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谁的任性
凡界极北,有一处山名昆吾,相传山起远古,历经万万年,汇聚了天地灵气。五千余年前,神族帝君因忌惮妖族,设计夺走昆仑镜,镇于昆吾山山巅,两百年前,妖皇白叶联合魔族欲夺回神器,却殒命于此。如今,两百年过去了,这里依然是浑然一色的银白,满目苍茫,白雪皑皑。
风雪之巅,一个白色的身形若影若现,风雪冰冻了仅露出的眉眼,整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那细长的睫毛扇了两扇,简直就是一座冰雕。在他身后不远处,立了另一个人,与之不同的,那个人一身青衣,青色斗篷,青纱蒙面,与这漫天冰凉的风雪天格格不入,愣像是要穿出些生机来。
“结界修补之时,当是何日?”白衣人沉沉出声,带着沉睡许久刚醒时的沙哑,却异常稳重。
“十二月二十九。”身后人回答,竟不似在灵虚山门时的那般是个哑仆,说出的话字字清晰。
“十二月二十九……”白衣人思索。
“是,还有两个月。”
“七杀可出?”
“出,现下当还未离幽冥山。”
白衣人负手而立,北风呼啸,他的声音却字字入耳:“北邙雪下,紫微星出,金蛇附王,六界共主。如今,紫微星盘已动,七杀将星出,应当便是金蛇,金蛇附王……金蛇附王……无论如何,我魔族,必须要得到‘金蛇’。”
身后的青衣没有接话,只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等了一万年,方得机会,此番,定要让六界入魔!”最后几个字,竟有些咬牙切齿。
青衣抬首,默默看着白衣人的背影,许久,她上前两步,翻手摊开掌心,一枚朱红的琉璃戒指鲜艳欲滴。
“你打算怎么用它?”青衣轻声问,不知是不是风大的原因,最后一个音竟然有些颤抖。
白衣人侧过身,缀着雪花的长睫垂下,他瞟了眼琉璃戒,复又转回身,沉声道:“还给它的主人。”
青衣低头凝视着那枚戒指,许久,她缓缓道:“它是妖皇的心头血制成,封印了当年白叶三成的修为,若融于五浊石,可填补石内尚缺的修为。”
白衣人闻言却死气沉沉地笑了起来:“如此好东西,置于五浊石岂不是可惜了?”他回头看着青衣,那漆黑的眸子如深渊般叫人不敢直视,“历来妖修成人形后,都要由妖皇以血立契,方能成为其子民,而妖皇的心头之血,一旦立下此契,便是世世代代皆为其奴,永世守护妖族,若违此约,将六界不容,堕入无间地狱。白叶当年封印了自己的三重修为,想必是为了不让妖族覆灭,一旦戒指找到自己的主人,将唤醒其中的妖力,护法再出,必将掀起大浪。”
“而两枚戒指相融,亦能唤醒妖皇的后人。”青衣低喃地接上,“可是,白叶没有子女,就算你找到了即音和白翎的后人,又能怎么样?”
黑瞳穿过青衣远眺向不远处的昆吾山顶,那如来自地狱的笑声再次响起:“六界平衡,自有天命,纵使此强彼弱,也不会永远维持,妖界总会孕主,何况……谁又知晓白叶没有后人。”
青衣不语,白衣人收回目光,对着她淡淡道:“你既选择帮我,就无须要过问那么多,将东西归还它的主人,便是你的任务,然后,回灵虚山,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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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下凡界?”檀香袅袅的偏殿内,陨影接完一个喷嚏,惊讶地看着专心作画的息月,却见对方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依旧专注于手中画笔,便忍不住理理身上的狐裘,绕至屏风前,拿折扇敲了敲他的肩膀,皱眉道:“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却要带她下凡?”
手臂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笔下翻飞的衣角随之飘扬,息月漫不经心地答道:“她的眼睛已经快好了,我的身份特殊,将她留在这里只会招来更多麻烦事。”
“可你莫忘了,两个月前六界石的预言已出,必将招来大乱,加上如今昆吾山结界破损,安知会出什么乱子。帝君虽尚能主持大局,但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你的打点。”
息月嘴角微勾,却答得平静:“我前几日接到冼玉仙尊的传信,昆吾山那头一切顺利,约莫两个月后便可修复,何况,有星离将军镇守,岂是妖魔两界随意能踏入捣乱的。而我此次下山,也已向父君禀明,征得应允。”
“你是说,帝君知晓此事?”陨影止住了息月作画的手,斩钉截铁道,“我不信。”
息月挑眉,干脆扔掉手中的画笔,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回道:“也不全是。灵虚山十二月将举行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因六界石之事,师父格外重视此次比试,各师尊门下皆要出一名弟子参加。我想了下,那个时候,桓清刚从昆吾山回来,定无法出场,如此,我与黎昔师兄门下,只能出一名弟子,便是阿笙。师兄向来好面子,我带阿笙下凡历练,也是做了一个师叔该做的事情。”
陨影定定地瞧了息月半天,最后深吐了四个字:“假公济私。”
“是师门情深。”
“重色轻义。”
“明明是情义两全。”
陨影轻哼:“你挑什么时候不好,便是天机阁那头都已传天象有异,如今,连我等闲职都被抓了回来,你这个能撑起半边天的却要一走了之。”
息月轻笑,搁下茶杯,缓步踱至窗前,眼前那原本干净高雅的院落,已在前两天被陆续植上了束束的雪银花,许是运来的途中失去了灵气,那些花朵此时花开银色,如漉漉白雪,铺满了整个院落,倒别有一番特色。心头突然涌上一阵恍惚,息月浅笑道:“陨影,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天地大义,我从不敢放下,也不会放下。然而,帝君之位可顺应天命,情之所往却不能再逐流随波。你懂我,就该知道,我做出这个决定是衡量过的。自六界石预言一出,六界之乱已是迟早的事情,如今,各方蠢蠢欲动,实然,都是在等着昆吾之巅的那方变化,若说平静,怕也只有这个把月是最无波的一段时间。”
陨影颔首,却叹气:“我一向知晓你是个固执又理性的人,可你有想过没,你到底是个有未婚妻的人。”
“在重遇阿笙之前,渊卿也是顺应的一个天命而已。”
“重遇?”陨影敏感地抓住了这个词。
息月笑笑,却负手不再回答。
重遇……是啊,是隔了百年的重遇。
脑中不由得想起广寒天池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曾静静躺在冰棺里,不笑也不闹,却安静地做了他十几年的聆听者。那个时候,他时常偷偷跑来此处,偷偷趴在高围的冰棺边上,偷偷地向睡着的女孩说自己的心事。他身为太子,有着天地羡慕的尊者地位,却失去了最平凡的东西,那时候他想,九天三十六宫七十二殿,大约,也只有这个女孩肯听他诉说,做他真正的朋友,他偷偷地叫她“阿笙”,想着终于有了一个所谓的“青梅”。
再后来,他至灵虚山门学艺,一去就是百余年,待再回来时,却听说那个沉睡的女孩已经醒了,在他回来的时候,她已去了灵虚山门。
那时候他觉得,缘分这东西,好的时候叫人相见恨晚念念不忘,坏的时候,却也不得不叫人发指一番。
不过好在,如今的重逢虽然错过了许久,却也不算太晚。北邙山那一遭经历,他已选定了她。
喜欢是一种感觉,不喜欢是一种事实。事实总是容易看清楚,感觉却叫人迷茫又道不清。
陨影打开折扇扇了两扇,又问:“你是认真的?”
息月回身,用下巴点了点陨影身后的屏风:“我这样还不够认真吗?”
雪白的屏风上,一笔一划勾出的艳艳花海,白衣少女亭亭玉立,表情柔和美丽,叫人看得不由沉醉,她左手执剑,右手拈着剑穗上的花朵,看得专注,笑得淡然。如此细致的勾画,任谁都看得出,作画的人花了不少的心思,而画中人于他,想必更是早已铭刻于心。
陨影歪着头瞧了半晌,最后也只能认输:“我以前时常笑你无情无欲,如今却觉得,你有情有欲了才是坏事。太随性、太固执、太……”
息月挑眉,陨影折扇遮面,轻声补了后半句:“太变、态。”
“是吗?不晓得你那南海的‘妹妹’若是知晓了你和镜司花神的那点事,是否也该用这个词来形容你。”
“别!”陨影扶额,“我与那花神,我是被逼的……”
息月笑而不语,陨影再扶额:“说罢,你要我帮你瞒渊卿仙子多久?”
“不多,两个月。论剑大会前夕,我会带她回来。”
“两个月?”陨影跳脚,“那渊卿成天没事就往你这夙宸宫跑,莫说两个月,两天恐怕都难瞒住!”
“她没事做,你叫她有事做不就行了。”说罢,息月长袖一挥,丢了瓶东西给陨影。
那精致的瓷瓶,一看就知道是丹药司里上等的千年灵丹,这是前两日,若千笙气冲冲地闯进陨影寝殿搁在他桌上的,从此,他陨影就被打上了“卖友”的不义标签。
陨影抽抽嘴角,顿时觉得,如今的息月,不是重色轻义,而是只有那丫头,没有他这个忘年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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