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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匪夷所思的记录


带着这样的疑虑,我一下子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见了关于当晚事件的描述——

        皇帝正要去往济夫人那里看望她,一个小侍从跑出来拦住他的路,跪在地上说,您的弟弟奕王要被桑华打死了,求您赶紧去看一看。皇帝大为震惊,持着马鞭赶往奕王住的地方。皇帝去了之后,发现奕王只是昏过去了,因此口头斥责了桑华。

        皇帝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昏迷过去的女子,吃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问身边的中曹监莫隼这女子是谁,莫隼回答说不清楚,看穿着应该是某个做粗活的下等奴婢。皇帝说,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死去的缪姬啊。莫隼于是说,那召这个女子来内宫服侍您吧。皇帝默然没有说话。

        我皱皱眉头,又再往前后翻看了一会,然而不再有更多的描述了。这段记录在实在有些含混暧昧,我又把这段文字读了几遍,试图将内容提炼出来:

        首先,皇帝对我产生兴趣,原因是我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死去的宠姬。我可能是模样长得像这位缪姬,或者只是当时的情景让他回忆起了和这位夫人相处的某个片段。无论真正的原因是哪一个,皇帝退后一步和询问她是谁的做法都是合乎逻辑和情理的,这个地方没有什么问题。

        其次,我一直以为要召我入宫的是皇帝本人,凌霜那时说的话也带给了我这个强烈的印象。但是从这文字的描述来看,召我进宫仅仅是他的近侍宦臣提出的一个建议,而皇帝的态度比较暧昧,居然是“默然不语”。不过宦臣久随君王左右,察言观色本领应该不弱,把皇帝的默然不语理解为默认也没有什么问题。这一条也勉强说的通。

        我觉得这里最不合情理的地方是,凌霜的表现,或者说,无表现。按照他良好的历史记录看,这个人和皇帝当场撕破脸互相大吼大叫也不是一两次了,怎么突然在争一个奴婢这样的小事上就怂了,按照皇帝的暧昧态度来看,他若是发声直接请皇帝把这个女人赐给他皇帝也未必会不答应。当然,他也有可能觉得女人不同于国事,为一个女人来和皇帝翻脸不值得。可那又如何解释他现在这样尽心地帮我,甚至要玩偷梁换柱的把戏来欺君呢?

        说不通啊。

        那个叫莫隼的宦官,他为什么先建议召我入宫,又将我弄了出来?

        凌霜为什么一口咬定是皇帝要召我入宫,即使当时他没有现场看到皇帝的态度,但既然是莫隼将我送出来的,他就没有再向这个人做个求证?

        凌霜当时没反应,有可能是仅仅因为没反应过来吗?

        我摇摇头,又在书中按莫隼这个关键字索冀了一番,内容很少,几乎没有收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陪伴皇帝的年头应该不少了,各种大小祭祀、国宴家席都会带他侍奉。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一个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翻腾跳跃,我感到太阳穴那里都在隐隐作痛。

        我曾在成宫生活过十多年,这段不算愉快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凡是在逻辑上走得不太通的任何地方,都很有可能存在别的东西。

        我在这时忽而想起凌霜的眼睛。他的眼睛非常黑,像两谭波澜无惊的水,冬天的湖水。

        我又呆站了一会,慢慢将这本书卷起来藏进了衣服里。

        我走出门去。因为在室内闷头看了太久的文字,出来时被太阳一照,直觉得两眼发花险些倒在地上。

        萧婶正在院里拾掇花草,见我这般模样赶紧过来扶,又问我,“这孩子怎么了?这好几天脸色一直差,也吃不下东西,要找郎中来再看看不。”

        “没事,萧姨,”我摇摇头,“就是胃口不太好,没什么事儿,也不用叫大夫。”

        “你和大人,”她攥着我的手,担忧地问,“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别瞒着我,有什么话可以跟萧姨说,萧姨帮你出主意。”

        “还真没有,”我笑笑,“他哪能跟我闹别扭啊。”

        我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我在心里这样说,忽然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婶又吓坏了,赶紧拿袖子给我擦脸,一边问,“这孩子怎么了?怎么老哭呢?今天没做豆腐呢,不哭不哭啊。”

        “嗯。”我点点头,感觉屋外不比屋里啊,风好大,吹得人眼泪流不停真是太丢人了。

        “萧姨,我想回成国去,”我想了一会,这样说,“可是我在成国也没有家,就算回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去哪里,我是没有家的人呀。”

        我说完感觉更加难受了,眼泪拼命往外流,如何也控制不住。

        萧婶心疼地抱住我的脑袋,我抽抽哽哽地哭了很久,才终于觉得平静了下来,抬头正想用袖子蹭眼泪,却发现旁边突然多出了一块手帕、和一只手。

        我吓了一大跳,瞬间就停止了无病□□。

        凌霜看了我两眼,说,“我曾以为你是真的没心没肺傻开心,看来是我错了。”

        “别拿脏衣服擦眼睛,容易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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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起吃了一个沉默的晚饭。

        我全程在走神,时常看见凌霜和老董嘴巴一张一合地却没有声音,跟两条鱼在吐泡泡一样,场面还挺搞笑的。

        我把饭扒拉完了看他们俩还在吐泡泡,也懒得讲什么礼貌,直接就告辞说我困了回房去睡了。

        路走了一半,突然感到有人跟着我,回头一看果然是凌霜。

        我瞪他,“你跟着我干吗。”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说。”

        “去院子里坐会。”

        “我困啊大哥,暂时不想谈人生和理想。”

        “就坐一会。”

        这人特别执着。我叹口气,无奈地跟着他去了。

        他往树下石凳子上坐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指指桌上一盒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甜点,“发糕,你要不要吃?”

        “吃。”

        我就在旁边站着,闷头捡了好几块发糕出来吃,吃饱了才问他,“想跟我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很是愣了一会神,才终于说,“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干吗。”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又把手里的发糕放了回去。

        “不干吗。”

        “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想来是没料到好心得了这么个评价,一时又梗了好久,才说,“我看你不高兴,想带你出门散散心。”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一个声音说你想要我高兴还不容易,怎么不去把自己打包起来放在我床上。

        然后自己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叼着一块发糕半天缓不过神来,最后只好含含糊糊回道,“嗯。”

        他就说,“好,就这么决定了。”

        “其实我也有事情想问你。”我见他起身欲走,叫住他。

        “什么?”

        我看了一会他的眼睛,那真的是很黑的一双眼睛,望不见底的那一种。

        我于是临时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无声地站了一会,点头道,“是。”

        “那我过几天就走?”

        “你很着急要走?”

        “也不是,”我摇摇头,望了一眼挂在树梢的残月,“你应该也听见了,我也没有哪里可以去。”

        “那你可以等想好了再走,”他也抬头,同样望了一眼那惨白的月亮,“你还可以继续在这里住,而且以后可以出门。”

        “嗯。”我回过头看他,又问,“你们挑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来代替我?”

        “是一个校尉的女儿,”他答道,“跟你长得很像,若是不开口说话连我都要分辨不出来。”

        我们又沉默地站了一会。我听见夜风吹拂过树叶的声响,沙沙的好像在唱歌。

        我笑笑。

        “你就没有想过,或许你可以问问你汗兄,或许你可以告诉他我是什么德性,说不定他就知难而退了呢?不至于再牵连到其他无辜的姑娘。”

        “你怕了?”他伸手摘去一片飘至我肩头的落叶,低声问。

        “嗯。我的小命已经多次在保与不保间来回摇摆了,”我闭上眼睛,“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胆小,经常觉得做人还是诚实些好。”

        “没关系,”他沉默了好一会,说,“我会提前送你回成国。这件事,从今天开始就与你没关系了。”

        然后他笑了。

        也许是月光惨淡的原因,我竟然觉得这笑容是萧索的。

        他说,“温漓,你自由了。”

        不知为何,我得了这一声许诺,心里竟然半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反而像从哪里压下来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教人要喘不过气来。

        “凌霜,”我又思考了一会,问他,“那个代替我的女孩子,她自己是愿意的吗?”

        “去到皇城接近天子的机会,”他淡淡地道,“又有哪个女子会不愿意呢?”

        我摇头,“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那只是你们男人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我说道,“女人的心思,你们一点都不懂。”

        “哦?”他探究地望我,“说说看?”

        “作为一个女子,如果我的丈夫敢娶第二个人过门的话,我就要把他的头砍下来当球踢,把他的手和脚筋挑出来当绳跳。”

        我看到他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干咳了两声,道,“不说这个了。你——去睡吧,我也该走了。”

        我点点头,说,“好。”

        他行至一半,竟然回头看我。

        我用左手拉高了衣领,挥舞右手同他道别。

        他于是去了,不再回头。

        我皱皱眉,又按了按衣襟里那本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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