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百鸟朝会
九重天的神界最近好不热闹，热闹源于一则八卦，说是天机阁的渊卿仙子近来看上了来自南海的陨影二殿下，不仅时常偷跑去看望，还不时送东西过去，其中就包括丹药司珍藏的千年灵丹。那陨影二殿下因着和太子息月殿下是挚友，再三拒绝，可惜渊卿仙子却死命不放，非要投情献意，他下便只能躲进息月殿下的夙宸宫，并将此事全数告知太子，息月殿下知晓后一时伤心过度，紧闭宫门，不见任何人。期间，渊卿仙子一脸悔恨地去找他，却被拒之门外，最后，事情传到天机阁，天玄尊者一气之下将自己妹妹禁足在了天机阁。
这事叫众人对息月殿下同情，对陨影二殿下夸赞，对渊卿仙子叹气……哦对，还有一个人也要同情一下，便是夙宸宫的神官经尘，这些天，只要他带着白泽出门散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女神官女仙娥前来打听息月殿下的情况，这令他很头痛，最后，干脆也整天躲在夙宸宫内不出去，这令白泽很暴躁。
相比之下，九重天之下的那两位就惬意地多了。这是一处名为皇予山的地方，传说，这里住了一位修行千年的剑仙。
层层结界之后，皇予山顶渐渐显现出一方宫殿，不如九重天的那般壮丽，却也有点灵虚山门的味道。此处无门无派，倒是真正住了位传说中的剑仙。用息月的话来说，论剑大会，实际比的是弟子的剑术，会对法力会做一定的禁锢，为了不丢师门颜面，他认为有必要带若千笙来这里一回。
初来此处时，由于门内弟子终年修着漫长而孤寂的仙途，两人的到来意外掀起了不小的闹腾。
飞檐横立的巍峨楼阁上，蓝衣男子风姿卓越，如墨长发挽在胸前，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黑瞳专注地看着窗外景色，眼里却只落下了樱花树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樱花树下，少女双眼蒙着宽宽的帛带，她的周围围着一群皇予山弟子，纵使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她的脸上依然能够漾着快乐的笑容，只是那好动的性子叫她时不时要扯扯那绑着的带子，偶尔还忍不住撇撇嘴。
“殿下。”剑仙风锦予俯身作揖，他一袭白袍加身，腰间配着那把享誉六界的上古宝剑皇阿剑。传说皇阿剑是□□神在打造轩辕剑时，一并铸下的，纵然只是轩辕剑的附属品，却也是对的上这仅次于天地神剑的名号。风锦予得到它是在五千余年前，这么算来，一个六千多岁的老神仙还能有眼前这番刚劲又不失仙姿的模样，当真不亏凡人要用百千年的时间去流传他的佳话。
息月亦恭敬回了一礼，尊称了一句“锦予剑仙”。
风锦予捋捋胡子，满意地点点头：“老夫已多年不回九重天，近日，却接连收到帝君的毕方鸟传信而来，如今，再得太子殿下出现在此，容老夫猜测，可是与月前幽冥山一事有关？”
“剑仙明事，息月正是受父君所托来此，可请告知一二？”
风锦予颔首道：“皇予山离幽冥山甚近，当日魔物出世，恰逢我门下两个小徒经过那处，眼见了你师兄延黎昔与那魔物缠斗，几番较量后，魔物终被赶走，但却也算是两败俱伤。”
息月皱眉：“师兄虽是凡身修仙，但其修为在灵虚山门乃至九天神界，也当是佼佼者，怎会被一个刚出世的魔物弄得两败俱伤？”
“据我徒回禀，那受伤的魔物乃是一条赤金之蛇。”
“剑仙的意思是……金蛇？”
风锦予却摇头：“老夫未曾亲眼所见，只是，那预言已六界知晓，想必九重天天机阁早已卦算出如今的星象，紫微星动，被誉为将星的七杀却出，那一句所谓的‘金蛇附王’，却是真正暗示着，这七杀才是此番命理的关键所在。”
息月闻言负手而立，沉默不语。风锦予所说的这些，他早已猜到，此番瞒着陨影等人来到皇予山，也是昊天帝君的意思，六界石的预言将天地新主指向了北邙山的边界，妖、魔两族必将蠢蠢欲动，但九天神族却不能因为这个尚未确定的预言而动了万万年的根基。故而，昊天帝君只能明里不动声色，暗里安排息月等人下凡探查。
“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那金蛇如今又在何处？”
风锦予摇头，叹息道：“当日，那金蛇受了重伤落荒而逃，我即派了几个亲传弟子下山探查，老夫惭愧，至今未得金蛇下落。”
精致的俊容透着在他人面前一贯的沉稳，息月斟酌后，开口道：“无妨，我与君若仙子会在此暂留一月，过后，我回一次师门，与黎昔师兄再商讨一番。”
“也好，也好。”
……
待风锦予退去，息月复又独自立于窗前，楼阁前已不见了那群少女的身影，独留若千笙一人百无聊赖地仰着头倚在樱花树下。皇予山一带也算是仙门圣地，这些孕育着天地灵气的地方花草树木总是显得格外茂盛。正如此时，那一棵棵相距数尺的樱花树，相隔算远，风一吹，却也愣是能织出一片浓密的樱花雨。
蓝色身影在窗前顿了顿，便伸手施了个法术穿过阁楼墙面，翩翩然飘落到白衣少女的跟前，恰此时，有两个奉命前来打点的弟子踏入院门，皆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住了。
息月旋身坐到若千笙的身侧，蓝衣拂过，卷起一地的花瓣，他学着她的模样仰头依着树干，看了半天，就听闻耳畔传来若千笙懒懒的声音：“满月，我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息月挑眉，声音带笑：“怎么？当日离开泉公源的时候尚且一脸泰然，这会，终于受不了了？”
若千笙轻哼：“你试试个把月不见天日的感觉，还要天天忍受那些难闻的药味。”
“唔……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那味道，不然，这次应该再熏陶一番你的衣裳，好盖下那些味道。”
脑中忽闪而过一个念头，若千笙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这就是你前些天把自己弄这么香的原因吗？”
息月愣了愣，半晌，有些尴尬地扭过头，恰巧看到立在一旁的两个弟子，便轻咳两声，唤她们过来。
两名尚显年幼的小弟子红着脸上前两步，作礼之后，互相推搡了半天，其中一个才轻声道：“师……师兄，我们来是想替师父传句话，二位的洗尘宴安排在明天晚上，由于准备匆忙，很多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师姐师兄莫……莫见怪。”
此次下山，二人并未道明自己的身份，只叫风锦予转告众弟子，是九重天来的贵客而已，想到这儿，息月便颇像“师兄”地点了点头：“无妨，本是我们来的突然。”
许久，见两位弟子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抬眸投去了询问的眼神，才见另一个又支支吾吾地启口：“师兄初来此地，一定……一定不晓得很多凡间的习俗吧，近日，我皇予山脚下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百鸟朝会，若是师兄喜欢，不妨……不妨前去看看。”说完，也不等息月开口，便抓着另一个匆匆转身离开。
“百鸟朝会？那是什么东西？”若千笙闻言好奇地凑过来。
“你想去看？”
“……只能用看吗？”
“唔……百鸟百鸟，有鸟的地方，大概听也可以。”
“那好，我们一块去听！”
……
许是加上前些时候在九重天的无聊日子，若千笙的这股精神劲已经积蓄太久，这方才达成一致要前去听一听这百鸟朝会，那头便想也不想，拖着息月就出发了。
在六界共生的年代，偶尔在街上看到一两方神仙，或者是自称为神仙的道士都是不足为奇的事情，加上皇予山这位千年剑仙的传说，山脚下的这片小小城镇，在朝会期间，确是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此处仙地”的味道。
十月中，本是凡间深秋之际，却不知是那位颇有兴致的小仙将漫天的隆冬白雪提前给搬了过来。
凡间有句话叫做“未若柳絮因风起”大约说的便是这番味儿，那细细碎碎的雪花如絮飞舞，却不似真的白雪那般透着股凉意，融于房顶街面，便丝毫痕迹都不留下，倒像是种在灵虚山学宗书阁前的那片白羽树林。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灯笼高挂的街角，行人来来往往，却对这反常的气候见怪不怪，倒是街头那一蓝一白两个宛如天人的身影，引来了不少人的驻足回望。
几多天的相处，若千笙早已对息月不再陌生，此番出来，便也是毫无顾忌地揣上了他的掌心，亦步亦趋地随他走在人群里。
“快说说街上都有些什么？”
“唔……每家每户都挂着灯笼，很多人手里都提了只鸟笼，有人用法术幻化了满天飞雪，街边有很多……”
“哎，怎么都是看的啊，还不如去茶馆听会说书有意思。”
“哦，前面有戏。”
“什么戏？”
“一个蓝衣服的男人在教一个绿衣服的男人怎么追女人。”
“然后呢然后呢？”
“我听到小蓝说要和其他女孩子走近些，才能刺激到目标，正所谓‘激将法’。”
“……满月你居然用法术偷听……”
“然后小蓝给小绿示范了一遍，摸了旁边一个女孩子的手。”
“……然后呢？”
“然后冲过来一个红衣服的女人打了小蓝一巴掌，她身边另一个红衣服的女人看着小绿发呆。”
“……”
“所以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满月瞥了眼若千笙，突然朝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小蓝这招失灵了，目标没反应，他的老婆很生气。”
“……”
若千笙抽抽嘴角，摸了摸手上的那个东西，确定是一个鸟笼，抬头问息月：“送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青鸟。”息月解释，带着她朝不远处的一方河畔走去，“人们手里拿的就是这个东西。”
若千笙疑问：“拿它做什么？”
息月笑而不答，却径自朝河边的几个皇予山弟子走去，在几个招呼后，其中一个弟子便招来了一叶扁舟，再套个术法上去，小舟便会无桨自动，在那如印星河的河面上，早已有不少悠然来去的影子，其中大多是双双佳人。
二人相继跳上小舟，河光微漾，幽兰的河水埋下坠落的飘雪，与头顶的晴朗夜空相映生辉。
一路随水漂流，河岸两畔稀稀落落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花草，其中一种，如夜明珠般闪烁耀人，它的周围，围了七八只如萤如火的东西。
“阡阑草和蜉蝣萤。”
“什么？”若千笙倏地从船头爬起来，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一下清醒了过来，“我听书上说，阡阑草好似夜明珠般闪耀美丽，而那蜉蝣萤如凡间萤火，却比萤火大，但凡是有阡阑草的地方就必会出现蜉蝣萤。”
息月点头：“确实如此，等你眼睛好了，我就带你来看一看这相生相息之景。”
“相生相息？”若千笙摇头，“蜉蝣萤的寿命极短，阡阑草的寿命却可长达数百年，若说‘相生相息’，我倒更觉得像是‘本能’。”
“本能？”息月面露笑意，颇有意思地转过头，“此为何意？”
“你看，如此悬殊的寿命之差，却不见阡阑草的周围没有蜉蝣萤的出现，可见，一只死去便会有另一只替补上，如此反复，才终得的‘相生相息’。而不管蜉蝣萤出生何地，它总能找到阡阑草的所在，总能等到前辈离去，便立马补上，如此，与其说是共生，不如说是蜉蝣萤生而就是为了守护阡阑草。”
“生而为了守护……”息月喃喃，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缘故，他的眼眸忽而显得很是深邃，有些难测，“你说的对，正如这天地分六界，六界便有着各自的执着，也许我们也与这数亿凡尘一样，有着生而要守护的东西，如天下，如人，如物……阿笙，你可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若千笙想了想：“要非得说生而就想守护的东西，大约就是父亲和娘亲，可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所以，和我最亲的也只有师父。我想守护师父，连同我喜欢的那个人，希望他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小舟轻划水面，带出哗哗的流水声，息月的表情忽明忽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他再回头，船上的若千笙已经蜷身沉睡，息月眯了眯眼，将她环进自己的怀中，少女独有的气息吐在手背上，上一次与她这么亲近，还是在白泽驾着的马车上，那时候，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叫他有了百年未曾感受过的悸动。
“阿笙，师兄与我，谁才是你想要执着守护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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