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婚
楔子 梦行
夜已深,皇帝陆子渝所在的信阳宫,还是微微地亮着烛火。所有的殿门都大敞着,侍卫们早已退尽,唯有值夜的宫人,默默地跪了一路。
这已是第五个年头。在今夜,从北至南,半座皇宫中皆蜿蜒着这条无声的长龙。他们一如既往地跪伏于宫灯下,齐齐等待那抹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走过宫门。
耳边传来衣裙拖过落叶的轻响,陆子渝勾起一抹淡笑,用手支着头,靠在榻上,听那熟悉的脚步,一点点走近。
当那位容颜秀丽的素服女子终于来到面前,他伸开手臂,笑吟吟地抬高脖颈。
女子半睁着双眼,握刀的右手微微颤抖。陆子渝仰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得轻轻地唤了声:“阿宁。”
她浑身一颤,立即紧咬住双唇,嵌宝匕首划出一道寒光,不偏不倚地架在他的颈上。陆子渝静静地瞧着她的脸,一时间,只想伸手去抚平她眉间的那点忧愁,冷不防,刀刃一侧,颈上便带出血来。
他轻哼一声,跪在旁边的内侍不自禁地抬头一看,吓得倒抽一口气,却被他狠狠地瞪回去,只能拼命地捂住嘴。
这回下手倒狠了些。他想:看来,下次,还是要提防些。
正想到这里,女子已经抓着床档,落下泪来。幔帐上,她亲手编的如意结,剧烈摇晃。陆子渝生出担心,小心翼翼地抬高手臂,在她眼前晃了晃。
见她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继续望着前方,他扬起眉,笑了。
“子渝……”女子呜咽道:“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嗯,什么?”陆子渝随口答道。
“是不是你……杀了父皇?!”女子的脸上露出极度怨恨的神色,匕首也一寸寸逼向他的咽喉。好在,陆子渝早已轻车熟路,把脖颈微偏了下,刀就落在不到三寸的地方。
陆子渝生出玩笑之心,往刀尖上吹了口气,女子仍旧毫无知觉地继续举着,眼泪止不住得流下。
他忽然觉得莫名心痛,轻叹一声,猛得攥住她的手腕,利落地往下一折。刀瞬间下落,陆子渝另一手迅捷一接,指间勾住刀柄,终于在落地之前,抓住了匕首。
他长出一口气,将刀递给等待良久的内侍,继而笑着伸臂将浑身颤抖的女子搂进怀中。
女子被风吹到冰凉的身子,一触到他的体温,惬意地嗯了一声。陆子渝解开衣襟,让她靠在胸口,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阿宁,那只是传言罢了。”他吻着她光洁的额头,虽然明知她或许根本听不见,却还是极尽耐心地哄着:“我答应过饶他不死,又怎会食言?不管怎样,为了你,我也不会动他。”
“你……发誓?”女子肩膀抖了一下。
“嗯,朕发誓。”陆子渝笑着擦拭她的眼泪:“看你,整日生疑,真让人伤心。外面冷,今夜就歇在这里,好不好?”
他静静地等了半晌,然后用手指一点点盖拢她半睁的眼。女子紧锁的眉,终于展开,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一直攥住的手心,也随之松开。
“嗯,总算是睡熟了。把门外那只铜鹤挪开,要是娘娘绊到,朕唯你们是问。”陆子渝吩咐完,将她小心抱起,向门口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急忙跑过来,将一席镶毛大氅盖在女子身上,继而跪着看皇帝抱着她,走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龙辇。
“阿宁,朕这就送你回去。”他轻柔地拍着她,笑了。
第一章 指婚
洪元二十七年。春。
立国三百余年的大齐王朝,迎来史上最惨烈的岁月。饥荒、兵乱、瘟疫……万里江山哀鸿遍野,唯有在皇城中,仍可寻得当年盛世的踪影。
华美的长乐宫中,皇帝正宴请各平叛王公,他一如既往喝得酩酊大醉,太子程敬劝不住,只能在旁边暗自皱眉。
忽然,殿外闪过一个娇小的身影,一张秀丽的脸庞从侍卫林立的铁戟间探出,动了动,又消失了。
程敬笑着起身,到皇帝耳边轻语了几句,皇帝趴在案上挥挥手。
他退到殿外,还未张口,已被那人急急拉住:“三哥,你终于回来了。东西带来没有?”
程敬佯装不悦:“阿宁,原来你忙不迭地从殿里过来,不是为了看我啊。”
对面的少女立时笑了,扯着他的袍袖撒娇似得摇了摇:“还说呢。三哥出使关外半年,一回来只知道陪着父皇饮酒,好没意思。”
程敬微笑。这位年方十五的姑娘,正是他的一母同胞永安公主程昕宁。她虽是皇帝最宠爱的十公主,却没有半点跋扈脾气。白皙清秀的脸庞上,总带着浅浅笑意。云鬓如墨、身姿若柳,配着华服、环佩,说不出的俏丽可爱。
他笑了会儿,终究还是想敲打她一下,缓缓沉声道:“阿宁,你别总仗着父皇宠爱,就无法无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且在殿里等着,我会命人把东西带来。近日国事繁杂,我大约会在宫里待上一段日子,如果得了空,就去瞧你。”
“嗯。”程昕宁绽开笑容,好奇地探头向殿内望了一眼:“咦?那穿黑袍子的看上去好骇人。”
程敬大笑:“祁原侯一代名将,杀敌上万,身上带些煞气也是自然。”
“啊!”程昕宁惊讶地捂住嘴,眼神不自主地瞟到祁原侯身侧:“那……那个人就是……”
“金枪陆子渝。”两人一齐开口,又低低笑起来。
忽然,一直垂眼不语的陆子渝,猛然抬起头。探究的眼神正与程昕宁撞了个准,她只觉得心头猛跳,张口结舌的,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从未想过,在传言中叱咤沙场、从无败绩的陆子渝会是如此样貌。着天青色锦袍的他,毫无半点粗鲁、煞气,反而儒雅斯文、俊秀非常。身上仍带着祖上的胡人血统,鼻梁高直、身材挺拔。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安宁,犹如美玉。
程昕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红:“陆子渝也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听他亲口说说那些战事呢。”
程敬微微一笑:“那你就不必指望了。此次,父皇命陆家两位公子过来,就是为了挑一位指给长平。接下去的日子,他们怕是要长伴倚兰殿了。”
“啊,这样啊。”程昕宁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后,又高兴起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倚兰殿离得又不远,我命陆子渝过来和我说会儿话,相信长平姐姐也不会介意。”
程敬皱了下眉头,一句话已到了喉间,忍了忍,终究还是没说。他又低声嘱咐了程昕宁几句,便回了殿内。
风过处,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程昕宁不满地捏住鼻子,蹑手蹑脚地走了。
过了两个时辰,程敬果然遣了内侍,将一只通体洁白的小鹰送到了织香殿。这种鹰颇具灵性,只在数千尺高的雪域筑巢,一生育雏寥寥,最后能顺利活下来的不过两只。程昕宁见过宫廷古画后,就喜欢上了,央求哥哥想法带来。不过,此鹰性子凶悍,程敬终究怕伤了她,命人剪短了羽翼、包上喙,方送过来给她玩。
程昕宁好奇地用扇柄去戳它,小鹰狠命地一下啄过来,咚的一声,撞得她的手指生疼。
“包着嘴还这么凶?”程昕宁恶作剧地又连戳了两下,见它愤怒地在笼中转来转去,一双乌黑的眼睛杀气尽显。
“据说,雪鹰能飞行十日而不落,可你都成了这样……”程昕宁把头凑近,笑嘻嘻地盯着它:“我倒想看看你的本事。”
她提着金笼,兴致勃勃地来到御花园,拔开插销,将门敞开一条缝。小鹰脖子一伸,像箭一般扑出来,飞了两尺,又跌在地上。它在原地走了几步,又扑扇着翅膀往上飞,许是失去平衡,一下撞在树上。
程昕宁追过去,伸手抚摸,小鹰忽然昂起头,擦着她的脸飞过去。她脸颊生疼,轻叫一声,宫人们急忙围过来,给她止血、上药。
手忙脚乱间,小鹰已经借着树枝、假山,一点点攀到高处去了。程昕宁捂着脸,气哼哼地望着它:“你下来,看本公主不绞掉你的毛!”
小鹰晃晃脑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程昕宁气得用石子去砸,又想攀着假山去捉,吓出宫女们一身冷汗。
“殿下,要臣帮忙么?”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程昕宁转头,立时愣了。不远处立着的正是陆子渝,他神情自若地负着手,腰带、流苏随风轻动。
“陆子渝,你不是在长乐宫?怎么到了这里?”她脱口而出。
陆子渝一怔,继而微笑,俯身行礼道:“回殿下,臣的大哥被长平殿下召去倚兰殿问话了,至今还没有回转。眼看着大宴将毕,父侯命臣去看看。”
程昕宁扑哧一笑,心想长平公主也太过心急,这下倒好,一次看个齐全。她向陆子渝身后望了一眼,带路的侍卫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显然是为了让长平公主可以多“问”一些时候。
她这一笑,陆子渝倒呆了。只觉得一道光芒自眼前绽开,染得身周都光亮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笑,好似不带一点尘埃。
心里隐隐的,有什么忽而闪过。
陆子渝直愣愣地望着程昕宁好一会儿,才回神道:“殿下,臣可以帮您捉。”
程昕宁高兴极了,忙道:“你下手轻些,可别捏死了。”
陆子渝点点头,脚在假山上利落地蹬了几下,便攀到了小鹰身边。鹰察觉到异样,正要飞起,他已经一手攀着石头,一手轻松地握住它。不知陆子渝用了手法,桀骜的小鹰在他手里,却是半点不敢动弹,乖乖地由他放进了笼中。
陆子渝笑着敲了敲栏杆:“你要乖些,不许再伤了殿下。”
“哎,好玩,你怎么做的?”程昕宁兴奋地跑过去,像对太子般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片刻后回过神,脸都红了。
“那个……嗯……陆子渝,你想要本公主什么赏赐?”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臣为公主效劳是应当的,不敢要什么赏赐。”陆子渝笑了一下,行过礼转身便走。
“等一下。”程昕宁走过去,抿着唇轻声道:“我说要赏你,便一定要赏。本公主赏你……陪我一起去长平姐姐那里。”
陆子渝怔了怔,眉眼间尽是笑意:“谢殿下厚赐。”
说是陪伴,其实都是程昕宁一个在嘀嘀咕咕地问话。祁原陆家实在太出名,她虽处深宫,天长日久地也听了一堆故事。此刻,一一地问起陆子渝,竟一半是假的。尤其是那个七夜不休,在数千敌军中取将领人头的事,陆子渝听得大笑:“便是关二爷再世,也做不到吧。”
程昕宁又羞又恼,跺脚道:“陆子渝,你笑话我。”
“臣不敢。”陆子渝忍住笑,朗声回答:“不过,殿下如此高抬臣,臣下回出征,至少也要三日不眠不休。”
“你!!”程昕宁哪里见过这样大胆调笑自己的臣子,恼了想打,又觉得跌份,恨恨地一瞪眼:“要不是瞧在长平姐姐的面上,本公主今日就……就……”
陆子渝无声地凝视她,眼神专注温柔,程昕宁立时涨红了脸。她觉得身边的风都顷刻间滞住,鼻间唯有祁原特有的径竹香,眼里,也只剩他一双深邃清澈的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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