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记一次充满诚意的出游
雁京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它的北部是宫城，南部则是郭城。
一条名为“溭”的河水自宫城东南方流过，缓缓贯穿整个郭城，将其自然分割成东西两块。
西郭外有一个天坛，是皇家会例行祭祀的地方。路过这个天坛，继续顺着溭水往下游走，就能到达雁京周边最高的一座山——文雍山。
溭水绕山而曲，缱绻柔媚，文雍草木森森，冷峻瑰丽。二者相偎相倚，山中见水，水中映山，实在别有一番奇趣。
“你为什么乱写？”凌霜凑过来看我写的游记，大为不满，“今年大旱，溭水都枯了，哪里来的山中见水，水中映山？”
“这叫艺术性修辞手法，你懂什么？”我瞪他，“一边玩去，别打扰我。”
他闭了嘴，摇了摇头继续看他的《法华经》去了。
我于是接着写道，文雍山对于雁京人而言，意义远远不止于消暑游玩。文雍山又是一座佛山，山上大大小小的寺庙计有十处之多，可以用“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来形容。雁京里不论皇胄、官宦或者贩夫走卒，都时常上山来问签礼佛。络绎不绝的香客或行或拜，便织成了文雍山另一道风景。
我写完，又愉快地把纸捻起来扇风，好让墨迹干得能快一些。
凌霜就差把“我后悔了”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他指着那游记问。
“等我回了成国，可以卖这个换钱，”我说，“肯定火。”
“这里离文雍山还有起码三里地。”
“没关系，先打个底稿，有不符合实情的地方可以回头再改。”
他摇了摇头，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能说出口。
一直到我们到了文雍山脚下，我才懂得了为什么他没能说出口。
溭水是枯作了一道细流，我在来的路上就看见了。文雍山上的草木，好吧，因为大旱长得稀疏也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不过那一里外就能看见的，山腰上漫天飞扬的尘土是怎么回事？有妖精正在这里作法吗？
我张了张嘴，感觉吃到的是泥土的芬芳。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玩？”我简直要疯，“你到底是想带我玩，还是想玩我？”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动静这么大，”凌霜递给我和随行的阿大阿二一人一块帕子，“上山只有小路，车走不了了，你们跟着我走，绕过去这段也就好了。”
我真的很想把他递过来的帕子丢在地上然后哭喊我要回家，但是任性这种事我四岁之后就不太做得来了，只好摇摇头，跟着他往山上小路去了。
灰尘虽然大，路却还算好走。想来是香客旺盛，这条小路痕迹甚是清楚，经过太阳曝晒的路面也颇结实，泥土清爽并不粘鞋。
“好晒啊，好热啊，好累啊。”我一边走，一边拿手扇风，一边抱怨。
“请姑娘喝水。”阿二眼力见好，立马奉上水囊。
“不了不了，还不渴，谢谢你。”我赶紧摆手，心里盘算着现在是不是应该装个中暑什么的，直接躺在地上抽抽，或许就可以提前回去了。
“喝一点吧。”凌霜道，“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还有……呵……很远的路吗。”我惨笑，“大爷到底要去哪里？”
“看到那里有个尖顶没有，”他伸出一只手来遥遥往对面一点，“那是开善寺，我们去那里。”
“你、真、的、是带我出来玩的吗？”
“母妃拜托我向悬空大师求一串平安珠，”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顺便带你玩。”
我听了这话，一时间真的很想吐血，但是这个理由立意十分高远显然我不能发作。我只能心里暗自不爽，脚上仍尽量地跟过去，不要被他们三个甩开得太远。奈何他们长得高走得快，我跟得万分艰辛，就差一路小跑了。
说起风景，我忙着赶路，自然是几乎没看着。树林里间或有一只被惊动的鸟儿，伴随着风声唳叫而出，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忍不住用两只手护住脑袋以防遭遇什么大自然的馈赠。
又行得半个钟，面前的植物忽然变得稀少了，豁然显出一块大而平坦的石地来。再往远些的地方看，又能见着大量□□着花白截口的岩石，一些精壮的汉子用扁担抬起它们，往更远的地方行去。再往上，若干条足足有我小臂粗细的麻绳从更高的山崖垂悬下来，每一条下都拴着一个手持凿器的匠人。他们统一扎着白色头巾，袒露着右边肩膀，或跪或贴在峭立的石壁上，用一种不算整齐却很有节律的动作一下一下凿撬着页岩。
伴随着他们有力的动作，大小山石纷纷滚落，沿路激荡出铿锵之声和滚滚烟尘——这就是我在山下所见妖精做法的源头了。
我虽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过这样宏大的工程场面，一时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又体验了一回泥土的芬芳。终于记得把嘴巴合上了，却见自那茫茫烟尘里走出了一个人，袈裟通肩、长须飘飘、胸悬定珠、慈眉和目，一看就是一位高僧。
这位高僧拄着他的禅杖，颤颤巍巍向我们这一边走来。走了一半，似乎是终于看清了来人，将手里的禅杖一扔，扑了上来——
“哎呀大人呀！好久不见哪！”
我心神一时大为耸动，再看凌霜，却是很淡定地接受了这个热情洋溢的拥抱——我猜是习惯了。
“禅师别来无恙，”凌霜道，“我正想去开善寺拜访您。”
“嗯，嗯，别来无恙。”老禅师拉着凌霜的手，认认真真地又端详了他一会，连声发问道，“你的母妃身体无恙吧？汗兄身体无恙吧？汗夫人身体无恙吧？”
“母妃还是老样子，但是身体还算健康，劳烦禅师关心，”凌霜答道，“可汗率部西征，前线屡获大捷，不久应该就会班师返京了。济夫人的情况我不太了解，只偶然听宫内的宦臣说胎象雄稳，得的应当是一名皇子。”
“好，好啊。”悬空禅师发出洪亮的笑声，拍着手掌道，“这是佛祖在保佑我国社稷安定、皇嗣延绵。”
凌霜恭敬地点点头，但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悬空禅师的目光忽而移至我身上，问，“这位是？”
“我的一位朋友，带她来这里随便转转。”
“久仰禅师盛名，”我微笑道，“特来开善寺听禅师弘法。”
“好，好！”老禅师已经捡回了方才抛在地上的禅杖，杵在地上跺了了两跺，说，“小姐年纪轻轻，已有如此开悟，了不起！”
凌霜面露鄙夷地瞄了我一眼，我直接装作没看见。
“禅师，这里可是在造圣像？实在是功德之举啊。”我笑吟吟地继续望向老禅师。
“不错，”悬空禅师又以法杖略略杵了杵地，颔首道，“走，我带你们看看去。”
说着他一甩僧袍，转身竟是大步流星，飞也似的上了前。
我们被丢在后面，凌霜忽然苦笑了一声说，“这禅师精明得很，一会又要管我要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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