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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佛下之论


我们惊险地穿过了那一片尚在开凿的落石区,走到了斜后一方完成度已经很高的佛像前。

        伏一站定,身后忽然又有一小沙弥来叫师父,悬空禅师于是叫我们自己先随便看看,又健步如飞地返身回去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极高的钟状石穹下,一尊巨佛静立莲花底座之上,着袒肩袈裟,顶肉髻,高鼻深目,神情慈和。十比丘分奉于其左右身侧,或坐,或立,或垂目合十,或手拈莲花,神色栩栩,不一而足。

        我总觉得那巨佛看起来面熟,半晌反应过来,杵杵凌霜的胳膊轻声说,“这个菩萨居然长得有点像你哎。不对,我应该说你长得像这个菩萨?好像也不对。”

        “这老狐狸为了讨好皇帝,”凌霜声音沉闷地说,“特意参照着他的模样造的,跟我没关系。”

        我呆了两秒,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想不到高僧也这么有心机。”又仔细端详了那佛像一段时间,结论道,“你哥长得比你帅。”

        “我告诉过你了。”他淡淡地回答道,“你现在改主意可来不及了。”

        我又“哈哈哈”笑了三声,正想继续逗他,悬空禅师洪钟一般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二位觉得这释祖像如何?”

        “仪容栩栩,巧夺天工。”我转过身,立即奉承道。

        凌霜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禅师督造辛苦。”又说,“前些时日从高绥征调而来的役夫们怎么样,能否帮禅师分担一些力气活?”

        “大人这个主意真是妙,”悬空禅师拍着手掌笑道,“之前人力缺乏,工期才一直拖延,这些人来了以后,工匠沙弥们活计都轻了不少,这几天都开始起凿第二尊像了。”

        “那就好。”

        “只是,”老和尚眼珠微微转了几转,又叹出一口气,“我们这小山小寺,香火也不旺盛,陡然多出了这么一大帮人,吃饭喝水,烧柴添衣,经济压力很大啊。”

        哇,我在心里暗叹,果然是开始要钱了啊。

        “这些役夫征调时得过嘱咐,是自带了被褥夏衣来的,”凌霜道,“他们的工钱,最后也从国库单独支出。禅师不必紧张,只需要供他们个干净的栖身之所,再随便给些斋菜粗饭吃。”

        “就算是吃斋饭,”老禅师哭丧着脸道,“一百来号人,也要把小庙吃垮了啊。”

        “禅师受过皇上单独的诏封,声名远耀。”凌霜道,“开善寺也因此成了雁京第一大寺,现在寺内光诵经的梵衲便有二百余人,还不算那些扫院挑水的沙弥。开善寺收不下这一百个人,那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收得下了。”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老僧与皇上投缘,才接了嘱托为国监造大像。一来自然是为弘扬佛法,二来也是想为皇家立大功德。出家人可从来没想过能弄得什么声名什么好处。”

        “这些役夫全是高绥的灾民,实在吃不上饭了才来服国家的调役,”凌霜不动声色地道,“佛陀既然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禅师救济了他们,也是大功德。”

        悬空禅师语塞,雪白的须发一时俱动,许久讪笑道,“一段时间不见,大人辩论的水准日益精进了。”

        凌霜垂目,“禅师过奖了。”

        “算了算了,”老禅师拂了拂袖子,又凑到他面前,很快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接着咳嗽两声道,“你们中午,要在开善寺用斋吧?这顿饭——你总得自己掏钱吧。”

        “那是自然。”

        “好,老朽便命他们先去预备着,”他颔首,须发飞扬,“二位慢慢走走看看,小心山上滑石。”然后他又转身去了,拄着法杖,步子颤颤巍巍。

        我“扑哧”一笑。

        “笑什么。”

        “他刚才偷偷骂你抠抠索索。”

        “我知道。”凌霜淡定地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从前还以为你很大方来着。”

        “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他答道,稍稍皱起了眉头,“这些寺庙僧院,个个规模不小,动辄纵横数里之地,内里不止修着大殿金堂,往往还要将四围的山田林池再圈入辖内。主持驱使僧人耕地犁种、伐木烧炭,得到的收益全归寺庙所有,俨然一个小王国,哪里会缺什么花销。”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又说,“要不是皇帝不答应,我早要拿这些人动刀子了。”

        “哎哟哎哟,咬牙切齿了。”我伸出一个手指放在唇上,轻声道,“嘘,隔墙有耳。”

        他看了我一眼,自知说的太多,便不再说话,抬头仍只仰望那尊巨大的释祖佛像。

        “你其实不信佛?”我也同他一起仰望,这样问。

        “我不信。”他坦然地道,“如果佛陀无所不能,那还要法做什么?要礼做什么?”

        巨大的佛陀垂目而视,仿佛在俯瞰我们,将我们笼罩在它宏大的阴影之中。

        “可我信,”我想了一会,笑眯眯地说,“人如果没有信仰,便会难以分辨何可为而何不可。佛陀教人以善,便是一种强大的信仰。你顺意之时可能难以明辨信仰的重要,但一旦你被独自抛于黑暗之中,来回迂折不知所往,只有信仰可以慰藉你脆弱的灵魂,更提醒你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应该做的错事。”

        “你有过被独自抛于黑暗的经历吗?”他沉默半晌,这样问。

        “有。”

        “我也有。但我的想法与你不同,”他低头,语气依然波澜无惊,“如果天破了,我们可以自己找石子填补,如果太阳多了,就用弓箭把它们射下来,如果来了洪水,那就推举有才能的人来治理河渠。这也是一种信仰,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草木禽兽的源由所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站在我的左手边,他的脸从侧面看棱角分明,双唇合抿更加显得冷酷严厉。

        这样一个人啊,我又抬头望了一眼那眉眼和他有五六分相似的慈容佛像。

        就是与我处处不同,却可以用一句话叩遍我全身死穴的一个人。

        要不我还是躺到地上装中暑抽抽得了,早点回去继续治疗失恋综合症。

        “在想什么。”他见我久不言语,转过脸这样问。

        “没什么,”我微笑摇头,又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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