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番 延黎昔 篇
“林义哥哥，我们一定要一起长大，然后，我一定要做你的妻子。”
月牙如舟，视野目及之处布满着苍茫大雪，小小的男孩正背着同样幼小的女孩摸索着夜色从几十里外的山头回家，那一夜，她趴在他的肩上感激涕零，固执地约定着长大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以报答他对她的好。
记忆模糊，直到一壶清酒下肚，似是淋头浇下的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
“师父，这剑叫什么名字？”女孩轻柔的声音传来。
延黎昔扭头，只见□□岁的女孩拿着手上的宝剑爱不释手，难掩脸上的欢喜，一脸激动地问他。他愣了愣，半晌，错开她的眼神看向窗外：“没有名字，今早路过玉霄师尊那里见它比寻常的剑短了两寸，挺适合小孩子，为师就给阿笙带回来了。”
师父当这是送给小孩的玩具呢？
女孩抽了抽嘴角，但还是颇识大体地做了个礼，又装模作样地谢了谢他，正噘着嘴要离开，又被他叫住。
“论辈分，阿笙也算得上许多弟子的师姐，虽然……恩……这是为师给你的剑穗，你系在剑上，以后若是遇到危险或是情况不妙时，灌于法力，为师便会赶来。”
“危险我懂，可什么是情况不妙？”
“譬如，比你小几辈的弟子要找你打架的时候。”
“……”
延黎昔倚着门廊，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气呼呼地离开，嘴角勾起的笑容，却淡淡地收下。
这是第几次了？他又将这个身影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醇香入腹，他多想借着这酒劲好好醉一把，也许，这样就能再见到记忆中的人，见到那个许诺要与他一同到老的女孩。
那一世的那一时，他不知道，原来一起长大一起到老，于林义而言，只是一个玩笑罢了。
他给不了的永远，只因那一世，是他的劫。
犹记得他初遇她时的情景，衣衫褴褛的女孩饿昏在梨林，他出门经过，捡回了这个险些要葬在树林里的女孩。
他救的她，她感恩戴德。
她说她叫叶宁，自幼患疾被大夫断言活不久，爹娘后因生活穷苦而将她遗弃，她便一路天南地北地乞讨过活。她说这一切的时候表情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件无关乎自己的事情，甚至还带着浅笑。
那时的他拍拍胸脯，向她保证：“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人，而且，我长大一定会成为一个大夫，替阿宁把病治好。”
“可……大夫说我的病治不好。”
“那是他们无能！”
“可……如果林义哥哥也治不好呢。”
“那……”他挠挠头，“那我就给你看一辈子！”
……
她的病是真的奇怪又严重，时常会毫无征兆地晕厥，还时常会忘记很多东西，譬如刚刚见过的人，有时转眼她就不记得了。
也因此，为了让自己不忘记他，她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林义哥哥”，做什么事情，哪怕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念着“林义哥哥”。
而他也为她学习医理，时常跑到山下的医馆里偷看大夫行医，有时，难免会被守门的伙计赶得灰头土脸回家。那个时候，女孩便会乖巧地为他洗漱，将他和他们的家打理的干干净净。
那几年里，同是无父无母的两人，成为了彼此活下去的唯一依靠，也是唯一的动力，他们一起写下了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带着色彩的年华。
直到那个隆冬之夜，他背着又一次昏厥的她回家时，遇到了传说中的仙人。
仙者告诉他，修仙，是唯一拯救她、拯救他们的办法。
那时候，幼小的他信以为真，却不明白，所谓的“拯救”到底是什么？
假如失去是一种解脱，假如清醒是一种拯救，代价是将你心中的羁绊割舍的干干净净，你是否还会坚持当初的选择？亦或是干脆做个糊涂人，没在这充斥着悲欢离合的人间中，哪怕摸爬滚打一身伤痕，也不愿离开那个人半步……
一朝繁花落，断弦难续，空寂寥。
常言道：当局者迷。那些那一世都不曾注意到的她的眉间哀愁，竟在仙元归位后被记忆牢牢刻下，更糟糕的是，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然愈发清晰。
他开始回忆起那张稚嫩的脸，那张带着迷恋和依赖的脸蛋，以及那小小的手掌，总是拽着他的衣袖，青涩地喊着“林义哥哥”。
“林义哥哥，你若成了仙，那阿宁岂不是无法再同你一起到老。”梨花树下，她秀眉紧蹙，眼中竟有些闪烁，“我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你共度此生，以前就时常想着能在暖阳和煦的下午，同白发苍苍的你手牵手，共忆过往。”话到这儿，她有些哽咽，却依然固执地想要任性一回，“林义哥哥，就当是为了阿宁，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修仙……”话到最后，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那是她少有的任性，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红衣女孩总是笑颜如花、干净美丽，纵使老天生来就对她不公，赐了一副羸弱的身体给她，她依然乐观爱笑，极少在她面前哭泣失落。
“阿宁，我修仙都是为了你，相信我，待我飞升之时，定会回来接你，将你的病完全治好。”那时候，他是这么对她说的。
……
十年光阴不过指尖盛开的一朵昙花，转瞬而已，十年光阴又是如此漫长，一不小心便会湮灭最开始的初心。
飞仙台上，神界灵虚山清君尊者道他已功德圆满，允他三日，了却凡尘。
云海万里，他风姿卓越地俯瞰人间日落，“功德圆满”，他为这个已经等了太久。
……
再回故土，一切如旧，门前的梨花依旧盛开，甚至比离开前愈发茂盛，足尖点地的那一瞬间，他恍惚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一般。
阿宁，我回来了。
举步前行，他看到他们的茅屋前围起了篱笆，门前开满了各色的花朵，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推门而入，脚步渐渐放慢，他有些紧张，有些踌躇着见面后该与她说些什么。
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林家那孩子？！”
他闻言转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人眯着眼打量他一番后捶了捶手中拐杖：“果然是你！我总算等到你了！”
“老人家，您……认得我？”
“我不仅认得你，我还认得你的妻子！”老人家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出门这么多年杳无音讯的，怕是早就不记得这里的乡亲们了。可惜了叶丫头，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哎！”
他身形晃了晃，后退一步，扶住篱笆，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老人又拿拐杖敲了敲地，叹气道：“当年你走后没多久，叶丫头就发病晕倒在街上，当时，我见这孩子孤苦伶仃一个人，就同老婆子商量每月过来照看她一回。这孩子善良踏实，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我常见她一个人念着你，郁郁寡欢的。后来，她又说要去找你，我俩是拦都拦不住，岂料……哎！”
“怎么可能，我明明……明明叫她在家安心等我的。”
“你呀……说什么为了她修仙，我看，倒不如当初安安稳稳地陪她两年。”老人家叹息。
他扶额，片刻前的欢喜一落千丈，只觉得脑袋生疼，只留下不断回响着的那些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在哪儿？”
……
她曾说，她喜欢红色的衣服，穿上它们她就觉得自己不是个病人；她还说，她喜欢酒，女子饮酒是很少见的，可她就是爱，特别是病痛的时候，即便为此他责备过她许多次。仍记得，她端着酒瓶子，红着脸颊侃侃道：“林义哥哥，我没有骗你，喝了酒，什么痛都感觉不到了。”
如今，他穿着红色的衣服，喝着醉人的酒，却感觉不到自己是个正常人，方明白，心伤远远超过那些皮肉之苦。
仙元归位时，几世的记忆倾覆而来，那种世事变迁的沧海桑田之感似乎瞬间就要将人的心催老麻木，然而，沉重杂乱的最后，竟还是只剩下了那张最清纯最痴情的笑脸，原来，纵使时过境迁也抹不去心底最深处那个蓦然回首时依然翘首等待他的身影。
一瞬间，他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直至重入师门的那一刻，他想，也许，他该相信一回常言道，相信时间久了就会慢慢遗忘，毕竟，他还有千年的时间要过下去。
也许，他该相信她已转世过得幸福，他就算是为了她也应该守护好这片苍生。
但是，这世上没有尽如人意的如果也许。
九重天之上的天宫内，他驻足在三圣殿内迟迟不离开。
三生谱映现出的幻像上，他清楚地看到，叶宁离世的那一年，一道象征着仙元的白光自苍冀山飞出落入九重天广寒天池。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里沉睡着百年前殒命的天尧将军宫铭轩之女君若仙子。
那一刻，他终于恍然，原来这一切，是他的劫，亦是她的劫。
……
百年后，灵虚山赤勒峰赤曲殿内，稚嫩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匍匐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徒儿拜见师父。”
他晃着手中的酒杯，苦笑。
假如时间真的能消磨那些沉淀在俗世的情感，他倒是愿意尝试忘却，可如今，为何又要将她真真切切地送回到他的面前。
他依然是他，带着前世今生的记忆，她却不再是她，而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他们之间，也不再仅仅是隔着天地隔着仙人的距离，而是一个六界都无法跨越的关系。
风华不再，情亦殆尽。
这是她的报复吗？
如果是，他认了。他愿意在每次酒醒之时独自贪恋回忆，愿意将前世欠下的十倍百倍的还给她，她曾经历的隐忍、期盼、痛苦，他都会一一尝受，而他，定会在这一世，好好守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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