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此生尽
这场对决的结果对若千笙而言，是未卜先知的。先不说她已从后世知晓了白叶是死于两百年前的昆吾山大劫，即便不知，仅凭宫铭轩一人也是万万拿不下万妖之皇的白叶的，在如今的史册上，白叶依旧被誉为是妖界万万年来最厉害的一位皇者。
只是，这场玉屿山的大劫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简单地结束。白叶没有如仙门所愿飞蛾扑火地死去，即音也没有因此而丧命，唯一失去性命的那个，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燕陌寒。
囚困即音的仙阵不知何时转变为噬人精魂的杀阵，那是玉屿仙门的禁术，以施术者全部修为作代价，召唤九天星云，以天地之力诛杀阵中之人。原本阴沉的天空刹那星云变幻，如星陨划落，繁星点点，紧接着，那星芒渐渐放大，一喝而出的是无数柄锋利的宝剑，剑尖指地，悬在天际，宛如蓄在弦上的利箭。
原本依照白叶的计划，在她与宫铭轩对决之际，右护法白翎便乘机破阵救人。然此回，白翎的脚步尚未到达即音身侧，她已经被阵法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大叫，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阵中人身上，半空中那打斗的两个身影也是双双驻足。
阵落，是万剑穿心的灭魂之法。
“音！”
“小心！别去！”
“阿音！”
……
那只是剑落的一瞬间，在即音的记忆里，却长得宛如几生几世。也许在她的内心里，这一剑便是所有心结所在，如果可能，每每日后她回想起来，都会希望那光芒后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燕陌寒为她当下了那一剑，那魂飞魄散的一剑。
即音难以置信地抱着怀中人，阵破，牵制她的力量已经全数散去，可她的身体，却没有因此挪得动半分。她呆呆地看着躺在怀中的白衣仙人，他的口中，鲜血不止，染红了他的白衣，渗进了她的红裙。
他的眼中终于不复那生疏的清冷，他笑着，仿佛这三年与她朝夕相处时偶尔流露的温柔，而且此刻这温柔，正越来越多。
即音木然地张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眼前的一切来得太快，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明明前一天，前一刻，怀中的男人还对着她冷眼旁观，还要她死，可转瞬，死的却是他，他是为了救她而死。
耳畔脚步声传来，即音呆呆看着落地的白叶，如个孩子般茫然地询问眼前发生的事情：“王……”
白叶还没有开口，怀中的燕陌寒已经猛吐两口血，迫使即音再次将目光聚在他身上，他目光温柔，很吃力地说出了一句完整得话：“阿音……对不起……”
“对不起……”即音低喃，许久，她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说的对，仙妖殊途，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是我自己不死心而已……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只是不喜欢我罢了……”话到最后，已经轻的听不出声音，眼中，也终于滚出了泪珠。
燕陌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修长的手指像是要替眼前的女子拭去她的眼泪，却在抬起后又无力地垂下。
天空在强大的法术过后，也像是个无力的病人，苍白的没有一丝生机，不多时，便刮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就像多久前的那天，她第一次化成白狐的原身去逗他时那样，天空也是这么大的雪，那时候，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他冷淡，却是有血有肉的。那时候，她还是有着希望的。如今，却像是被抽空一般，叫她茫然不知所措，她有很多不解，很多心底话，却不知道找谁说，找谁去问。
千年前的那一场雪，下了几个月，即音从那一天守了燕陌寒的尸首整整十天。
没有人动她，也没有人敢动她。
紫衣皇者慢慢步入她跟前，是一贯的高傲，却也多了份无情，她冷眼看着在雪地里跪了十天的手下，笑容不复，有的，只有冷漠。
“王，救他。”即音的声音沙哑不堪，她抬首，眼中满是乞求。
白叶歪着头看她，良久，轻叹一声，看向远方：“我错了呢，我本以为……音，这世上漂亮的男人有很多，燕陌寒死了，你还能找到其他的。”
“不，王，如今，我只要他。”
“傻丫头，可他并不要你啊，假如今天死的是你，他未必会如你这般痴情，这般痛不欲生。”
“……执迷不悟的是我，原本，就是我要的他，他未曾欠我什么。王，他什么错的没有，我不要他死……”
“音！”一直沉默的白翎突然上前一步，沉声道，“你错爱燕陌寒已是对王的不敬，如今，你竟然还想要救他！你可想过，今天，倘若不是他挡了这一剑，如今躺在你怀里的，可能就是王了！我们为了救你不惜深入险境，你便是这样报答的吗？”
即音沉默许久，在几度的欲言又止之后，她匍匐于地，深深地朝白叶磕了一个头。
白叶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里终于带了些无奈：“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坚持，明知没有结局，也不放弃吗？音，他已经死了，你却还想与他并肩前行吗？”
雪无声飘落，即音伏在地上没有出声，然而若千笙能够感受到，白叶的话，已经将她的心□□裸地揭露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寒的彻骨，深深切切。
白叶错身走开，在跨出几步后，她仰头看着漫天白雪，轻声道：“鬼界有一圣物叫锁魂佩，能够聚人魂魄，倘若在九九八十一日内，在他的魂魄散尽之前将锁魂佩取到，再用你的一魂一魄畜养他的残魂，许能在万万年之后，让他重新活过来。”
一直木愣的即音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泛起了希望，白叶斜了她一眼，又道：“锁魂佩救人自洪荒以来就没有仙神成功过，原因就是它要汲取的修为无穷无尽，天地间几乎没有一人能办到，而一旦失败，你也将魂飞魄散；但若要退一步说，能成功的话，也得花上上万年的时间。”
方才燃起的希望在瞬间黯淡下来，即音不语，她明白，她的修为虽然在妖界数一数二，但在这六界天地间，却是排不上名的，再者，妖的寿命也就一两万年那么久，即便成功，她怕也等不到那个时候，她和燕陌寒，终归是差了一截生死。
“不过，你若是能同时拿到魔界的五浊石，将修为尽数封印在锁魂佩中，或许能助他提早拾回三魂七魄。”
五浊石，是并伏羲琴一道为魔族的宝物。天地皆有生死轮回，凡人有鬼界轮回台，为神为仙者在羽化归寂后经过万万年的沉睡也会重归神位，纵使是妖，在一轮命数过后也可于天地间重新汇聚，重头修行，却惟有魔，是没有来生的。他们将自己的轮回交给魔尊换来无尽的寿命，那些都被封印在五浊石中，魔在死去后，便是灰飞烟灭，而作为万魔之王的魔尊，在他的一轮劫数过后，便会将自己的躯体封印，魂体化为无数恶念散布于天地，待时机成熟，便将重生，到时候，五浊石的力量会被全数灌于体内，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
白叶此话是没有错的，五浊石内封印有万魔轮回化成的无尽修为，若用它来填补锁魂佩的空缺，说不定当真能够令燕陌寒早日修复魂魄。但五浊石是魔族的至宝，即便妖与魔交好，也万不可能将本族至宝交给即音的，唯一能用的，只剩下一些见不得光的办法了。
殊不知，白叶这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还是想彻底断了她那些心思。
但不管如何，既有了如今的秦予非，那么，就说明即音当年的做法是成功了。
幽冥鬼域内，她身躯直立，不卑不亢，素有九尾一族后裔的高傲，她说：“我以九尾换你锁魂玉万年，万年后，不论成败，你皆可将玉佩要回。”
掌管锁魂佩的渊影鬼君皱眉：“你可想清楚了，锁魂佩万万年来尚没有一个仙神能成功塑回三魂七魄，而你的九尾，一旦交出，便是断了自己九成的修为，即便活着，也再不是九尾一族的后裔。”
“即音绝无后悔。”
……
轮回台上，她将燕陌寒的残魂送入人世，分别时，她声声亲昵：“人世轮回能助你养魂，待你出世时，我再将锁魂佩系于你身上，也许，开始几世，你并不是你，但终有一天，你会回来的，我会把你带回来的。”
……
为了尽早让他复生，她断了轮回，甘愿入了魔道。
十年的时间，她在如虎狼穴的魔族生存了十年，终于将五浊石从魔界盗出，当那源源不尽的修为灌入锁着两人魂魄的锁魂佩时，她却露出了如孩子般的笑容，她含着泪，却状似天真地思考：“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吧？”
……
千年光阴，十世轮回，她守着他，守到流年都已乱了脚步，守到红尘都似褪了光彩，只余那一抹红影在轮回的尽头等着他一世又一世，不知何时才到的苏醒，就连那苦涩到死的相思，最后，都已消磨得她不知何为痛何为苦。
相见而不相识，相遇而不相知，锁魂佩上两魂交织，却始终不留情地将两个人生生绝开。
白叶没有骗她，五浊石内蓄的万魔修为，让燕陌寒只用了十世便蓄齐了两魂六魄，余下的一魂一魄，便在这锁魂佩内。
桃花灼灼的□□满园内，稚嫩的孩童对着她露出最真实的笑容，他的身体里没有前世关于燕陌寒的记忆，甚至那笑容与前世的燕陌寒也仅是一分相似，但即音却觉得，为了这个微笑，她已等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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