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音归去
“你刚刚不是说要休息吗?怎么就这么急着要赶路了?”
“……已经休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需要这么急着证明自己么?”
“……”
若千笙摸了摸帛带,她还有点不习惯眼睛被这么蒙着,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没面子了,说要赶路的是她,结果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晓得。她歪头搁在满月的肩上,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传来,她嗅了嗅鼻子,奇怪道:“怎么有一股血腥味?”
“哦,在你睡着的时间,已经有七八只魔想要吃了你,被我杀死了。”满月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若千笙闻言,觉得面子更挂不住了,忍不住敲了下他的手臂,郁闷道:“其实我没有那么柔弱的,你放我下来吧,我保证也能跟上你!”
满月闷哼一声,手臂突然重重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
满月沉默片刻,依旧答得云淡风轻:“都说了你太重了,手麻了。”
“……”
“放你自己走,说不定明天都走不出这里。”
风雨中,那淡蓝色的仙障如黯淡的灯火点亮着漆黑的一角,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条黑蛟的尸体静静躺在折断的草木间,有数只妖魔跟在他们身后,却都不敢走近半分。蓝衣神者步履稳重,半边身子隐没在这夜色中,覆盖了他血染的左手,脚下鲜红的血迹也随着他身形的远去渐渐埋没在土壤中……
后半段路走的格外平静,要不是那不间断的倾盆大雨声,若千笙都要怀疑他们已经走出了北邙山。
因满月不再搭理她的话,她便一个人静静回忆起从出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回想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我听说北邙山煞气甚重,而我的气息应该被即音藏匿起来了,那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满月重重吐出一口气,淡淡道:“说有缘,你会不会信?”
“……”若千笙抽抽嘴角,正要出口嘲讽,满月却抢先回答了她:“是狐妖即音告诉我的。”
“她?!”若千笙大惊,突然联想到在昏迷之前即音的那一番话——
“我把我的记忆给你,我把我的力量给你,你帮我把那些回忆带给他,我想他就算不爱我,也会原谅我的。假如,假如他能原谅我,我这一世的债也算还完了……就算再见到王,我也不再愧对什么了……”
记忆、力量、债……这一连串的词冒出来后,若千笙皱了皱眉,她的脑海再度被即音的记忆所侵占,她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满月终于停下脚步:“你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满月,我……”若千笙犹豫片刻,坦言道,“我好像得了即音的记忆……”
“什么?!”这回终于轮到了满月惊讶,他严肃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有她的记忆?!”
“我……我也不知道,我被劫到北邙山后,即音她同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然后,她就说把她的记忆把她的力量全部交给我……她还要我把这些转告给燕陌寒,哦,不,是秦予非,呃……其实都一样啦,燕陌寒是秦予非的前世,是即音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秦予非是即音用九世换来的燕陌寒的转世……”若千笙敲敲脑袋,昏迷这么久之后,再有即音几千年记忆的干扰,她已经记不起很多发生的事,从北邙山到现在,她唯一记得的也就是昏迷前的那段话。
满月见她努力回忆的模样,环肩的手及时制止了她的动作,皱眉道:“好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若千笙低低回应,又抬头问满月:“你说是即音告诉你的,那她现在人去哪里了?”
“她……她恐怕已经和黎昔师兄打起来了。”
“什么?!怎么会……”
满月沉默,在得知若千笙被困北邙山后,他几次欲来相救,皆被手下拦住,直至即音告诉他消息,他虽然心中困惑,甚至怀疑过,但却顾不得许多,便直接赶来救人,如今细想,这其中确实有很多奇怪的地方。譬如即音为何要留下若千笙的性命,还帮她隐去了仙气以防被周围的魔物发现,又为何告诉他她的藏身之处,她是妖,明明应该是与他们势不两立的。
感到衣襟被人扯了扯,满月低下头,只见怀里的人儿憋着嘴,很少见到她这个忧虑的模样。
“满月,我们快点,不能让即音出事,她……我……”话到后面竟有些语无伦次,只是那份焦虑是这样真切。
满月平视着前方点点头,脚下步子也不禁加快起来,许是若千笙的不安影响到了他。
“阿笙,告诉我,即音的记忆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
当若千笙凭着记忆将一切娓娓道来的时候,满月放慢了脚步,最后一个字落,他驻足停下。眼前已是碧天苍穹,他们终于出了北邙山,只是,眼前的情景叫他沉默。
“满月,这千年来,即音并未滥杀一个凡人,她只是想燕陌寒回来,她……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子。”
耳畔若千笙执着细语,万丈悬崖上,红衣飞舞如蝶,刺眼的剑锋穿身而过,远远看去,又像是一片红色枫叶停落在剑尖上,摇摇欲坠。
“即便她曾经身为妖皇的护法,做过有害天理的事情,但她如今早已命不久矣了,再大不过生死……也许她欠了很多人,但唯独不欠燕陌寒的,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总该有资格让他知道。”
她欠了很多人,唯独不欠燕陌寒的。
满月眯了眯眼,可是阿笙你不知,那剑的另一端握着剑柄的人,正是即音用三生三世守护的公子——她执着爱着的心上人秦予非。
几条身影出现在他们周围,为首的天将见到满月一身血迹的狼狈模样,大为惊讶,正要上前跪地自责,却被满月抬手拦下。
“殿……”
“你们在这里等我。”满月打断,起身朝悬崖边际飞去。
“……满月,我们是不是已经逃出北邙山了?”若千笙这才反应过来。
满月轻声低应,耳畔风声呼呼,将他的声音打散,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阿笙,即音……她快死了。”
若千笙张大嘴,却没发出半个音,呆愣之后,她抿紧唇,将头低下。许久,满月抱着她飘然落地,也仅仅是那一瞬间,即音喑哑的声音从他们不远处传来——
“这一剑,刺得真好……”
那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也许是因为说话人此刻已经气若游丝,也许是因为心底深藏已久的恨意,总之,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蕴藏了多少情绪的交织。满月说她快死了,若千笙突然觉得很悲伤,那种感同身受的痛楚,揪心一般,也许就是即音此刻的感受吧。
若千笙突然挣扎了落地,满月扶着她往前走两步,她看不见,却依旧朝着即音的方向喊了声。
即音此时正对着她,她的身后是万丈悬崖,没入身体的剑还未拔出,若千笙的这一声,将她从对秦予非的注视中回过神,她看向若千笙,突然媚眼如丝,笑了起来。在场的满月和秦予非都愣怔住,她的笑,不似初见时的邪魅,却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开心,似乎前方正有最幸福的事和人等着她,她便也跟着觉得由衷幸福,所以她笑了,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你要好好活下去。”即音的心语清朗如天籁,若千笙不禁停住了脚步。
“……你说什么?”
即音浅笑,再度将视线转回秦予非身上,然而终究是不一样的人,看着他,不多时,她满眼便都是晶莹的泪光。
此时的秦予非已经面如白纸,发白的双唇颤抖得厉害,仿佛那柄剑刺中的是他,快要死的也是他,他的眼中布满了绝望,甚至还有隐隐的痛楚。
“阿音……”他挣扎着唤她,却不知除了这样唤她还能说些什么。
即音静静听着他的呼唤,嘴角自始至终都微微扬起,仿佛是在欣赏这世上最美好的音乐。
在秦予非失魂落魄的几声呼唤后,即音缓缓摇了摇头,突然施法腾空而起,她贴着他高出一个头,就如五年后他们初次相见的那夜她也是这个样子,只是,此时没了那股居高临下,只剩了满满的孕了千年的情意。她小心地捧起他的脸,如捧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垂眸,一滴泪水便顺着脸颊滑落鼻尖,她低头抵着他的额头,用不大的声音缓缓叙来——
“为什么你要死去,你知道从那一刻起,我有多恨你吗?”
“你以为你用生命护住了我,却可问过我,这是我想要的吗?”
“我花了那么多功夫,那么多时间,才让你爱上我,为什么你那么轻易就放开我?”
“难道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仙妖殊途,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你永远不会爱上我吗?”
……
明明是从心底生出的话语,可即音说起来却是那么平静,要不是承着她千年的记忆,若千笙甚至怀疑这些话的真假。
她想,她是真的要去了,否则这些话,怕是再藏上千年,她也不会表露。这些话,也许自燕陌寒死去的那一刻起,自失去秦予非的那一刻起,她已经问了自己千千万万遍,她的一生,总在追逐,也总在失去。四千余年前灭族的阴影,她追逐着那道名为白叶的阳光,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却碰上了燕陌寒,然后,她追着他追了三年,就在期满以为就此别过,他却为了她而死,留下那一地的深情未来得及向他表述。于是,她收起它们,用九世还了这些债,她以为,她的苦终于到头了……
也许,她这一辈子就没有为自己活过。
也因此,在真正到了将死之时,她才能这么平静,许是真的累了,那些原本最嘶声的质问,才会变成最后无意识的呢喃。
她低喃,如一尊亲吻爱人的雕像,她捧着她的爱人,眼中却已经没有了他,身形终于开始慢慢消失,那飘扬的红色裙角如飞舞的赤蝶慢慢散开,最后化为一道光芒归寂在秦予非腰间的锁魂佩。
“燕陌寒,我累了,不想再追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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