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起之时
“你是说，师叔的伤已无大碍了？”若千笙一脸关切地抓着青衣的手。
青衣颔首，简单做了个手势『殿下昨日已经出关，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学宗，想来已无大碍。』
若千笙闻言放心，又喃喃道：“怎么一个个大伤初愈都不好好休息，竟喜欢到处乱跑。”
青衣掩嘴轻笑，比了个手势『殿下向来心系苍生，关心的事情也自然比普通人都多，想必，又是去学宗查阅古籍了。』
若千笙耸耸肩：“那我就在这儿等等他吧。”说罢，自顾自坐下，又见手边桌上铺陈着许多卷轴，便好奇道，“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殿下方才捎人带回来的，想是有用的书，我正准备整理一下呢。』
看来息月当真是去学宗查阅古籍了，若千笙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便随意翻了几下。这些卷轴果真有些年份，有些还是竹简刻制，她拣了一卷看上去最古老的，摊开那一节节细细的竹片，上面的文字果然出自洪荒远古。
亏得平日里延黎昔的严格教风，别的不说，在文字这方面，若千笙绝对高于同辈弟子不止几等，缘那从古到今，几乎所有时代的书籍她都有抄写过。
“这是……讲的妖界九尾一族？”若千笙自言自语道，“我曾听闻妖界善于幻魅之术，尤其是那青丘九尾一族的幻术，纵使灭族四千余年，至今依旧没有哪一族能赶上。”
思绪突然被带回到泉公源的那一遭回忆，燕陌寒和即音，以及那幻境中幻化出的青丘国度，若千笙轻叹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项——自那以后一直带在身侧的那枚琉璃戒指。
青衣显然注意到她的细微动作，拿手指了指戒指，面带询问。
“这是……一个朋友送的。”
『很漂亮，很适合小主。』
若千笙颔首，亦是细细打量了一番戒指，突然有些疑惑：“可是，自从我戴上它之后，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发生过的事情，也有未曾见到过的，有以前的也有现在的，还有……还有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只有不断重复的声音，那么真实。”
青衣在她对面坐下，道『我曾在闲暇之时阅过许多桓清小主带回来的书籍，若是小主不嫌弃，可与我说说，看看青衣是否能为您解惑。』
若千笙自然是信她，想也不想道：“好，那我告诉你呀，其实这东西是一位妖族的……嗯……朋友送我的，她是九尾一族的后人，在刚戴上它的时候，我会经常看到那些属于她的过往记忆，然后，时间久了，记忆便不在了，可却又多了很多奇怪的片段。”
『奇怪的片段？』
“是啊，我时常会看到一个人，他……他叫我‘若儿’，可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分辨不清他的声音，我们在一座小山上，那山……有一大片的花海，可我不记得那都是些什么花，我只记得，他陪着我看花，而我呆在他身边就特别安心，就像……就像我陪着师父时那样，不，是陪着息月时的感觉……唔，也不对，反正就是很亲很亲的人，我离不开他，只有他才能让我安心。”
“当然，也不只是这些好的，有时候，我又会突然梦到很重要的人死了，还是离开了？总之，那个时候，心里会很难受，可我依然记不得那个离开的人是谁。”
“青衣，你说，这会不会也是即音给我下的幻术？我甚至有时候会梦到我与息月拔刀相向，势不两立的画面，这怎么可能嘛，我这一生都不会与他对立，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因为，伤害他就是伤害我自己啊！”
若千笙抬头，见青衣当真听得很认真，便问道：“青衣，你可知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再不成，我也得让师父和息月进我的梦中探寻一番吗？”
青衣回神，却反问道『梦中，是否有北邙山？神魔大战？又或是，虚空之音？』
“神魔大战？那不是两百年前的事情吗？那时候我都没出生又怎么会梦到这些呢？不过，虚空之音倒是有，我还是不记得那个声音说过什么，但是，我知道每次它的出现都像是在蛊惑我……青衣，你是否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小主，你这梦着实奇怪。』
若千笙闻言泄气，却也不意外，毕竟，这些离奇又毫无依据的梦境换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所以，一直以来，她也只当是即音的记忆在影响自己。
“说起来，桓清师兄和玲儿他们已经前往昆吾山月余，也不知道那里的状况怎么样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主莫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他们来过信了？”若千笙一脸欣喜，却见青衣只是摇了摇头，依旧整理着书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待青衣将所有书卷理完后，便上前道『小主，殿下现在还未回，想必是去了云梦仙境，您可以去那里找他。』
“云梦仙境？”若千笙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一如既往青纱蒙面的哑仆，她始终觉得，今日的青衣与往常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想是她说了那些奇怪的梦之后，便让听的人也变得奇怪了些。
『殿下出门前我曾听他提过要去此处。』青衣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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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银花开满地，那斑斓之景昭示着仙地源源不断的灵力。
翊湖边上，白衣青年席地而卧，和煦的阳光滤过树叶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舒展的眉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和明亮，纵使遍地美景，也能一眼就被他吸引住。
“你果然在这里。”
“果然？”
“方才去了丹霞殿，青衣说的。”若千笙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问道，“听说你伤刚好就去了学宗，还捎了许多古书回殿。”
“看来我这丹霞殿的人得好好管管了，我唐唐一太子行踪居然人人可知。”
“我又不是外人。”若千笙喃喃，对上息月的目光，忽又红了脸，小声道，“我的意思是，我可是您唯一的师侄，当然不是外人……”
息月闻言笑道：“当然，阿笙不仅是我唯一的师侄，在梦里，可还与我有约呢。”
“什……什么约？那都是在梦里，受了幻术的影响。”
“你是说，你最后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才不是！”若千笙突然有些懊恼，可对着眼前的人又实在提不起气，便只能自言自语，“我是喜欢你，可我有没有非要你喜欢我，我都没有介意，你怎么就这么穷追不舍地呢。”
息月突然笑出声，那是若千笙第一次见到他笑的这么欢快，不禁愣了愣，只见他撑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话的口气竟带了些宠溺：“那阿笙可得记着，你是满月的阿笙。”
“你不是叶宁，而是满月的阿笙。”这是在梦境中他同她说的话，如今再提，还带着这番玩笑宠溺的口吻，真叫人听不出真假。
许久，若千笙觉得这个话题实在不容继续，便转口问道：“师父已经醒了，大家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怎的你还去学宗查了那么多关于九尾狐和幻术的东西？”
息月这才收敛笑容，他坐起身，半曲着一条腿，看着粼粼湖面，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阿笙，梦里最后发生的事你可否记得？”
“……我都说了我那是……”
“我是说你跌入水中之后。”息月转头看向她。
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若千笙便也当真细细回想一番，最后，还是摇摇头。
入水之后，她除了感受到那袭涌而来的将死气息外，确实不记得其他，记忆中，似乎只剩下了息月那句呼喊。
“入水之后怎么了？可惜师父也不记得梦里的事情了，故也未曾和我说起太多。”
“师兄不记得发生的事情了？”
“嗯，师父他说……说是失血过多，不记得了。”
“……”
息月揉了揉额头，许久，他的声音淡淡传来：“阿笙，你的这枚琉璃戒可比你的阮陵剑更懂得护住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息月轻吐一口气，正待与她言说，突然，山间钟声大震，一声清亮的鸣叫响彻天际，那声音锐利几能钻进人的心口。
“是毕方鸟！”分辨出声音，息月突然起身，朝着云阿殿的方向望去，“若非十万火急之事，断不会用毕方鸟报信！”
若千笙也震惊，传闻毕方鸟出自洪荒，日行万里，其凶悍的性格用于传信无人敢截，但又因性情古怪且难驯养，若非牵涉六界的一等一大事，断不会用它来报信，此番突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二人相视，便施法朝云阿殿飞去。
……
二人到殿时，只有延黎昔连同几个长辈师尊在场，掌门清君尊者因延黎昔一事尚在闭关疗伤。
“出什么事了？”息月问。
延黎昔看了一眼二人，沉默片刻，面色凝重道：“北方昆吾山来信，日前，结界修补至最后一道时。”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赤勒峰门下女弟子聿玲儿突然出手将众弟子打伤，破结界，取昆仑镜，交于十里外的魔宫之人。”
“怎么可能！”若千笙惊道，“玲儿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息月亦是难以置信：“师兄，昆吾山有数位道法高深的仙尊在，莫说是聿玲儿，便是魔宫之人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破戒取镜。”
延黎昔看着眼前震惊的二人，亦是一脸的沉重和艰难，最后，向来脾气暴躁的太乙天尊先是开口骂道：“孽障！亏我灵虚山当年看在天佑仙尊的面子上承了桓清的请求将她收容下，如今，竟是养虎为患，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天佑仙尊是桓清的父亲步尘娄的名号，是当年伴于帝君身侧与天尧将军宫铭轩齐名的文官，殁于两百年前，对于聿玲儿的事情，若千笙也是再清楚不过，她本是妖出生，只因当年桓清的救命之恩便愿做牛做马相报，两百年来，她谨言慎行，在众人的眼中向来更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都道她生性纯良，又怎么会可能做出这种反叛师门的事情！
“不可能，玲儿她不可能……”
“哼，有什么奇怪，那孽障本是妖出生，善于欺瞒和伪装，若不是桓清当年一念仁慈，助纣为虐，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桓清……”若千笙一把抓住延黎昔，大声道，“对，桓清师兄也在那，师父，玲儿不可能在师兄面前做出这种事情的。”
延黎昔表情漠然，许久，一字一句道：“修补结界本是消耗灵力之事，聿玲儿趁此机会打伤众人夺镜，桓清，亦是身负重伤。”
“真是混账啊！”几位仙尊先后骂道。
只有息月一直未做声，他上前两步，盯着延黎昔再次询问：“昆吾山还有夜珀在，她若只是一只寻常的妖，她没有这个能力。”
短暂的沉默后，延黎昔却是对着若千笙沉声道：“琉璃戒现世，她，是白翎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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