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编故事的好手
紧凑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鲜红大旗的一角也已在烟尘中隐约可见。
是官军。起码两个队的规模。
我并没有忘却自己逃犯的身份，慌忙折返回去找凌霜，却看见他一脸苍白地趴在桌子上一副要死要死的表情，心内一时更慌了，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组织起来语言附在他耳边开口。
“官军，似乎是往这边来的，我们得赶紧走。”
“估计是那个大夫…他叫来的…”凌霜也附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让那孩子先走。”
我点点头，当下打发阿乘骑骡子去买豆浆，少年的身形一消失在门口，凌霜就抓住我手腕站起来，嘱咐道，“从后院撤。”
我们撤得有点狼狈。我本身不借助工具翻墙能力基本为零，凌霜本来很有战斗力可这时被喂了奇怪的药手脚无力，我们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极不优雅地爬过了墙，墙后一条小巷直接就通往大道去了。
我扶着凌霜倚在墙上，听见自那大道而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他手指头轻微地颤抖着，想要去摸腰间的刀。
“另一头是死路…走不掉…”他喃喃地道，“躲起来，就地躲…”
我点头，扶着他一直往死巷深处走过去，看见一架破落的货格，因带他躲在下面，又找了破布蒙在朽木架子上。
胸中心脏狂跳之声中我听到有脚步越来越近了，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那浑子喝了我配的软筋散，走不快，肯定还在这附近。”
是那个年轻大夫。
“将军命我等严追庆国枭贼，先生报得及时，若是成功擒获，少不了先生的赏金。”
我看了凌霜一眼，他闭目蹙眉，忽然道，“打起来了。”
我一惊，联想到这清泉县城商铺破落城防凋敝的状态，心想恐怕的确如他所言，成庆之间是燃起了烽烟战火，这状态是百姓避难军队征调去了。
我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子，“恐怕那大夫是见你身上有刀伤，认定你是前线逃来的敌军就去报了官。”
说完直想打自己几嘴巴，早知如此当初实在不应该图方便撒谎说我们是从镇州而来。
“我们不能出去…现在我该呆在下邳城里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有你，他们如果觉得我有鬼，一定会接着查你……这真是…”凌霜闭上眼睛又睁开，“你等…等我恢复过来，天黑再走。”
“好…好。”
我抱着侥幸的心理紧紧靠着他，告诉自己上天是公平的不会让我一直倒霉下去，我一定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逃出生天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然而上天真的不肯垂怜于我。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那说话的队长命令道，“你们，进去搜一搜，别放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抓住凌霜的袖子。他仍然在微微发抖，药效没有过去，他也救不了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凌霜突然叹息一声，问我，“含笑，你是更想要自由，还是更想要性命？”
我呆呆地望向他。他拔刀，刀光雪亮。
“你不要答了，”他忽然又摇了摇头，逼近我又问，“我只问你，你真的名字叫什么？你总是说谎，这个问题不要骗我！”
我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吓到，结巴道，“温…温漓…”
“好。”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反手将我径直拉起，一把钢刀架在脖上。
“外面的成军听着！你国青鸾公主温漓现在在我手上，马上给我备匹快马出城，否则我现在就要她命丧黄泉！”
他喊这话的时候杀气腾腾，手居然也不抖了，扭着我就这样一路往外走。阳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我无奈地闭上眼睛。
凌霜实在是一名优秀的演员，之后的奔逃过程再也没有和作为人质的我说过一句“别动““别出声”以外的话。
到了一条河边，我被扔了下来，眼见他与一匹黑马蹚水而去，河水那头的营地里，庆国的旌旗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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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我都懒得去记了。
几天之后，一队镇东军护我启程回宫。我抓紧机会沿路给接待的各级官员洗脑，告诉他们我是被潜伏在京的庆国奸细劫虏，他们的目的正在离间鞣与成之关系，这样战争发动起来国际形势更加有利。我这故事编的血肉丰满家国大义，说到激动的地方我泣不成声，简直闻者无不戚然，连自己都差点被感动了。
因为前线战场打得一塌糊涂，老皇帝并没有什么心情待见我，做惩罚决策的时候又被那些洗过脑的官丞你一言我一语地上疏复述我传奇的故事，最后发现故事的重点是京城里混进来庆国奸细这么久了居然没人发觉，不免大发雷霆，一连贬了好几个人的官职，对我却没有作什么实质性惩处，只是命令我搬到内城里来并且加强了禁卫，这件事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于我来说，这实在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结局了。只是软禁，脑袋算是保住了，甚至连那什么劳什子公主名号也没丢。
只是亲还是要和的，刻不容缓就在十天后，想到这里我就蔫蔫的，饭也吃不下，成日成夜地只想睡觉。
“这样怎么行呢，”跟我搬了过来的婢女嫣儿急了，“再这样清瘦下去，怕是身体吃不消的。”
“知道你对我好，”我蔫蔫地说，“但是实在吃不下。”
“公主这是怎么了，您以前不是说，实在逃不了嫁了就算了，嫁猫嫁狗都一样这事儿没什么所谓吗？”
“是说过，”我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汤碗，说，“但我不想认这个命啊。过去我不想，现在我更不想。”
“公主到底怎么了？”
我看看她娇美的小脸，想了很久问，“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嫣儿微红了脸，摇摇头。
“好吧无所谓吧你就随便想象一下，一个你喜欢的人，遇到状况的时候甩下你自己跑了…”我闭上眼睛，一时觉得心痛不已，“明知道他这么做是对的，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真难受，难受死了！”
说完我忍不住抱着嫣儿大哭起来，女人就是这样容易感动又容易感性的生物。总之这么多天了我仍然不是很能接受凌霜甩下我就走头都没回的这个设定，我们朝夕相处那么久就算是养猫养狗也会有感情吧，可他就那么走了。但是当时的情况还能怎么办呢，我也想不出来，总不能叫他抱着我一起死吧，我看人家也没那个意思。
又哭了好一会，深感人生无趣上天不爱我，但我的人生信条毕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因擦了眼泪叫嫣儿去滚个粥，随便喝几口又睡下了。
之后的几天，听说镇东军节节败退之后终于在定城大胜了一场，庆国大军开始回撤，危机似乎是解除了。老皇帝赶紧命中书省见好就收修了条约准备议和。一切看起来终于正常了，我就在这般堪堪安定的国势下穿上了嫁衣。
出嫁的那天我很平静，没有情绪失控大哭大闹什么的，嫣儿端了水来为我梳头刮脸。
“我同皇后娘娘说了，我出嫁之后除你婢籍，赐黄金十两返乡敬孝父母，你怎么看？”
“嫣儿…嫣儿愿意服侍公主。”
“算了吧，别来这些虚的。这些年你跟着我…平白挨了不少无辜惩戒，也该知道我命衰。这次你要再跟着我嫁过去，一不小心再被收了当压床丫头什么的，我就太亏待你了，得自己扇自己巴掌。这次既然求到了皇后，你就走吧，回去老家自己找个好人家，安稳过点日子。”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站起来对镜披凤绶贴额花，嫣儿长跪于地泪水涟涟。我不想场面搞得这么悲情，叫了个另外的人扶她出去了，又喝了口茶，就由两个老嬷扶上了婚车。
坐在昏暗动荡的马车里我想到了很多东西，我未来夫君凶险的境地，嫣儿的乡间生活，成庆边境厮杀的号角和浓黑的烽火，还有…凌霜脸上冰雪消融的那一缕笑。
我想我是有点爱上这个人了，本来女人就容易对她依赖的男人心生情愫。
可惜这段感情还没有发芽就夭折在幕天席地的战火中了。就算以后还有渺茫的机会再见面，我也会是别人的妻子。
世间憾事许多，本应不缺我这一桩的。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命运如鸿毛一般轻巧，在偌大的天地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性扯弄，而我无可奈何。
“其实这样就很好吧，至少也算一个太子妃，吃喝用是不愁的，总有几年快活日子，夫君又长的帅…”我喃喃地安慰自己，渐渐也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身为荇草，怎样也是能活下去的，只要上天别跟我开什么太过分的玩笑。
唉，没想到上天还就是爱开玩笑，还是那种不管不顾的超级爱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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