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吴兴的身世
沿得山中曲折的小路盘旋行得一个钟，我们终于来到了号称国寺的开善寺。
开善寺坐落在文雍的北峰上，依山而建。拾着青石台阶从低处往高处去走，次第可见着山门、寿池、殿门、前广场、正殿领左右八偏殿、经堂与布经亭、后广场、厨房仓廪等建筑群，规模盛大，气势宏伟。
寺后厨房外有一道细细的小路，直接就通往山的更高处去了。我本来兴致勃勃地想要去爬，不料被两个小僧左右拦住。
“后山是座阴山，有很多坟冢，”他们低头合十道，“女施主请留步。”
“噫，真小气，”我退回来，偷偷跟凌霜抱怨，“看都不让看。”
“后山里埋的多是些前朝因忤逆伏诛的罪人，”凌霜正很感兴趣地观摩偏殿里的十八罗汉像，这样答道，“他们生前绝非平庸之辈，既有手握重兵的将军，也有权倾一时的宰相。先帝怕他们的怨气会对皇统不利，特意划了这么一块地方出来，令高僧围以法阵，日夜诵经镇魂。当然不会允许你随便进去。”
偏殿设在阴面，本来就没什么光，听了他这习话我又觉得穿堂风也挺大的，脊背一时凉丝丝，莫名觉得是有无数怨魂正从地底升起，嘬起嘴巴往我们身上猛力吹气。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凌霜侧过头敏锐地看了我一眼，“怕吗？”
“不，”我摇摇头，“我敬鬼神，不畏鬼神。”
“那就好，”他点头，继续读那罗汉像旁边附注的经文，读了半天忽然又说，“你从皇宫里逃出去是对的，这个地方就不可能有一天安宁。”
“我顶多算是逃跑未遂吧，”我自嘲地笑笑，“自那时被遣了回去，还从来没有想过能有这样一天。”
还能同你再相见。
“但至少现在，你逃出来了。”他淡淡地说。
我望见他以几个手指头缓缓摩挲着面前雕着佛头的扶栏，忽而又叹息般道，“温漓啊，去追求你想要的自由吧。”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话里竟饱含了诀别的味道。
我猛然抬头看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他摇头，忽然又露出一个笑容，“因为我自己，因为我无法改变的血统，怕是没有资格做什么选择了。”
我心内一时耸动不已，开口听见自己声音都变了，“凌霜……”
“好了不说了，”他叹口气，将手指又收回来，理了理袖子道，“我们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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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空禅师是个老狐狸，这个评价真是一点儿没错。
我们自费换来的斋饭，其卖相用极其惨淡来形容也不为过。它们卖相差就算了，还非要起些绮丽的名字。什么“罗汉金身”啦——就是几块烤黑了的窝头，什么“拈花一笑”啦——就是一盘煮得稀黄的百合，什么“禅心菩提”啦，就是一朵烂了一半的卷心菜。
“他这一定是故意的。”我把那浮在“禅心菩提”里的一条青虫挑出来给凌霜看，郁闷道，“我都想吃豆腐了。”
“回去让萧婶给你做。”他皱皱眉头，先从“拈花一笑”里挑出另一只飞虫，筷子停了一会，还是去夹了一块窝头，夹到一半，忽然中途改变了方向，丢在我碗里，道，“你先吃。”
“我不要。”我嫌弃地想把那窝头再拨拉出来。
“叫你吃你就吃。”他以筷子头用力把窝头按住，忽而凑过来，居然一手揽住我的肩，“来，吃一口。”
我见他举止大异，心想这又是演给谁看呢。抬头望去，却见斋堂门口出现了三个人，为首的自然是白须白眉的悬空禅师，第二人我不认识，身材不高但孔武有力，目光炯炯有神，腰间束有轻革，别有刀具。我猜身份应该是武将，那明显鼓囊的外衣里应该还穿了薄甲，第三个人面色白得出奇，不用看五官都知道是谁了。
我的心里还是很不爽的，因为凌霜他又在利用我当挡箭牌。
“以后不要再找我。”我记得他那时说。
所以这是表明立场，以免继续被皇嫂纠缠咯？
那这忙我可以帮。
我嫣然一笑，举奢夹起那棵长了虫的卷心菜，甜甜道，“来，张嘴，喂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悬空大师作为一个禅师，对于这种不和谐的喂饭场景不仅不避讳，反而露出难以理解的笑容，实在算得上一名超脱红尘的高僧了。
那两个普通人修为就差了不少，当即脸上就浮现出了尴尬神色。
吴兴轻轻咳嗽了一声。
凌霜还是不傻的，马上拨开我的手，假装才刚刚看见他们二人在，又与我拉开了一段严肃的距离，挨个点头打招呼，“元将军，吴太守，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吴兴手中的纸幡上，又问，“二位这是来？”
“家父的忌日就要到了，”吴兴语气伤感地说，“元将军陪我来送点冷食，插个纸幡。”
“吴郡公的忌日不是在七日之后么？”凌霜疑道。
“我得了令，要去往乡间巡耕，”吴兴答道，“恐怕到时候抽不出空来。”
“哦，对，是我忘记了，”凌霜沉吟着放下筷子，“那我陪二位同去。”
“好，”吴兴垂首，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觉得他眼圈儿又泛红了，“代家父感谢大人了。”
四个人商定下来，立即采取行动。排成一条直线往门外走去。
我端着碗就很尴尬了，因轻声咳嗽了一句，正想问呢，凌霜回头道，“你就在这里随便转转，等我回来。”
“阿大阿二盯好了姑娘，别让她自己跑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说完一行人就跨得门槛出去了。
剩我一个人，领着两个十六七的半大小伙子，在冷清的斋房里，闷头啃黑窝头，恍然间有了一种当了后妈的错觉。
“那个元将军是谁呀？”我一边把窝头均匀地分给他们，一边打听，“跟你们大人交情很好吗？”
“没见过，不清楚。”阿二摇头答道。
“好像是个内都幢将，”阿大说道，“不是很熟，我也就见过一次。”
“那你们大人跟那个叫吴兴的太守很熟咯？”
“嗯，”阿二抢着回答道，“经常一起聚会吃饭。”
“哦。”我点点头，心想，这个可以理解，差点就给人当了妹婿，当然交情好。
不过这三个人，一个禁军的小头领，一个平尚书事的重臣，一个小地方的太守，一起上山去祭拜某个前朝伏诛的郡公。
你们也是会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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