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狐即音
幽幽的山洞内，秦予非一步挡在若千笙面前，面若寒霜地盯着不远处盘息的一头白狐狸，冷冷道：“阿音，不能伤人。”
白狐有半个人那么大，纵使在灵虚山，若千笙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灵狐，要不是眉间那朵鲜艳的三叶羽，她断是认不出这便是那只妖。白狐细长的双目半翕着，赤红瞳孔在密而长的睫毛间若隐若现，它将头搁在前爪上，动作很是慵懒：“伤人？秦郎觉得我会伤到她吗？唔……又或者，我是该伤她一下？”
“你……”秦予非颤抖地指着她，不知是因为体虚还是情绪激动的原因，双唇发白。
白狐换了个姿势，侧头闭目：“放心，我现在还不想杀她，待她将灵虚山那些人引来时，我再一起收拾也不迟。”
秦予非晃了晃身形，一直目若呆鸡的若千笙此时缓过神，急忙上去一步扶住他，秦予非摇摇头推开她，径自扶住洞壁，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苍白的嘴唇狠狠咬出几个字：“阿音，你，你怎变得如此狠毒！”说罢，又是一阵猛咳，脚下尘土立刻沾上几滴殷红的鲜血。
那白狐终于睁开眼，许久，又慢慢闭上，声音却比秦予非更冷淡：“狠毒？呵呵，我还没动手秦郎就说我狠毒，还是说，因为我是妖，在你眼中我就变得狠毒了？就不是那个你中意的阿音了？”
秦予非的眼神暗了暗，却是漫长的沉默，最后，终是因为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而被若千笙扶住往洞里走去。就在错身走过白狐身侧时，那赤红的双瞳盯着若千笙，警告她：“照顾好他，不然，我就要了你的命。”
两个人的身形皆是僵了僵，秦予非转过头狠狠地盯着她，却也只能轻哼一声，朝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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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潮湿阴冷，秦予非的身子本就不如常人，若千笙特意为他布了一层仙障，才让他得以在这里休憩。
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了。
三天以来，没有任何人前来营救的消息，若千笙依着仙力勉强维持着秦予非的生命，然纵使如此，大部分时间他依旧是躺在石床上，此番情形，倒是跟个命在旦夕的病人没什么两样。偶尔，那白狐也会叼来一些食物扔在他们脚边，然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这让若千笙大为心定，看样子，那狐妖当真还不打算现在就解决了她。另一方面，自进山洞一来，若千笙就未曾见过它的人身，她曾听延黎昔说过，妖在重伤时大多会现出自己的原身，好生休养，看来，先前林中一番打斗，这狐妖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看着脚边一堆的熟果，若千笙轻叹一口气，仔细地拣了几颗，准备再给秦予非送去。身为仙者，与若千笙而言，不食东西自然是没有关系的，但这对于身为凡人的秦予非而言，确是万万不行的，即便这三天来，她每每将果实送至秦予非身边，他都充耳不闻，拒不进食，若千笙还是不依不饶地帮他挑拣好送到他身边。
说起眼前这一人一妖，若千笙曾仔细用她和满月的那套推理琢磨过，可每次推算到一半都会卡住。譬如说，按照他们的推理，秦予非和狐妖是一伙的，那么他们见面时不是应该前呼后应，四目相对和谐地一笑，再围坐一团商量下步计策的吗？怎是眼前这般一里一外，形同陌路；再譬如，秦予非应该是知道狐妖的存在的，怎么见了她的真身还这般见了鬼似得吃惊？但又假如他是不知道狐妖是妖的，当初与他花园中的一番对话他又何必如此激动？与金氏小姐的那番对话又算什么……
于是，几番纠结下来，若千笙总算纠结出了一点苗头，那就是：莫非秦予非爱上了这只传说中的狐妖，才百般为她掩饰，又自欺欺人？然而这个苗头才出来，她又很快给否定了，因她记得就在前一天，秦予非拿着他的阮陵剑想要宰了那只狐妖，虽然最后很显然是不会成功的，而满月也说过，人妖殊途，就算那狐妖看上了秦予非，他也断不会这么想不开的，毕竟，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而言，妖魔总是无法接受的。
不过，纵使如此，若千笙还是讪讪地揣着几颗果子朝秦予非枕边一摆，讪讪地在他卧着的石床边靠下，讪讪地轻咳一声。
“你，咳，你醒着么？”
石床上的秦予非翻了个身却并未作答。若千笙也不介意，接着问他：“你，你认识那狐妖的罢？”
石床上没有任何动静，若千笙心下惴惴，其实她原本是想问“你和那狐妖不是一伙的吗？”，但话刚要出口，她又觉得万一他们不是一伙的，秦予非会不会因为被她这话给气晕过去，如此，她就划不来了，是以，她便婉转地问了这么一句。
秦予非没有回答，幽深的山洞瞬间只余下了“嘀嗒”的落水声。
“这世上……真的有好妖吗？”过了很久，秦予非答非所问地给了这么一句话，若千笙诧异地回头，就见石床上身着喜服的男子脸色却比这山洞还要灰暗，两鬓发丝已经有些凌乱，他一手搁在额头上，目光疲倦而涣散地看着洞顶石壁，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听闻妖食人，妖害人……我若早知道……早知道……”
若千笙听出他话中的虚弱，到底是三日未进食，他一个病秧子怎地承受的了，便将枕边的果实朝他送了送，秦予非瞥了眼，却将头撇向里侧，许久，沙哑道：“我并不知道她是妖。”
他并不知道她是妖？倘若是这样，听他的口气，莫不是真的……若千笙突然轻叹一气，试探着问：“所以，你喜欢她吗？”
搁在额头的手臂抖了抖，秦予非又侧过头仰面躺着，若千笙清楚地看到，此时，他紧闭的双眸竟有泪光溢出，这个体弱却又高傲的公子哥啊，她是真的言中了吧！
若千笙突然觉得有点无言以对，她不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不知怎地，眼前这个男人，仅仅是一阵接一阵的呼吸声，都让她觉得很沉重，似是压抑着无比繁重的心事。良久，久到若千笙以为他又已经睡着，低哑的声音慢慢自空旷的山洞中响起，虽然轻，却字字清晰刻骨。
那是他的故事，他和狐妖即音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要追溯到二十一年前，而立之年的泉公源城主终得一子，取名秦予非。
据说生秦予非时他的娘亲苦痛了十多个时辰，好不容易生下来了，那孩子却是不哭不闹，接生的稳婆和秦老爷皆以为是个死婴，哀叹之时府中一女家丁兀地洒了一杯子滚烫的茶水上去，惹得孩子哇哇大哭，秦予非这才逃过了出生便要弃于荒野的命运。
如秦老爷曾说的那样，秦予非自小体弱多病，寻常小病到他那里便非得将秦府上下折腾的鸡犬不宁，为此，秦府曾请道士前来做法，可那道士一场法事后却相告秦老爷他的儿子命数单薄，活不过三十岁，且命途多舛，祸连六亲，是大大的不祥之子，还劝秦府快快将他送走，否则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家中必出祸乱。结果可想而知，那道士被秦府的家丁一人一扫把地赶出了大门，还送了个称号叫“疯癫道士”，也因这事，秦予非自小便对道士很是排斥。
疯癫道士被赶出秦府后，心中郁郁，便将秦予非的命谱一传十十传百，谣言加谣言地传遍了整个泉公源。
至此，秦予非小小年纪便被所有同龄的孩子敬而远之孤立起来。孩童天真，不善虚掩，很多不加思索的话就给直白地说了出来，譬如“阿爹阿娘说，你是灾星，谁同你在一块，谁就要被妖怪盯上。”“跟你在一起，我们都会被妖怪抓去。”“你看你那张脸那么白，简直就是妖怪附身……”而那时的秦予非，甚至连妖怪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的秦予非就在七岁那年遇上了真正的妖，也便是此时的狐妖，唤名即音。
醉花荫，牡丹亭，桃色夭夭灼人眼，桃林间，几个欢快玩耍的孩童在见到秦府的小少爷时，都不约而同地一溜烟跑了没影。那时的秦予非对这种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小小的孩子瘪瘪嘴，脸上是有点隐忍的倔强，他走到那群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朝四周看了看，像是确定了没有旁人，然后弯腰捡起孩子们落下的捕捉网，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白衣小少爷独自在林间捉着蝴蝶，几个旋身之后，突然一个不慎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摔在了地上，眼看着网中好不容易捉到的蝴蝶扑扇着翅膀悠悠地飞走了，倔强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哭腔，本是满园□□的好季节，却不应景地生出许多委屈的情绪，就如这个本该是受人追捧和爱护的秦府少爷，就因那疯道士的一句胡言乱语，而失了快乐的童年。
孩子终于坐在草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嘶声裂肺的声音惹得那桃花都缓落了几分，似是生出了爱怜之心。
就在此时，一阵悠悠的笛声传来，那笛声舒缓而柔和，正哭上心头的孩子突然止住了哭声，抽抽鼻子，拾起地上的捕捉网，一手捂着因摔倒而流血的膝盖一瘸一拐地朝笛声的源头走去。
黄鹂声声，桃花灼灼，那是在如今的秦予非想起来依然美不胜收的初见。
红衣少女，面若桃花，额间一枚鲜艳的三叶羽，将整张脸衬得妖艳动人，黑缎般的长发从耳侧垂直脚踝，红纱裙间金铃系足，她就这么侧立在牡丹亭间，那满园的桃花都抵不过她的美丽。悠扬婉转的笛声在她跳动的指尖缓缓留出，无数彩蝶随着她的笛声舞动扑扇，绕着整座牡丹亭旋转跳舞。
秦予非手中的捕捉网毫无察觉地掉在了地上，他痴痴地望着眼前仙女一般的少女，一动不动。直至一曲落，少女似是察觉到他的存在，侧过头，拿笛子抵着自己的下巴，对着他似笑非笑。
“姐姐……你真美丽。”这是孩子最纯真的赞美。
少女闻言弯了眼角，她缓步走到孩子跟前，拿笛子抬起他的下巴，吟吟道：“你叫秦予非？”
那时的秦予非已经看得痴了，闻言也没有多思考什么，只顺其自然地点了点头。
少女笑得更好看，矮身蹲下与他齐平，一字一句道：“很好，我叫即音，稍纵即逝的即，天籁之音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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