这下面结着莲藕,可有趣了。”
“陆子渝,你当我是傻子么,这点事也不知道?”
“臣万死。臣是傻子,殿下绝对不是。”
程昕宁怔了一下,怒道:“陆子渝,你又捉弄我!”她用手去拍,却一下失去重心,大半个身子跌进他怀里。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肩上被他轻柔一按,顿时完全陷进去。
他骤然近在咫尺,一切细处都逼进眼里,那鼻、那唇、那微微蠕动的喉结……还有炽热的年轻男子气息,令她心头猛跳、难以自持。
“你……大胆……”她惊恐万分地看着他。此刻两人立在船尾,身侧便是长平的幔帐。为求雅致,船舱后壁整块雕空,绽出一朵牡丹花型,于是隔着花瓣和细纱,长平影影绰绰得靠在那里,呼吸微微。
更窘迫的是,身周还立着御前侍卫。虽说他们不敢去卖嘴,但众目睽睽之下,未出阁的公主与男子如此亲昵,大失体统。
“殿下别恼。”陆子渝的声音如同叹息,搂在肩上的手却半点不松:“臣只想保护您,不跌下去而已。”
程昕宁一扭肩,想挣脱出来,船身却猛然一晃。陆子渝一手拉着栏杆,不假思索地就环住她的腰。船身晃动,他顺势身子一倾,便吻在她的额头。
程昕宁张着嘴,连耳根子都红了。陆子渝微微一笑,把她扶到栏杆处,低声道:“那日,殿下欠臣一桩事,今日便还了。”
说完,镇定自若地一掀帘子,又回了船舱。
“你!!”程昕宁气得攥住栏杆,眼角带泪。
侍卫们一见不妙,立时围过来,她气恼地挥手:“滚开,方才做什么去了?!只会干看着,叫本公主受这样的休辱!”
“殿下息怒,臣等这就去捉拿陆子渝。”侍卫互视一眼,按住佩刀。
“别!”她轻叫一声,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涨红了脸:“他和长平姐姐身居一处,万一惹恼了,这两不沾岸的,谁能担保一定拿住?此事本公主自会处置,你们不许与任何人提,包括姐姐和父皇。”
“是。”
然而,程昕宁下船后越想越气,在织香殿中呆坐半晌,怒道:“我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紫苒,你多带几个侍卫去府里寻他,他若不来,立时用绳索绑了。”
“是。”紫苒当时在船头,并不知缘由,但见程昕宁气成那样,不敢再问,急忙带了宫中的侍卫过去。
程昕宁等了近两个时辰,紫苒才气喘吁吁地回报道:“殿下,祁原侯和两位公子都被皇上紧急宣进宫了,说是战事紧急,不便再滞留皇城。恐怕近日便要定下驸马人选。”
“啊?”程昕宁捂着心口,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哀切地攥住紫苒的手:“那姐姐的意思是谁?”
“这个,奴婢真不知道。奴婢只打听到,今日两位公子都留在崇章阁。”
程昕宁脑中嗡的一声,崇章阁距离长平的依岚殿只有十分钟车舆。依她的不羁性子,指不定今晚就过去情挑两位公子了。选中陆子谦倒罢了,但若是陆子渝……
她急得泪都快掉下来,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冒着清白被毁的危险,见他最后一面。
戌时,得到紫苒传讯的陆子渝,披着一身月光来到织香殿。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程昕宁的寝宫,冉冉的香气,吸入肺腑,令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因着晚上下了急雨,他又是瞒住侍卫偷偷前来,发上便带了叶间蹭来的雨水,顺着额发缓缓滴下,沾湿了前襟。
程昕宁愣愣地看了会儿,走近低声道:“陆子渝,你实话告诉我,长平姐姐来过了吗?”
陆子渝摇头:“殿下未到,但送了封信给臣。”
“那信中说了什么?”程昕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子渝微微一笑:“殿下讲,比起大哥,还是中意臣一些。希望臣后日能在皇上面前主动奏请,免得她一个女儿家落人口舌。”
做得这么明,还怕旁人说么?程昕宁心中涌起百般念头,呆立半晌,手绞着扇坠上的流苏道:“那你定要娶……长平姐姐了?”
“皇命难为,此事由不得臣。”陆子渝顿了一下,又道:“但臣还是想听殿下的一句话。请问殿下,若不是长平公主,臣又该娶谁?”
“娶……娶……”她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恨恨地一跺脚:“我怎么知道。”
“殿下不知,那为何唤臣过来?难道这里也有鹰,要臣帮忙捉么?”他的神色依旧恬淡,话中却带着调笑。
他的浑不在意,令程昕宁恼怒到了极点。她愤恨地将扇子掷到他身上,张口结舌了半晌,缓缓垂下头:“罢了,明日我便禀明父皇,让他给我们赐婚。到时,我和长平姐姐一道出嫁,也好做个伴。”
陆子渝听得心花怒放,面上却是淡淡的:“殿下是在打趣臣么?谁不知道永安殿下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至少也要配个王侯、国主才成。”
程昕宁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她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这个占尽便宜的无赖,居然还敢言辞推脱?
“陆子渝,你这个混账!难道你那般轻薄我便算了?要是让父皇知道,必然砍了你的头!”
陆子渝怔了一下,笑意更盛:“臣惶恐。只是臣哪里对殿下不敬过,殿下倒说说看,提点一下臣。”
“你……你……”程昕宁气得都快哭出来,冷不防,陆子渝四下扫了一眼,极快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是不是这样?”
“陆子渝!!”她愤恨地扬起拳头,在他胸前作势捶打着。陆子渝笑着张开手,片刻后,又伸臂环住她的腰,在耳边轻声安慰道:“殿下放心,臣不会娶长平公主。”
程昕宁猛地抬起头,见他的眼里已是一派坚毅神色:“无论谁来问,都是这句话——臣心里,唯有您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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