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问天命
凡人自古喜欢用善恶有报来体现天道轮回,譬如我今天揍你一拳,改日,你必会被另一个人揍一拳,这是恶报;再譬如今天我施人一碗粥,改日,我潦倒时必定也会遇到贵人,这是善报。但倘若老天爷不小心打了个盹忘了在你的命谱上把这笔账算清楚,有人又会觉得,这报应必定会在来世兑现,今生受的苦难都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所享的富贵都是前世积下的德。
若千笙看着此时被囚在仙牢中的即音,这便是她还燕陌寒的债吧。只是,当初即音囚禁燕陌寒时,他到底是来去自由的,更有她亲自照顾他;可如今,她被囚禁时,周身却只有那蓄满仙法的牢笼,无时无刻都将她一身的修为禁锢施压,只要稍一动法,便是挫骨扬灰的痛席卷而来。
十五天,本是不长的日子,若千笙却深刻的感受到,于即音而言,却过得如地狱般痛苦。那痛苦,除了仙牢本身之外,还有人为的痛楚。被囚禁的期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弟子,有男的有女的,有仰慕燕陌寒的,有曾经仰慕燕陌寒的,他们听闻当年围困他的女妖被抓,便仗着仙牢的力量前来朝即音讨债。
此刻,纵使身为神仙的若千笙在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时,都觉得心痛,也不知痛的是即音还是那些弟子。
火寒之术,千针之法,更有弟子,直接将那婆娑罗山上禁地的毒荆棘捆在即音身上,再施以禁锢之法,让那一根根的荆棘刺扎入她的血肉。入骨的痛楚,却是不伤及筋骨的,甚至拔出后,都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受刑的人才知晓其中的生不如死。
硬刺拔出后,即音整个人软倒在地上,纵使整张脸已经苍白如纸,她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吭一声。
为首的女弟子很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想了想又大约觉得不解气,抬脚便要朝即音踹去,却被身后的两名小弟子拦下。
“师姐,这毒荆棘的毒是入骨噬心的痛,我看这妖女定然不好受,您看您仇也报了,气也消了,还是早点离开的好,免得叫师父他们发现。”
被称作“师姐”的女弟子一拂衣袖,低声喝道:“怎么消的了!要不是这妖女把陌寒师兄困去了三年,如今飞升的就是陌寒师兄!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说罢,毫不留情地朝即音踹了两脚。
又一名弟子将她拦下,提醒道:“可师兄也说了,飞升成仙看的皆是仙缘,他无仙缘在身,就算没有这事,也不一定能替了黎昔师兄!何况……”那弟子压低了声音,“何况陌寒师兄再三嘱咐,不得私下找这妖女的麻烦,若是叫他知道我们擅闯仙牢,恐怕……”话停在此处,那弟子朝师姐看了看。
女弟子瘪瘪嘴,很是不甘心,地上的即音冷哼两声,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变得沙哑不堪:“燕陌寒……在哪里?”
刚要转身离开的众弟子闻言回头,女弟子挑挑眉,冷声道:“陌寒师兄是你想见就见的吗?”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陌寒师兄来了,也救不了你,你困了他三年,害他错过飞升之际,他恨你入骨,怕是见一面都叫他恶心厌恶,没有一剑杀了你已经是他仁慈!”
即音闭着眼,唇角翕合:“他……他当真想杀我?”
“当然!”女弟子轻哼,“妖魔为祸,除而快之,何况你将他害的那么惨,师兄亲口告诉我,他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若不是天尧将军有令,他如今只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否则,早就将你折磨他的全数还给你!”
“折磨……”即音轻念,直至耳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眼角终于渗出一滴泪水。
……
在时限的最后两日,即音终于见到了燕陌寒,身后亦跟着当初折磨过她的几个弟子。
冗长的法术后,仙牢的法力被加重一层,如千丝禁身,叫即音弯腰吐出了两口血。牢外的燕陌寒侧立着,没有看她。
即音歪着头看他,依旧是当初被困妖界的少年,只是如今,因为回了念想已久的师门,穿着仙服,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
就这么安静了许久,身后有女弟子突然上前一步,大声道:“你这妖女,不要盯着我师兄看,这里是仙门,别妄想用什么妖术迷惑我师兄!”
即音扯扯嘴角,笑得苍白:“为什么不杀了我?”
燕陌寒咽了咽,依旧没回话,仍是身后的弟子代他开口:“杀你?未免便宜你了!将军有言,以你换妖皇白叶的性命,我玉屿仙门已布下天罗地网,这次,定将你们这些妖魔一网打尽!”
“呵呵,你们是高抬了我,还是小看了我王?”即音眼中冷漠,嘴角却还在无力地笑,那是她一贯得笑容,是从白叶那头学来的习惯,她盯着如若木桩的燕陌寒,一字一句道,“燕陌寒,我虽困你于妖界三年,但我自认对你从未半分不善,更将一份真心交付给你,而你,也曾对我笑,也曾与我交心,我甚至以为……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此话一出,整个仙牢立刻噤若寒蝉,许久,先前那个“师姐”尖叫道:“你,你说什么?!你居然,居然……师兄,她说的是真的吗?”
燕陌寒抿了抿唇,许久,他转过身对上即音的目光,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困于妖界三年,若不是这样,如今我还有命站在这里吗?我承认,在与你的相处中,也有过一点情不自禁和迷茫,但那皆是对于仙魔正邪的感悟,绝非儿女私情,我于你,只是动容,但仙妖两道,我们终归是各奉各主。所以,你也别怪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虽是为了保命,我却是真的曾拿你当朋友。”
“朋友……”即音喃喃,低下头,禁不住自嘲地笑了笑,“为了保命,你连感情都可以进出自如,又怎么能算是真的呢,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仙门,当真虚伪!”
“妖女!休得胡言!”
“哼,我这就去告诉掌门,让他将你魂飞魄散,看你还能在这里妖言惑众!”
“虞瑶!”燕陌寒喝住那女弟子,“几句话就将你激得失了分寸,你忘了我们的当务之急吗?回去,面壁思过,不得乱跑!”
虞瑶闻言撇了嘴,甩着燕陌寒的袖子,向他认错,牢内的即音见此情景,缓缓垂下眼帘,半晌,嘴角又勾了勾。
众人离开之际,即音冷着声说得字字清晰:“燕陌寒,若我王因此而伤及半分,我必将仙门屠尽,叫玉屿山崩!”
……
有人说,一厢情愿的感情就像是遥不可及的信仰,近半分是亵渎,远半分则叫人失了分寸,没了方向,它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了一个人的内心,叫她日日煎熬,夜夜相思,丢不得,弃不得,但最终也是求不得。
生命中总有这么一些人,你以为你和他之间发生的事对彼此而言都是特殊的存在,你以为这些所谓的特殊都是上天注定的安排,安排你们两彼此相知相恋,你以为那个特殊的他和那些特别的记忆是命中注定的见证,你为此追逐,执迷不悟。直到沧海桑田,直到最后一丝气力用尽,你才发现,原来你爱的那个人,他不爱你。你以为的那些,真的只是你以为。所谓的特殊都只是他对你而言,你对于他,也许连一个记忆的片段都没有。这是多么的可笑和讽刺,所有的命中注定到最后只是注定地证明了你爱的失败和落魄。梦醒之后,才发现,这个世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特别,什么注定,爱情不过取决于天命的一根红线,它说你是他生命中的主角,那么就算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经历,爱如清水般平淡,可他就是会对你念念不忘、此生不换;反之,若你们注定了不可能,那么,即便你爱的多么声嘶力竭,拥有多少的看似缘分的相知,其实都不过白纸一片。就如燕陌寒对即音而言是这么特别的存在,而她对于他,原来只是一个抛弃信仰后才能勉强存在的朋友。
也许,她这一生原本就不应该有谁是特殊的,因为一切早已注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苦苦追寻,落得满身伤痕。
……
两日后,便是宫铭轩约定的时日,日上午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瞬间乌云蔽日,恍如天劫降临。
仙门弟子都是凡人修行上来,大多过的都是清六根的修行,真正的打斗未曾有多少人见过,此番情形,妖皇尚未现身,底下已有不少人乱了阵脚。好在有九天之神宫铭轩坐镇,他朝身后怒吼一声,将所有的恐慌都强压了下来。
即音此时被困在法阵中,匍匐在地,她吃力地抬头,只见阴暗的半空中,紫衣女子缓缓降落,金簪挽发,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妖皇白叶的所剩不多,但每次的见面,她的内心都是充满着膜拜与臣服的。
与即音几分相似的笑容,却有着与生俱来的高傲,紫瞳朝地下人一一扫过,在即音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对上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宫铭轩。
“天尧将军,多年不见,想不到为了寻我,你竟连这种要挟人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说罢,掩嘴轻笑。
宫铭轩眯了眯眼,提枪飞升悬立于半空中,与白叶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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