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情衷
“二弟?”长公子陆子谦着一袭白衣,从殿门口出来,看见两人默然而立,怔了一下,向程昕宁行礼。
还没等程昕宁回答,殿内响起脚步声,长平公主程凌月带着两个宫女走了出来。她穿的是朝中贵族惯有的华美服饰,一道束带松松系着,露出薄纱下半个酥胸,香艳异常。
她的生母是歌姬,凭着一手好琵琶被巡游的皇帝看中。长平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比寻常公主早熟几分。她性子孤僻,素和其他公主合不来,倒是和程昕宁较为亲近。
此刻,她把陆子渝从头到尾地扫了一遍,轻笑道:“阿宁,早知你要来,我便多留陆公子一刻了。他的画极好呢。”
“殿下无妨。大哥过目不忘,可在回府后给永安殿下再作一幅。”陆子渝平静回答。
陆子谦诧异地瞥了陆子渝一眼。他知道这个弟弟虽然开朗些,但做事极有分寸,如此公然打断公主说话,确属失礼。
没想到,长平倒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地问:“既然大公子书画双绝,那二公子,有什么本事么?”
“他只会杀人吧。”程昕宁低声嘀咕。
话音刚落,近在咫尺的陆子渝躬身道:“回殿下,臣除了作战杀敌,别无所长。”
程昕宁诧异地望着他,他笑得眉眼都弯了。
当夜,程昕宁在榻上反反覆覆了良久,长叹一声,坐起来。白天一路跟着的紫卉,瞧出她的心思,扑哧一笑。
程昕宁瞪她:“你点的什么香,搅得我半晌睡不着?”
紫卉捂住嘴:“回殿下,还是平日里用的那种。”
“换了。”程昕宁抿住唇,见她一边开熏炉一边偷笑,低声骂道:“疯丫头,大半夜的作死呢。”
紫卉忍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公主恕罪,实在是今日的陆二公子,太可笑了。”
“岂止可笑,简直是可恶、可恼、可……”她一个“杀”字哽在咽喉里,哀哀地叹道:“紫卉,怎么回事?我今日被他作弄半晌,晚上闭了眼,还是瞧见他,是不是中邪了?他们祁原陆家会使妖法么?”
紫卉捂着肚子,闷闷得笑了半天:“听说,两位公子要在皇城外的府邸住小半个月。皇上命大公子教长平公主刻印,二公子教马术。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召来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程昕宁冲她撇撇嘴,心道:这件事着实奇怪,皇帝平日里几乎不睬长平,此次却大费周章,定要给她指个如意夫婿。难道是父皇觉得往日太过亏欠,想要补偿她?
她想得头痛,扑在枕头上又颠了一会儿,才渐渐睡去。
殿内熏香幽幽地盘旋不去,在梦中化作陆子渝身上的径竹味。程昕宁没来由地一阵心安,微微地勾起唇角。
没想到,第二日,没等程昕宁宣召,陆子渝便请求觐见。程昕宁怨他昨日捉弄,刻意搁了他两个时辰,直到暮色将至,才命他赶到小亭中。
程昕宁靠在栏杆上,向陆子渝伸出手:“东西呢?拿来。”
陆子渝顺从地走近两步,双手捧上画轴。程昕宁展开一看,不由得立起来连声赞叹。她欣喜地上下观瞧,忽然用手抚着一处道:“这是什么?”
陆子渝微微一笑:“是臣不小心漏的。”
那怎么恰巧是昨日擦伤之处?
“你明摆着讽刺我……”程昕宁怒道,片刻后,又愣住了:“你画的?”
“是。”陆子渝点头:“大哥今日随父侯办事去了,臣怕殿下失望,故而仓促间做的。”
“你到底还会什么?”程昕宁好奇心起:“还有小半个月,你一一做给我瞧。”
“遵旨。”
于是,自第三日起,结束完教习,陆子渝便陪着程昕宁一到两个时辰。他十二岁时便随父出战,一杆金枪不知饮了多少鲜血,在生死间滚得久了,自然生出一副冷厉气质。奇怪的是,只要脱下盔甲,他就又成了一位翩然佳公子,和程昕宁谈笑间,眉眼皆是温情。
程昕宁并不知道,他在长平面前,虽也是温文尔雅,却总刻意保持着距离。而在祁原,更是出了名的难以亲近。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上来,他也会微笑应对,讲几句应景话,却从未动过真情。
因他一直以为,除了金戈铁马、凯旋而归外,世上再无一事,可令他心旌动荡。但纷繁往事骤然涌来,他竟无法克制。
几日后,在靶场上,程昕宁看侍卫们与陆子渝比箭。比赛精彩纷呈,她高兴地不住拍手。陆子渝执着弓,扬头看向远处高台上的程昕宁。她的身后,便是灼热的日光,她便立在那一层光晕里,陆子渝怔怔地望着,喉头干涩。
即便当日中计被敌军重重围困,他也不曾如此失魂落魄。他知道此行,两兄弟中必有一人要迎娶长平。子谦历来恭顺,毫无异议,他却打心底里由衷抗拒。
若注定要娶一位皇亲贵胄,除了永安,别无他想。
陆子渝微叹一声,向前走了几步,程昕宁笑道:“陆子渝,怎么不比了?”
陆子渝故作无奈得摇头:“再这么射下去,到了天黑,也比不出胜负。”
“那你说怎么办?”
“臣想蒙起眼,与一位侍卫比射十箭。谁的环数最高,便是胜者。若是十箭全中红心,殿下便要答允一件事。”
程昕宁听得有趣,连连拍手:“好。你们尽管去吧。”
陆子渝覆着锦带,拉满弓,唰唰唰就是三箭。那箭疾如流星,支支正中红心,几乎贴在一处。程昕宁大声喝彩,陆子渝扬起唇角,又是三箭。
侍卫们面面相觑,皆用同情的目光看向陆子渝的对手。
程昕宁眼看着胜利无望,心中一急,便腾腾腾地走下来。
“本公主不信,你定然瞧见了。”她踮起脚去捂他的双眼,陆子渝配合地矮下身子,同时扬高手臂,羽箭脱离弓弦,嗖的一声钉在红心,微微摇晃。
程昕宁看傻了眼,陆子渝一笑,手上仍未停下。不知不觉,锦带松了,陆子渝一抽,程昕宁的手便不偏不倚地遮在他的眉眼间,一股温热传上程昕宁的手心。她还来不及反应,陆子渝已丢下弓箭,猛地转头,挺直身子。程昕宁的手便顺势滑落下来,正落在他的胸口。
初春时节,衣衫单薄,程昕宁能感到陆子渝的炽热体温和急促呼吸,而她自己的心,也快得仿佛要蹦出来。
“你,你大胆。”程昕宁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敢……怎么敢突然……”
“臣怎么了?”陆子渝指上还缠着那条锦带,双眼灼灼的,逼得她无处可逃:“臣射完十箭便立起来了,不对么?”
“陆子渝!你这个……你这个无赖!”程昕宁好容易想出一句粗言,恨恨得跺了下脚,便慌不迭地逃走了。
跑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陆家无赖居然还立在原处。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负手静静地望着她。
……
“哎呀,丢脸死了……”织香殿中,程昕宁恼怒地把簪花丢在案上,恨恨地捶了下:“只会捉弄人,再不去见他了。”
紫卉拿起玳瑁梳,笑着给她理顺及腰的长发:“可是殿下,奴婢见您像是每日都很开心。”
“哪有?”程昕宁撅起嘴,涨红脸道:“我只是想替长平姐姐多……多考量一下。他这么无赖,姐姐万不能嫁给他。”
紫卉笑眯了眼:“殿下,您可想过,二公子为何要这般行事呢?”
“我哪知道?总之,大公子是断不会如此无礼的。一母所生,天差地别,讨厌。”她哼了一声,扯过被子遮住心口:“最讨厌的,还是长平姐姐说明日要宣他们二人游湖。她一人去便好,偏要拉我一起……我如今最不想见陆子渝了。”
紫卉听她说得口是心非,也不去戳穿,给她熄了宫灯,退到殿门外候着。
程昕宁咬着唇,翻了两翻,斜支起手臂,愣愣地望着窗格上投过来的月光。那月光狭长皎美,好像他的唇总是微微勾着,似有无尽的喜悦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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