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少时诺
“即……音……”秦予非喃喃重复，恰巧此时，一只彩蝶停在指尖上，他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了过去，小心地靠近彩蝶吹了两口气，那蝴蝶便悠悠地起飞绕着他旋转。
即音看着他开心的模样，问道：“你很喜欢它们吗？”
秦予非的眼神依旧停在彩蝶上，闻言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喜欢。不过……它们好像不喜欢我，见了我就跑……”
长笛掠过彩蝶，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彩蝶牢牢定在笛子的一端，怎么飞都飞不走。即音将彩蝶送到秦予非的眼下，轻声道：“有我在，这世上总有人喜欢你。”话落，孩童天真的笑容瞬间展颜开来。
“真的吗？”
即音点头，又问：“那你可喜欢我？”
“喜欢，姐姐你和这些蝴蝶一样好看，我好喜欢。”
即音单手支着额头，满意道：“喜欢，那你长大娶我可好？”
“……娶？”
“恩，娶我。”即音挥手招来了更多的蝴蝶，诱惑他，“娶我，我就为你变很多好看的蝴蝶。”
天真的孩子哪懂那么多，只觉得这世上终于有除爹娘以外的人喜欢他了，终于有人肯为他变出很多好看的东西，想了想，便重重点头：“好，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
唇角微微弯起，长笛勾过秦予非的小脸，迫使他面对着她，即音抵着他的额头，缓缓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不准你看其他女子一眼，不准你对其他女人动心，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你若反悔，我便叫整个秦府不得安宁。”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那最后一句威胁是一个最理所当然的代价。
秦予非眨巴了两下眼睛，并未读懂即音话中的危险，相反只觉得眼前少女似是有无穷的吸引力，叫他移不开眼，更不忍心拒绝她，于是，他扬起天真的小脸，说：“好。”
故事听到这里，若千笙忍不住摇了摇头，从前在灵虚山，她每每听隔壁峰的珠儿小师妹讲起那些有关风月的戏谱子，总能总结出一个套路，那就是，许下的承诺就是累下的债，什么“承诺”啊“永远”啊，是万万说不得的。
秦予非欠即音的债就这么累下了，若千笙终于有点明白如今秦老夫人的病是怎么一回事，秦予非的反应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时，我并不知道她是妖，我以为，她是九天下凡的仙子。”
的确，除了修仙的道士，又有谁能够分辩所谓的仙妖呢。
“那后来呢？”若千笙问。
“后来……”秦予非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锁魂佩，继续说道，“后来，她将这玉佩赠与我，说是我与她之间的定情信物，叫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解下它。”
此番话出，锁魂佩中锁的另一魂一魄是谁的，已经不言而喻，如此而言，即音与秦予非的缘分莫非在前世就已经定下了？而前世，又究竟发生过什么，迫使秦予非魂飞魄散呢？一团疑问渐渐在心中升起，若千笙仔细聆听者秦予非的诉说，企图从中找到些痕迹。
在即音送给秦予非锁魂佩后，他们就真如青梅竹马一般相知相守了近十年，一直到秦予非十六岁。而这些年间，即音的容颜未曾老去，秦予非也因此更加坚信她是传说中的仙子了。偶尔，桃花林间，红衣少女会附在熟睡的孩子耳边，轻声说：“你怎么还没长大……秦郎，你快快长大吧……”
十六岁的秦予非，纵然眉宇间依旧是惯有的病容，但不管怎样，已经长成一位翩翩公子了。
那日，即音如往常一般于桃花林间等候他，但几曲音落，秦予非却是迟了半个时辰才来。
见到难得气喘吁吁的秦予非，即音皱眉：“你做什么去了？这么迟才来，还这样慌乱？”
秦予非顺了顺气，露出一贯的温柔笑脸，解释道：“方才路上遇到一个姑娘被马车撞倒，我便好心将她送回家，却没想到她家住西城，送完后赶了好久却还是晚了半个时辰……阿音，你，你别生气。”
“……姑娘？”
“嗯……阿不，阿音放心，我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把她放在心上，我只是看她可怜……我，我跟你保证，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记住！”说罢，举起双指堪堪要发毒誓的模样。
即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握住他发誓的手，调笑道：“秦郎那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看你迟迟未来，担心你出了事。”
秦予非苍白的脸却突然有些转红，他侧着脸，轻声道：“我，我不过是怕阿音误会，我怕你多想，怕你……因为这事而不理我……”
对面的女子沉默半晌，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在两人身上洒下点点金光，一阵微风拂过，女子鲜艳的红唇毫无征兆地压上秦予非苍白的薄唇，白色身影怔了怔，一双生的淡薄的眸子溢满了惊讶、欢喜和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吻她，这些年的成长，他已经渐渐读懂当年那番话中的意思，当年她说的“娶她”又意味着什么，每每想到此时，他都会觉得是在做梦。而如今，这个吻真真实实地告诉他，这个少女如他一样喜欢着他。
舌尖自红润间探出，舔上那向来毫无血色的双唇，摩挲了许久，即音才微微叹出一口气。
“秦郎这么善良，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又叫我怎么离开你。”
秦予非尚在迷茫不知如何应对，闻得此言，心中一个激灵，他双眉一紧，紧扣住即音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阿音，你刚才说什么？你，你要离开我？”
对上秦予非紧张的眼神，即音却是很欣慰，她伏在他的胸口，宽慰道：“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完。近日我修习药理，偶然得知有一种能够延年益寿的仙草，你向来体弱，这仙草对你极为有益，我思虑再三，决定前去寻找它。”
“仙草？什么仙草？我并不需要什么仙草，我只要……只要阿音在我身边就好。”
即音却摇头：“傻瓜，我自然会在你身侧，我还要陪你走过百年千年，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离开你几年，那仙草极其稀少，我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行。待我取回它，我便与你永生永世，再也不分离。”
秦予非的眉头蹙得更深：“几年？那么久？阿音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即音抬脸对着他嬉笑道：“几年而已，一眨眼的功夫，你莫不是怕我跑了不成？”
秦予非摇摇头，将她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自颈项间传出，她听到他闷声说：“我只是舍不得阿音，一刻都舍不得……一想到你要离开我几年，我便……”余下的话说不出口，却将怀中女子拥得更紧。
即音抬头下巴搁在秦予非的肩上，眼望着稀稀落落的桃花，她柔声道：“我也舍不得你啊……秦郎，信我，只需几年，几年我便回来，待你行完弱冠礼，我便嫁给你，可好？”
“……真的吗？”
“真的，此生此世，永生永生，除了你，我未将心付给过其他任何一个人。”
“阿音……”
“可你也要记得，即便只有几年，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准看其他女子一眼，不准对其他女人动心，你要记得，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呵呵，好。”
……
后面的故事若千笙心中已有大概，五年后，二十一岁的秦予非迎娶了西城富商的金氏大小姐，再见后的即音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情景，她和秦予非之间的诺言，那个男人没有遵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她？”若千笙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秦予非颤抖着双唇，许久，才吐出压抑的心事：“我从未背叛过她，我的心中一直只有阿音一个人。只是，那时我并未与父母说起过阿音的事，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应下了金氏的婚事，我为此事与他起过争执。”顿了顿，秦予非缓出一口气，又似是深深的叹息：“阿音离开的这五年，杳无音讯，我甚至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更无从联系她。而那次争执后，父亲跪下与我说，我的命数最多不过三十岁，秦家不能无后——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求我，而我也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秦予非自小受同龄人排挤，甚至连府中家丁对他都是能避则避，若说这个世上爱他的人，除了即音，便是他的父母，而父母，更有生他育他之恩。父母之命，父母下跪之命，他一个书香门第家的公子，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婚事就这么应下了，在秦予非承了父母之命，在他以为他心中的那个女子已经从人间蒸发的时候。
“与阿音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这模样是万万配不上她的，所以我总是担心她生气、她失望、她难过，总是小心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我害怕她离开。这五年，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也许她已经找到了另一个能够托付终身的人……”
“可最后让她生气、失望和难过的人，却还是你啊。”若千笙忍不住低叹，她曾在珠儿小师妹的戏本子里看过很多段子，有痴情守候大半生终成正果的，有寻寻觅觅方得君的，有历经半生苦乐不离不弃的，大多故事里的男女，总是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似乎我爱你，你就也一定会对我至死不渝一般。
可如今看下，她才明白，那些终究也只能是故事，故事中轻描淡写的几年几十年不过寥寥几个字，可在真实的经历里，几年几十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譬如秦予非，比起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仅仅短短的五年，他就已经拿捏不准即音的心，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心。
他动摇了，即便他依旧牢牢带着即音送他的锁魂佩，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们之间的承诺。
那一刻，若千笙突然觉得，假如即音没有回来，没有来抢婚，是否多年后，她于秦予非而言，仅仅是少时的一场梦，一次如梦般的邂逅。她突然很想知道即音的想法，秦予非对她又会有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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