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续仙缘
若千笙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她不知道，不过，醒来的时候，随行的小弟子告诉她，她已经昏了三天了。一张脸立刻垮了下来，她觉得，这么弱不禁风的自己，有点郁闷。不过，还没等她酝酿出情绪，那小弟子又告诉他，秦予非在门外整整候了她三天。
秦予非……脑海中倏地冒出来另一个人的面孔，燕陌寒。
记忆退回到昏迷前，即音用心语同她说的那一番话，她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当时满月说她快死了，那么，时隔三天，想必她真的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你要好好活下去……她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
脑中又被那些纷乱的记忆渐渐侵占，若千笙皱眉，她甩甩头，起身下床。因双眼被瘴气所伤，她到现在依旧看不见东西，此时，那原本缚着的缎带已经换成了沾满药酒的帛带，她向来不喜药味，但此时双目不能视，便也只能忍着，在几个灵虚弟子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步出了门槛。
“秦公子。”身旁的弟子们恭敬地唤了一声，若千笙便跟着停下了脚步。
“秦公子。”若千笙踌躇半天，才不冷不热地丢出了这么三个字，只是话才出口，她便察觉其中暗含了一股怨气，心底不禁苦笑，想是又被即音的记忆影响了。
秦予非恭敬一揖。
“听说秦公子在我门外等了三天，唔……其实你不必担心，我虽然修为不深，却也不至于被一只将死的狐妖给弄死，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虽然眼睛还看不见，不过满月说休养个一两月便没事，秦公子大可放心，不必内疚。”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小仙还是要多谢秦公子关心。”
耳畔清净，没有半个声音传来，若千笙僵住，莫非是小弟子们故意耍她？她抽抽嘴角，正要扮出一副凶悍师姐的模样好好教导一下那些个不懂规矩的小弟子，秦予非的声音终于传来：“她于你……她在走之前，可曾说过些什么？”
若千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出声吓得脚下一崴，好在弟子们及时扶住她。
“师姐……”
“……这回是真崴了。”
若千笙正正身子，斟酌了半天，回道：“她说，她与你已两清，从此再无亏欠，叫秦公子不必介怀。”
即音当然没有同她说过这些话，她不过是从那句“这一剑，刺得真好……”推算出来的，她想，那女子一生所求大约就是与他互不相欠吧。若千笙满意地想了想，忽又觉得在秦予非眼里，即音骗了他二十余年，又是妖，又要害他全家，实在是死有余辜，岂是一句“不必介怀”就能一笔勾销的，于是，她觉得该提醒下他她曾经为他做的一切，才好叫他早点释怀。
“其实，她心里是真爱你的，你若是记得前世，你当知道，她为了修复你的三魂七魄吃了多少苦头，而且，她也从没有想过要害你的家人，她只是，不喜欢你那么轻易就背叛了她而已。”
秦予非的声音有些生硬：“前世……是燕陌寒吗？”
若千笙倏地抬头，要是没有那缎带，她很想眨巴下她的大眼睛：“咦？你……你都记起来了？”
秦予非摇头，当然，若千笙是看不到。
她歪着头，轻咳一声：“既然你都记得，那我就不瞒你了，其实你不该那么恨她，她从来都不介意你是仙，你又为什么那么介意她的身份？你为她死，却让她活得生不如死，你可知道，她为你已经入了魔，她死了，就没有轮回了。”
“你……你说什么？”
“如今，既然她已经去了，你就应该放下那些恩怨了，她欠你再多，终不及一命偿还了。”而你，毕竟还好好地活着呢。
说到这里，若千笙不禁发自内心地轻叹一声：“你于即音，正应了那句‘求不得’，她求了你九世百年，终归是一场付出，你即便不能认可她，接受她，却也不该再怨她恨她，韶华一世，她既已求得了你这一世的完整，以后，你大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就当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大概也是即音最后所希望的。待几十年后，你归了尘土，下一世，你依然是你，不会再记得她，这么想来，其实你确是没有必要将她的一切耿耿于怀，就当是大梦一场吧。”
若千笙清清嗓子，又道：“当然，如果你……”
“……师姐。”一个弟子打断她的话。
“恩？”
“秦……秦公子已经走了……”
“……”
若千笙耸耸肩，又侧耳问道：“那他，是否还是满脸怨恨，可有放下一点？”
那小弟子犹豫半天，回忆道：“我倒是觉得，秦公子没有怀恨在心的样子，反而……”他瞅瞅若千笙，老实道，“反而好像很悲痛……”
“悲……悲痛？”
“是啊，师姐你是没有看到啊，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刚才那脸色，比原来的还可怕！尤其是听了师姐你的话之后……”
“……”
若千笙抬头深思，努力回想秦予非那张比原来还要可怕的脸色会是什么样子，就听一声轻笑传来，语气中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阿笙刚才那一番话，真是一阵见血，直入人心。”满月悠闲地拐入园内，往前走到若千笙跟前，补了句，“当叫那秦予非无地自容！”
身旁的弟子整齐地欲作礼，被满月抬手拦下，他挥了挥手，弟子们便一一恭敬退去，独留两个人在园内。
若千笙还不自觉，她朝满月的方向转过头，正色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啊，何况，我并非是要打击他，只是望他少去对即音的一些怨恨罢了，毕竟，即音也是个可怜人。”
“你又从何知道秦予非满怀怨恨的？”
若千笙想了想：“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人都太重视观念，太执着正邪，如此执着，必会换来同样强烈的爱恨。他爱过即音，便也会加倍的恨她。”
“那你又从何知道他对即音的感情超越不了他的观念呢？”
从何？若千笙怔了怔，她也不知从何得知，只是读了即音的记忆，有了她的思想，她觉得那是她认为的，她便也这么认为了。
满月抱胸侧倚着墙，抬头叹道：“阿笙，你还小，这世上爱恨固然不是全部，可当一个人在暗无色彩的岁月恰当地遇上了另一个人，那些习惯信奉的信仰就会变得不重要，也许会挣扎，却远不及那个人带给他的救赎感。”
“就像一个落水的人，有人递了他一段竹竿，他便抓着它如生命的全部，纵然怀疑那个人的意图，却始终无法放手，因为那是救命的全部。”
一个无欲无求的仙人，那个红衣少女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世界，她给了他最痴的真心，最无悔的付出，他挣扎，却抵不过心底的震撼和眷恋。满月想了想，点头：“大约就是这样，阿笙懂了么？”
若千笙摇摇头：“若是我，便不会跟即音一样。”
“……为什么？”
“你看，即音轰轰烈烈爱了他千年，最后，若不是将记忆赋给了我，到死都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到头来爱的人不爱她，族人不接受她，魔界的人还要追杀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过程再无悔有什么用，再感人有什么用，若你我不知，她这样的结果，所有人便都只会觉得她是罪有应得，最后，她能感动的也只有她自己罢了。”
满月沉默：“所以阿笙，若是你，会怎么样呢？”
“我会祭奠那个燕陌寒，却不会去等他，即便救他，也不会再爱他。假如注定燕陌寒不会爱上妖，那么多余的付出有什么用，没有结果的东西实在没有意义。其实即音给了他三年真心，燕陌寒也是死在自己同门手上，若真要算债，真正欠债的应该是当年那个布下禁术杀阵的人。”若千笙总结，将手往右边一靠，准备出去走走，奈何身旁早已经没了弟子，她一个扑空，便滚到了地上。
若千笙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看不见东西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手臂被人抬起，满月优雅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一边若有所思：“这些都是你师父教你的？”
“恩？”若千笙提高音调，复又了然，“虽然我师父也是个怕麻烦的人，不过他没有教过我这些。唔……你别看我才在灵虚山十多年，在此之前，我因为一些原因睡了两百年，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而我也只能从别人的口中知晓关于他们的事情，那时候我就觉得，父亲的一辈子过得那么风光，可终归后世人评价他，也只是一个结果，没有人知晓这其中的苦累，千年时间，不过寥寥几句，可能还不及我在灵虚山门实实在在的这十多年。很多人都求无悔，可我始终觉得，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假如燕陌寒能清楚他求的结果，又或者即音能看清楚这其中的结果，他们之间，便不会这个样子了，不是吗？”
满月扶起她，静静听着她滔滔不绝，最后，几不可闻地说了句：“阿笙，若这世间各个都如你说的这般清醒，大约就全是无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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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劫，众人仙者的身份不再遭到怀疑，于是，便是小憩，他们都被安排在秦府最上等的客房内，进出小厮来来往往，皆是一副朝拜尊神的模样。秦老爷更是因为夫人的病得以痊愈而想要大宴一番，奈何若千笙有伤在身，满月几番推脱后决定只在此逗留三日。
三日间，听闻秦府外张灯结彩，那日因即音而闹出的乱子终于停歇，金氏小姐终于坐上了秦府少夫人的位置。小弟子告知若千笙这个八卦时，她正被人一口一口地喂着香甜的雪糯粥，闻言，她将粥一推，摇头道：“不喝了，这粥好苦。”
过一日，弟子又告诉她一个八卦，秦予非留书家中，说是云游修仙了。那时，若千笙正并着满月在小院晒太阳，闻言，她抬头遮了遮眉骨：“今天的太阳真好。”
“……师姐，今天是阴天……”而且，你也看不见啊。
满月扭头，见她的嘴角依旧噙着浅浅的笑意，亦抬头状似欣赏好天气的样子：“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那小弟子歪头左右看了看两人，一阵迷糊地离开了。
若千笙晃着摇椅，惬意道：“你说，他为什么要去修仙？”
“阿笙以为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他可以选择遗忘，便是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有了愧疚，但终归只是几十年的事情，下辈子，他便是一个全新的完整的他。”
满月闭眼，接口道：“可他选择了修仙，选择找回前世的记忆，他对即音不是没有情的，她用最后的灵魂换回的完整的他，终归是值得的。”
若千笙晃晃脑袋：“那只是你猜测，你又知晓他在寻回记忆后就会爱上即音，千年前没有爱上，千年后会有变化吗？”
满月轻笑：“阿笙，你将他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当日即音消失前的最后一道光束，若他看的没错，是将秦予非锁在锁魂佩中的一魂一魄都取了出来，一并取出的，还有那锁在魂魄中关于千年前的记忆片段，这也是为何秦予非会知道燕陌寒的原因。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携着那些记忆的片段去修仙，去寻找即音，可见，他是做了决定的，并非好奇或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想找回她。
再者，当日即音坠入魔道前，虽断了自己的轮回，但她为了救秦予非，已提前将自己的一魂一魄锁在佩中，如今，她虽魂飞魄散，却还是有一线生机的，而往后如何，全凭他两的造化了……
“你为什么没有将即音的记忆告诉他？我记得，那是她的心愿。”
“我若全数告知他，或许就换不到他如今的苦苦追寻，即音为他苦了千年，那些记忆，是他欠她的。他若想要那些念想，总要付出些什么，他若不想要，我告诉他也没用，却还要将即音置于何地？她追了那么久，仰望了那么久，却不应该再将那些卑微让他看。倘若他日燕陌寒找回记忆后还想知道，我自然会一一告诉他。”
满月听得苦笑，半晌，添了句：“阿笙，看不出，你这么狠。”
若千笙不以为然，千年前，她为他托付倾心，为他期许，他却自以为是地抛下她，让她欠下了他；千年后，他们之间的海誓山盟又输给了命运，假如即音守望的千年只是让她回到了原点，那么他欠她的，实在太多。
恍惚中，她想起了那个女子笑颜如花的面容，她曾这样笑着说：“我叫即音，稍纵即逝的即，天籁之音的音。”如今，她便真如她的名字那样，稍纵即逝。
她还对他说过：“有我在，这世上总有人喜欢你。”如今，她走了，这个世上可还有爱他的人？
日上午时，天色终于好转，和煦的眼光洒在身上，若千笙有些犯困，这些天，就着病人的身份她活得很悠哉。
摸索着茶杯，她浅茗了一口茶，突然想到重要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师父呢？怎么这些天都没有见到他？”
满月闻言脸色变得有些沉闷，许久，他开口道：“他自鬼界回来的途中遇上幽冥山魔物出世，与魔君派出的魔对决时损了不少修为，回来后又为了救你，不慎中了即音的幻术，到现在还没有醒。”
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破碎在地上。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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