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离别殇
用“空城澹月华”这句话来形容他们再次的相见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整个泉公源在即音再次出现的那个晚上,陷入了沉睡,宛如一座空城,所有人都沉浸在浓重的红雾之中。
月光洒下,红衣女子依旧是当年的绝色模样,她背着月光直直立在房顶上,手中长笛曲声悠扬,只是,当年吹出的曲调招来了无数彩蝶,是宛如仙女下凡的美丽,如今却似声声镇魂曲,指尖几个轻弹,便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秦予非痴痴地仰望着背月而站的女子,眼中是难以置信,更有深深的思念和欣喜。
“你是……是阿音?”
笛声继续,渐渐转成了一曲离殇调,如那久别重逢的彷徨人儿。
在秦予非漫长的等待之后,红衣女子缓缓收起长笛,月色下,却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分辨不出她的喜怒:“五年不见,秦郎可还记得我?”是疑问,却带着深深地嘲弄。
秦予非敛了神色,低下头,轻声道:“真的是你?……这五年你去了哪里?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以为,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所以,你就另寻了新欢?”即音打断他的话,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眼前,脚不着地,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秦予非。
“不,我从未喜欢过她,我的心里只有阿音你一个。我只是……只是……”后面的话,他却解释不出半个字,纵使有父母的逼婚,纵使有千千万万的理由,此刻,在这个女子面前,都成了苍白的掩饰。
五年的离别,五年的思念,他没想过再相见时是这样的场面——他负了她,他对不起她。
即音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她的模样与五年前并无区别,甚至那足间金铃都未曾改变,只是眼中,已没了当年的深情和温柔,秦予非的心一下紧了。即音缓缓靠近他,眼角扫过腰间锁魂佩,她突然单指勾起秦予非的下巴,贴着他的脸吐气如兰:“你可记得当年你与我的承诺?你若反悔,我便叫整个秦府不得安宁。”言罢,唇角竟微微勾起。
秦予非蹙眉看向她,当年的承诺他一刻也不敢忘,只是,最后一句似真似假的威胁他却从未放在心上,这个女子在他心中,一直是最善良美丽的仙子啊。
得不到他的回答,即音只当他真的已经忘记,于是咯咯地轻笑起来,那笑声不似记忆中的清澈,第一次让秦予非觉得,很是危险。她放开他,后退一步,手中长笛一扬,曲声再次倾溢而出,带出更加厚重的血雾。
终于意识到周围的异常,秦予非沉声问道:“阿音,你在做什么?”
即音不回他,垂目继续吹奏。
周围的树叶在层层浓雾的浸润下,逐渐衰败落下,连树干都渐渐显现出枯死的迹象。秦予非吼了两声家丁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也在此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在做什么。心中是倾泻而出的震惊和恐慌,他上前一步抓住即音的双臂,迫使她停下,口中大声回道:“阿音,你停下,快停下!我记得,我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此生此世,我的心中只能有你一个人!”
即音终于抬眼看向他,眼中却是更覆一层冰霜,秦予非却顾不得许多,心中的惶恐已经大于一切,他双眼直直地看着她,话语中是不可置信:“你在做什么?阿音,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是仙,你怎么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仙?”即音侧着头,满脸的疑惑,许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脸上再度泛起笑容,“我是仙?原来,这么久以来,你一直以为我是仙啊……”
此话一出,秦予非很是不解,以为她是气急了,便只轻声唤了句“阿音……”
即音突然上前一步,冷笑着问他:“倘若我不是仙,你还会爱我吗?”
“……阿音,你在说什么?我的心中一直都只有你一个,我……阿音,你听我解释,这一切,并不是你想的这样。”
即音却摇摇头,躲过他的拥抱,依旧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假如,我是妖呢?”
伸出的双手僵了僵,秦予非恍惚一阵,茫然道:“你,你说什么?”
即音注视着他的表情,似乎想要一次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看透,半晌之后,她低笑,再退一步回到房顶,在他触不可及的地方,她冷冽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像是一种无情的宣告:“秦予非,你弃我在先,负我在前,枉我一颗真心,却换来你这般无情无义。你既毁了我们之间的承诺,我便毁了整座泉公源,你大喜之日便是你命绝之时,我要你与这整座城池的百姓一同葬在此处!”
……
之后的一切,便如若千笙他们所看到的一般,秦予非的母亲华氏被即音所胁,施了法咒,憔悴不醒,而秦予非,或为了即音,或为了即音口中那些将会死于他大婚之夜的泉公源百姓,他去找金氏小姐退了婚。
若千笙抓着秦予非的手渡了些法力过去,眼瞧着面前颓废的公子,她突然问了和即音一样的问题:“她是妖,所以,你就不喜欢她了吗?”
秦予非缓缓转头看向她,许久,又慢慢摇了摇头,不是?不爱?亦或是不知道?他未说半个字眼。
若千笙侧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再度陷入沉默,她想,他终归是爱她的吧,只是世俗的观念将他染化,他自小被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又怎想此心所系之人亦是个世俗无法容忍的异类,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却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才会如此的纠结。她突然想到当初满月曾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古民间有传闻邪妖恶灵食人精魂、断人性命,纵使即音是好妖,又怎能让秦予非信服,怎能让天下人信服。他们之间,终究是差了一层信仰,一层对善恶分辩的信仰。
信仰是怎样一种东西?它能改变一切,能带走一切,从外到内,将一个人变得统统不像他。
被改变的是即音和秦予非,被带走的应该是他们之间满满的爱,他们之间隔着信仰,隔着人妖殊途的裂痕,于是,便将两颗心也隔了开来。
这便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吧,有些事有些理,说则都懂,但天底下真正看得开的又有几人。就如这人,好便是好人,坏就是坏人;如果是妖,说也知道是有好坏之分,但倘若真的遇到,先无论好坏,就已经放在了对立的场面。秦予非对即音,想必就是如此的纠结。
这一夜,过得格外宁静。
月牙弯弯,繁星闪烁,若千笙悠悠步出洞外,路过洞口时,她并未看到白狐的影子。几日的平安相处,加上今日秦予非的一番讲述,她的心中不由对即音卸下了一些防备,她总觉得,无论妖魔,会爱人的,算不上好,却总是不坏的。
夜色中,眼前片片树林都泛出墨绿色,重重叠叠的,若千笙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深处走去。找了个高坡坐下,她看着山脚下的小城,其间萤火点点,好似凡间热闹繁华,不禁叫人有些羡慕那其乐融融。
身后响起阵阵脚步声,若千笙瞥到一片鲜艳的衣角,知是即音,她才发现此时自己对着这狐妖,已经全然没有了三天前的恐惧。
“这小城真美……”不知怎地,她脱口而出地说了这句话,就好像是同久别的仙友闲聊一样。
即音也一同看向这繁荣小城,狭长的眉眼依旧是如血的赤红,比起之前更显妖媚。山间微风拂过,耳畔发丝飞扬,足间金铃作响,即音的声音轻得仿佛一下就要被风带走,她说:“再美,也不过是一片幻境。”
“什么?”若千笙却听在耳中,她诧异地回头。
即音垂目,浅笑,语气中带了些自嘲:“原来到头这百年间,我做的尽是些自欺欺人的事情啊。”
若千笙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她朝旁边挪了挪,像是邀请即音坐下,静待着她后面的话。
即音上前一步,与她齐肩立在山坡上看山下的情景,那通红的双目隐隐泛出一丝柔和。
“你可知道青丘吗?”即音突然问。
“青丘?”若千笙侧头,仔细想了想,回道,“我曾在一些很老的典籍上看到过,据说那里自洪荒起便住着许多妖,还有很少的凡人,青丘由妖界九尾白狐一族掌管,自成一个国度,有完善的体制。不过,它在四千余年前突然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九尾白狐一族……”若千笙一边回顾一边回答,突然,她抬起头,一脸吃惊地看着即音:“你……莫非你……”
从刚才她就在疑惑即音为何突然说起这些,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是了,即音是狐妖,若说青丘与她有很深的渊源,莫非,她是九尾白狐族的后裔。
即音的目光依旧停在山下小城,她勾起嘴角淡淡道:“她曾跟我说,要重建一个青丘国,她说,我们不再需要与魔族一道,我们可以依靠自己生存,她说的是那么美好,可到头来,却也只得这一片虚无的幻境。”
若千笙敏感地察觉到这个“她”字,她是谁?她心中揣测。
即音看着她,突然有点义正言辞,她说:“你们将妖魔视为恶类,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善恶好坏,说到底,都是以自身的利益为界限。你们口口声声妖魔为祸,可当你们用剑指向我们的时候,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恶?”
若千笙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想了半天,只低声回道:“我没有想过谁好谁坏,你说的对,与你们为敌只是因为我们刀剑相向,神族庇佑苍生,你们害到苍生,就是我们的敌人,纵然你们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敌’吧。”
头顶沉默许久。
即音轻笑:“你这话,倒与一个人很像。”
若千笙刚要就着话问“是谁?”,忽听天空一声巨响,那如墨星空突然被劈出一道口子,二人闻声而望,只见万里夜空之上,如裂帛一般撕裂的口子之上,隐隐约约站着数个人影,强大的仙气笼得他们金身闪闪,为首的是一袭水蓝长袍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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