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为卿故
感情就是一剂尝上便欲罢不能的□□,正如即音欲罢不能地爱上燕陌寒,为他生,为他死,甚至,为他背弃了一切。他们之间的债,他用今生还了他伤她的情,她却用生生世世偿了他为她挡下的那一剑。
两百年前的大劫,白翎死了,白叶死了。当即音知晓这一切的时候,她心中的悔恨让她如死一样的痛苦。白叶于她是有知遇之恩的,她曾经将她的王视为天,视为一切,然而燕陌寒的出现,却让她在不知不觉间远离了这些,她没有想过白叶会死,所以,直至她死去,她都没能保护好她。
千年的时光如走马观花般一晃而过,当时即音的感受如今也已被抹去了七八分,只是若千笙知道,这千年,尤其是最后的百年,她过得是如此挣扎和痛苦。倘若如今遗留下的痛都能痛得人心口发麻,可想而知,当初的痛该是多么的撕心裂肺。
秦予非出生那一日,她化成秦府的小侍女,怀揣着忐忑的心情,一动不动地守在外面,直到孩子出生,却被稳婆和众人都断为是死婴,她难以置信地泼了一杯子滚烫的茶水上去,孩子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她却高兴地颤颤发抖。
桃林的相遇,相恋,到她为了逃避魔族的追杀,为了不牵连到秦予非而忍痛离开他五年光阴,直至最后她回来,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若千笙突然明白了她的恨,她的不甘。千年的守候啊,她放弃一切换来的,却是他说放手就放手的感情,纵然燕陌寒已经不是燕陌寒,也记不得他们的前尘往事,可她终归为了这一世付出了太多,舍弃了太多,渴望了太多。
在一层复一层的繁杂记忆下,若千笙的意识再次归于模糊。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再次传来那倾盆大雨声,厚重的枝叶被打的啪啪作响,也衬得周围越发寂静。漆黑的山洞内,她歪倒在地上,皱了皱眉,想要睁眼起身,身上却像是被梦魇压身,任凭怎么努力都动不了半分,甚至还有刺痛感从眼角传来。
在哗哗的雨声后,渐渐传来一片枝叶交叠的悉索,紧接着,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粗重声音传来:“那鬼犊子不是说狐妖在这里,怎么我们找了半天连半根狐狸毛都没见到!”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老大别急,我跟鬼犊子确认过了,是那狐妖没错,听说是受了重伤才逃到这头来,想是跑不远,我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就藏在某个山洞里。到时候我们逮了她交给魔君大人,定会受到重赏。”
“哼,奶奶的,这地方黑灯瞎火的,连个活的东西都没有!要是再遇到妖界那群鬼东西,老子第一个把你扔前面当挡箭牌!”
那尖锐的声音急忙连连讨好,若千笙闭着眼睛听得字字想笑,那两声音,离着老远她就能感受到一股重重的煞气,分明就是魔,身为魔居然还嘲笑妖是鬼东西,还真不是两只好东西!
这么想着,若千笙继续竖着耳朵细细听着外面的声响,只是脑袋还有些混沌,神志尚在半昏半醒间飘忽。她听到那两个声音越走越近,心头也不知不觉紧了起来。
果然,那个尖锐的声音如刀子般划破了倾盆雨幕,将若千笙的一颗心也悬了起来:“老大,前面有个山洞!”
“走!进去瞧瞧,顺带避避雨,这北邙山终年不见天日的,下的老子心烦!”
踢踏的脚步带着附满瘴气的雨水走进山洞,听着那两只魔肆无忌惮地对话,若千笙大约猜到即音已经离开了这里,她此番动弹不得,唯有心念着即音只是离开了一会,又或者,她被藏得好好的,不会成为那两只魔的腹中餐。她听到那两只魔在不远处驻足,却没有更多的惊讶,想是即音果真留了她一条生路。
“奶奶的,看来我们来晚了!”粗重的那个声音说。
“……老大?此话怎讲?”
“哼!这里都是那骚狐的味道,却不见半个人影,分明是怕我们来讨她命,片刻前离开了!”
“味,味道?”那尖锐声音的魔嗅了两嗅,“我怎么没闻到?阿,对对对,这种高深的活当然只有老大才能办到,老大的鼻子简直比畜生还灵……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意思是,老大怎么能跟那些畜生相比,老大比畜生还……啊不!呸!呸!我是说那些畜生怎么比得上老大您……这,这也不对啊……哎呦!哎呦!老大,老大,我的耳朵,耳朵!哎呦!”
若千笙几乎可以想象,那只声音粗重的魔该是如何的庞大,可以想象,那只庞然大物不费吹灰之力地如揪起一只白鼠一样揪起另一只瘦小的魔,然后,“啪——”地一声,又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给甩了出去,再然后……呃,若千笙虽然现在人动弹不得,眼睛睁开不得,但她的意识早已清醒了几分,所以,她清晰得感到自己身上一凉,仿佛是原些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物什随那小魔一起遭了殃。山洞瞬间寂静,她心中叹息,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她了吧。
“老大饶命!老大饶命!”那小魔还在兀自埋头求饶,殊不知,此刻真正要求饶的人却是可怜半个字儿都说不出。
“恩?”那魁梧的魔一把扫开地上的碍眼物,朝眼下那个冒然出现的白色东西瞪大了眼睛,灵敏的鼻子也配合地嗅了一嗅,最后辨别道,“这是……这小东西是仙?”
“……仙仙仙?”那小魔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接到,“老大说得是,老大说得是,那狐妖的心上人是个仙,她守了那个凡仙几百年,还为此不杀仙门人,说不定,狐妖此时已经逃到仙门去了……”
“哼,你给老子滚一边去,老子说的是这小东西!”
“这……这?”那小魔终于反应过来,然后,配合着他那独有的尖锐声吼了个破嗓子,“这,这是个人?……这北邙山怎么会有人!”
“……老子都说了是仙!奶奶的你是没听懂老子的话吗?!”
“……”
若千笙听着近在咫尺的两个声音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论,她觉得,如果这是在看一出戏谱子的话,她倒是较有兴致的,这两人一个呆一个蠢,正符合了脑袋比例与身形比例相反,看似一聪一笨,实则都是一个回路的双簧的。
但可惜,这不是戏谱子,所以她肯定是没兴趣的,她甚至可以想到,下一刻,这两人就该争论着是将她抽魂了吃,还是抽了修为养身。
果然,那粗重的声音突然沉沉笑起,那形容,大约应该会如她师父每每见到别人送上来美酒时露出的满意表情吧。想到这里,若千笙又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过,好笑的是,居然在这个时候她还能想起她那个为老不尊的师父,难过的是,她这是当真要丧命了,都说人在生死濒临之际才会无来由地记起这辈子重要的人,然后无来由地难过。
是的,她觉得有些无来由地难过,她这一辈子,统共算来也就两百来年,况且前头的两百年,她因为受了妖族的封印,一直陷于沉睡,等于没过,所以,到头来原来只活了个零头,这个零头又怎么够呢?她还没有知晓更多有关父母的往事,没有好好地祭拜过他们,不知爹娘知晓了是否失望;也没能如掌门尊者时常教导的那般待位列仙班要谨记师恩,懂得报恩,又不知道延黎昔是否会失望;还有息月殿下,那个一面之缘,不,一背之缘就将她迷倒了十多年的太子啊,她都没有找到机会同他光明正大地认识一会,她觉得,自己很失望。
这么想着,又听到那个粗重的声音慢慢想起:“想当年,要不是那妖狐盗了五浊石内封印的万魔修为,如今,魔君又怎会下令所有修为下等的魔物都要献身给五浊石,以慰千年后魔尊的苏醒。哼,说到底,我们沦落成这田地,都是那狐妖害的。不过,好在老天对我还算不薄,这小东西修为不浅,我若取了她的修为,就可逃过一劫,重回魔界了!哈哈哈!”
看来是要她的修为,若千笙心中嘀咕,听说抽离修为犹如凡人抽筋断骨,相当痛苦,如今她这番模样,怕是到时候连痛都叫不出,那岂不是生不如死。心下一惊,她向来最怕痛,加上延黎昔对她虽然严格,但从不以皮肉痛楚来惩罚她,算来,这十多年里,她可是实实在在没吃过什么苦,如今这一遭,光是想都让她觉得自己无法承受。
“那老大,我们现在就开始吧。”那小魔兴奋地说。
若千笙心下戚戚,她其实并不怕死,从很早她就知道即便是仙神也终有一死,死了后再重生,然后再归去,这其中的感受,大抵不过同她那沉睡的两百年差不多。她只是怕痛,怕尚留在世上的朋友会为她伤心,怕万万年后,假如她还能归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会不会已经不在了,然后,他们便是永远的错过。
煞气逐渐溢满整个山洞,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抬起,那粗糙的纹路磨在手上都有些生痛,下一步,便是要抽离她的修为了吧。一颗心渐渐沉下,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袭蓝衣,温良如玉的少年蓝衣翩翩,那是她一直追逐的身影,那种没来由的眷恋,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追逐他一样。他对着她笑,那笑容熟悉又陌生,好像在记忆里搁浅了千年万年,如今,终于被她拾回来,却再不能离他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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