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能就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吧
我一时大惊失色，简直觉得自己中了什么埋伏赴的什么鸿门宴了。
想来想去还是用半生不熟的纥骨语向那侍车的小吏打听，你们大人刚才还好好的跟在后头呢怎么弄丢了。
那小吏居然翻了个白眼，说道，大人跟内经博士们开会去了。
想来我总对别人翻白眼，今日是终于得了报应，深吸了好多口气才勉强定下心神来没有昏过去，却又从内里走出一个宫人来，也不施礼，只望着我道，“请姑娘来。”
她的服饰比刚才为我卷帘的少女显得华丽很多，鬓发上还斜插了一根金子打造的步摇。
她长得极美，即便身为女人我也只看了一眼就要忘了呼吸——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双眉平直修长，鼻梁挺恬，双目如含春水烟波流转，再配上一个小巧却有棱角的下颌，完全应得起那段“北国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描述。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别人一脸白痴状地欣赏她的容貌了，淡然地等了我一会，才盈步上前带路。
我就硬着头皮跟着她走进去了，进门只见一个院子翠木依依，沿着林中路七八跨过三道小桥，才终于在一座大屋前站定。我正欲抬头看看这屋前写的什么字，却听内里一声暴喝，“跪下！”
我吓得膝下一软，真的就要跪到地上，那领我的丽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却道，“我姑姑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你别当真。”说话完便又往屋里叫道，“姑姑，这是那位卢姑娘，专门来看你的，我带她进来了！”
姑姑？我心中一动，她不是普通的婢女，那她是？
里面静默了一会，传来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太妃睡醒了，夫人进来吧。”
我煞白的脸色恢复了一点，抚着额头的汗说道，“刚刚突然被听了这一声慌了神，让夫人看笑话了。”
“姑娘不了解情况，”宫人淡淡地道，“不能怪你。”
说真的经了门口那一出正常人都会有点脚软，我瞬间就把微笑要露几颗牙齿的标准流程全丢后脑勺了，看见斜躺美人榻上的老太太时，几乎是哭丧着脸请的安。
“依蓉见过太妃，给太妃请安。”
“嗯？阿淑。”老太太一边从侍女手里一把很小的勺子里喝银耳粥一边打量我，一脸疑惑，“这是谁呀？是你姐姐吗？哎呀，阿洁你回来了呀，快起来，快坐。”
“姑姑你又糊涂了，她不是阿洁，”那名唤“阿淑”的丽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是卢姑娘，你忘了吗，这几日你一直念叨着要桑华带来看看的那个。”
“噢，噢……认错了，认错了，我真是糊涂了呀。”吴太妃笑，脸上的皱纹都聚到了一处，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得我心里简直都有点发毛，“还真跟那画上一模一样啊。”
“嗯，”阿淑道，“她今天过来了，你有什么话要问她吗？”
“噢，问什么啊，啧，桑华怎么没有一起过来啊？”
“他刚刚当了金部尚书，事情多。中书学新招徕的那帮博士们也不肯闲着，时常要找他论经，”阿淑说，“他过几天肯定来看你。”
“哼，肯定都是嫌我的借口，他去年还天天来看我呢——现在不孝顺。”
“那时候他可没有八大人的头衔呢，姑姑，”少女无奈地说，“好了，不要桑华这桑华那了，你不是有问题要问这个卢姑娘吗？”
常太妃转脸看向我，热情招呼道，“噢，对啊，阿洁，你过来呀！”
我见一屋子人都在看我，尴尬地挪了过去，半蹲下来硬着头皮问，“太妃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来，手给我看看。”我还来不及反应，手已经教老太太一下抓了过去，她年纪虽然大了，手却保养得很好，没有什么特别的粗砺感。她来来回回地摩挲了几圈我的手指，评价道，“是一双巧手呢，桑华说你很会画画儿呀，难怪呢，长着这么一双手。”
我笑笑，顺着她的话头问，“是啊，太妃喜欢什么呢，我都可以帮您画。”
“我啊，我喜欢猫儿，”老太太扁扁嘴，”可是他们不给我养，说我会把猫饿死。”
“那……我给太妃画一只饿不死的猫，好不好？”
“好好好，哎呀，太好了。”
我直起身来望向那位叫阿淑的少女，“还要麻烦夫人，我身上只带了一支笔，不知道这里有墨和纸张没有？”
“没有。”阿淑淡淡地道，“女人住的地方哪里有这些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淡淡的话语里有淡淡的敌意，我只道自己是想多了，又问，“那请问夫人，画眉的黛粉、调粉的瓷碗和素色的手绢有吗？”
“这些倒是有，”阿淑点头，冲那奉粥的侍女吩咐道，“你去取来。”
那侍女因应了一声去了，不一会儿会来，垂头将这几样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我从袖里掏了毫笔，细细地舔了黛粉，又讨了点茶水往瓷碗里兑开了，便在那素白的手绢上描画起来。
“我姑姑经常会说胡话要这要那，”那名唤阿淑的少女此时却又淡淡地说，“其实姑娘不必这么费力气，过不了一会她又会全忘了。”
“没关系，又不费事，图个一时二刻的开心也是好的。”我笑笑，飞快地把大概的形状勾好，然后细细勾勒动物身上的毛发。
两只依偎在一处的猫很快就描好了，我拿过去给吴太妃瞧，一边讲解道，“这里有一只黑猫，这个是一只白猫。”
“真的哎，”太妃很开心，皱纹都因这笑汇集到了一处，“我之前也养过这么一只白猫，就跟这边这个一样，浑身雪白的，只有头上有一点黑色，可是好看——对了阿淑，后来那猫倒是去哪儿了？”
“你从来没有养过猫，”阿淑答道，“姑姑你又糊涂了。”
“我明明记得的呀，就和这一只一模一样，雪白雪白的，”吴太妃拍着桌子，“怎么可能没有？是不是你们给藏起来了？！桑华呢？叫他去找猫！”
少女蹙了眉头咬唇，显然是有点不悦。
“猫儿不是在这里么，”我把手绢塞到吴太妃手里，劝慰道，“喏，还带了另外一只回来呢。”
“噢，噢，是了，”太妃愣了一会，又笑道，“就是这只呀，阿淑非要说没有。”
“我让它们留下来一直陪着您，好不好？”我又道，轻轻拍着她的手。
“好，好，”她因望着我，笑了好一会，又说，“对了阿洁，我要送你一样好东西。”
她说着取下手上一个碧绿的镯子，拉着我的手给套上了，“好看吧。”
“姑姑，那可是吴家传家的镯子，只给出嫁的女儿的。”阿淑走过来，微微蹙了眉，“要不你挑个别的？”
“我愿意送就送，”吴太妃把我的手藏在身后，好像怕她的侄女儿过来抢一样，埋怨道，“要你多事。”
“谢谢太妃呀。”那阿淑还想说话，我急忙拦了话头，说道，“这个镯子可真好看。”
“好看吧，你嫁给桑华的时候可一定要戴在手上，这个镯子是宝贝，可灵哩。”
“好啊，我就这么戴着，不摘下来了，好不好。”
“好好好…”
吴太妃又拉着我的手，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些话，忽然倒在榻上打起鼾来。阿淑想来是习以为常，叫了一声，后面自然走出三个人来，和方才那房里的侍女一起抬着美人榻往里屋去了。
我见她们走了，松下一口气，从腕上将那镯子取了，又以帕子擦了擦，递与阿淑道，“麻烦夫人帮我还给太妃了。”想了想又道，“怕她发脾气的话趁睡觉的时候偷偷套回去也就是了。”
她不说话，只默默接过了镯子。
“那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便告辞了。”我笑笑，拍了拍衣服向她告辞。
她却忽然道，“等等。”
“夫人还有什么事？”
她往椅子里坐了，将手中那镯子丁零搁在桌上，冷冷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县丞的女儿。”
突然听了这么一句话，我心中大为震动，但没有表现出来，仍只笑道，“夫人在说什么，依蓉听不明白。”
“你和桑华的事我一清二楚，”她瞥了我一眼，言语冷冽，“你是个乐伎，十天前中曹监找了个名头将你从舞坊里送了出去。其实你这些时日一直在与桑华私会，是不是？”
我认真想了想，好像事情就是这样的，她说的没错，因微笑道，“嗯。”
“成国人，乐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桑华竟然做出这种事，是不是疯了？”
“我也觉得他是疯了。”我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是想掩饰厌恶的情绪，”他又怎会看上你？”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吧，”我露出一个纯真无暇的笑容，等了她一会，又问，“那夫人让我走吗？”
她似乎被这答案震撼到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挥了挥袖子。
“那我就告辞了。”
我不再多嘴，自提了衣裙出了门去，那个态度极差的小吏还黑着一张脸在外面等，我也心情不是很好，彼此互瞪了一眼作为招呼后，我终于踏上了归程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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