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险象环生
南史记,上嘉三十年五月廿七,望北星冲煞朱雀,国大凶之兆。
没人想到堪堪解除外患的大成在这个本该平静的夜晚内墙起火,因兴巫蛊被敕令思过的太子终于思考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是时候弄死老子自己做皇帝了。是夜东宫军千人齐发,一路杀入禁城最深处。桓帝毫无预料,于睡梦中直接被乱刀砍死,宫中惶然,军中大乱,临安城陷于叛军之手,不日各地藩王先后发难,打上平叛大旗预备班师入京,叛军惧之,退至内城预备死守。虎视眈眈的庆国哪里肯放过机会,挥令班师大军回头压境,接连占据我怀远、宁和两郡后,一支铁骑竟趁乱斜插距离临安城不足十里的长横县,截获正及转移的成宫女眷计有数十人,皆以囚车重枷押送雁京。
我并未能当上太子妃过上用度不愁的日子,那样的日子如今已成美好的奢望。在漫长的囚车旅行中我美丽的嫁衣被风吹裂了口子,精致的妆容被沙尘拂去了踪迹。我的嘴唇因为缺水开始皲裂,头发变得枯槁充满异味,饶是如此我还是生怕自己不够丑,在吃饭饮水的时候会被那些士兵用色(和谐)情的眼光在胸口打量。
我的身边围绕了很多曾经的姬妾公主,她们在夜里小声地抽泣,怀念越来越远的临安城和他们温暖舒适的寝殿。我也想哭,更想厨房里的排骨莲藕汤,可是哭的话脱水会更厉害的,我忍住了。
一直到了雁京,我也没有流过一滴泪。我们这些曾经的皇妃公主被关押了一段时间后,伶俐点的被扔进了乐坊当乐伎,没特长的就被搓堆发配到洗衣房或者后厨房干粗活。
想来也可能是死得冤的老皇帝赐我这名太烂,温漓二字全都带着水,所以在成国被发配洗衣在庆国又被撵来洗衣。
单洗衣我其实是没所谓的,怎么说比起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妃公主,我好歹能算一熟练工,不觉得这活怎么辛苦,偶尔还能帮持着睡在旁边的月芙公主,她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大件根本拧不动。
夜晚的时候,月芙有时会忽然贴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轻声抽泣着问我青鸾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临安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她们偷偷在说太子死了,七叔登基了,以前他可喜欢我了,现在他做了皇帝,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对吗?”
“会的,睡吧。”我摸着她的脑袋哄她入睡,自己却望着月亮险些滑下泪来。
现今内忧外患之下,新皇哪里有什么心情来救我们这些旧帝封的公主呢?从任何角度看,我们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包袱了。
我已经很多次在夜里辗转难眠了,我不停地规划着怎样逃跑,但这些计划没有一个站得住脚,这里的防卫比成皇宫还要森严,而且我现在身无分文。
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都分外难熬,有时候我能在风里听见女子细微而痛苦的呻(和谐)吟。这个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去捂月芙的耳朵,在我看她还是个小孩子,成人世界更多的恶毒我不愿让她过早窥到。
我在押送的途中就万分担心那些色(和谐)情眼睛的主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意外地是这些士兵并没有对我们做任何的骚扰。我当时以为是庆军纪严明,现在才知道自己实在天真。这些士兵不碰我们是因为他们没有权限,最美丽的公主全是留给贵族的礼物。
我已经亲眼目睹不止一个女孩子在洗衣时被几个亲兵模样的人带走了。她们中的一些回来了,满面泪痕,另一些,我不知道,只愿是被达官显贵收去做了奴隶,总好过横死异乡。
我脸上长了一大颗丑陋的黑痣,衣服松垮带着一股汗渍味,又总弓着身体垂着头,在这些美人里实在是最难看也最安全的一个,月芙则我去哪儿她跟到哪,每次发现有陌生男人在附近,我便偷偷把她推到叠放的衣桶后面藏着,她个子小身形单薄,不容易被发现。
可是小心谨慎也防不到撞邪,那一日我们正抬着木桶穿过层层叠叠的晾衣区,月芙突然尖叫一声倒在地上,我循声望去,却不知道是哪个贵族公子喝多了酒,醉醺醺地滚在一堆散落的床单里面,月芙过去,不巧踩着了他的手,那人力气不小,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就将她带倒了。
“你……去哪里?!”
月芙胆子小,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挣脱出来便想逃跑,那少年哪里肯善罢甘休,拽着她的手腕生生将她拖了回去,用生硬的成国官话问,“为什么踩我,说!”
月芙抽泣起来,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奕王,她不老实,你可以带回府里去慢慢审啊。”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另一个小子,吃吃笑着用纥骨话这样建议道。
“嗯?这…不好!要是让我哥知道一定要打我。”
“噢噢,原来奕王还是小孩子,”那浑小子又吃吃笑起来,哄道,“最怕被他哥揍!”
那少年似乎被激怒了,额上青筋尽起,道,“你胡说!我才不怕他了!”说完便挥手示意左右抓人。
两个亲兵应声上前,抵在月芙身后,逼迫她跟他们走。月芙痛哭不已,死死抱住盛衣的木桶不肯放手,两个亲兵失去了耐心,干脆一左一右将她悬空架起,就要往外带。
快要出门的那一刻,月芙突然回头,哀怜地看了我一眼,她哭得太厉害,发不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在叫“姐姐救我”。
我这本来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本想着遇上这等事万不敢插手,只能说她运气太不好。但如今她眼色可怜地望向我,我残缺的良心竟有些颤抖起来。
我犹豫了一会,跑上去抓住月芙的一只手,“你们放开她!”
那两个男人不为所动仍在大步前走,月芙哭着返身想抱住我的脖子,却根本抓不住。
我急得跺脚,干脆绕过两个大汉,跑到那华服皮履的少年身前一膝盖——跪了下来。
“这位小哥,我这妹妹还是个不怎么懂事的孩子,服侍不来人的。”说实话当时我心里乱糟糟的不太哭得出来,但是为了营造气氛勉强挤了几滴眼泪,急忙又用袖子擦了,顺便把脸上的假痣扯掉了。
我抓住他的皮靴,抬头望向他,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吧,稚气未脱的模样,“求您开开恩。”我低声哀求着,摇晃着他的衣摆,努力营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效果。
那少年看了我一会,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居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那么你……代替她?”
“嗯……嗯。”我觉得自己快把牙都给咬碎了。
“行!“他站起来,又踉跄了两步,指着我道,”你们,带上这个!”
我扶着墙站起,顺从地跟随着他们往外走,心乱如麻却也不敢回头,倒也不是没动逃跑的心思,但稍微掂量了一把那两个亲兵身上腱子肉的重量就打消了念头。恍恍惚惚走了好一截,他们押我上得一辆车,就听见身后月芙低低的哀哭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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