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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风雨飘摇


明皙与安学航分开后,便回了自己的卧房。她想着方才安学航的话,心里又是后悔又是自责,只盼着赶紧见到邵和铮,可又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些什么。

        吃过午饭之后有些食困,她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邵和铮正坐在床前的贵妃榻上翻看报纸,见她睁了眼,说:“你醒了。”

        明皙坐了起来,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我同和宇谈了谈。这孩子虽然任性,但总不算不明事理,已经答应明天就去司令部任职了。我打算先把他放到第二军团团部历练历练。若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仍是不情不愿,那就算了。何必逼迫他呢。”

        明皙见他两眼下面淡淡的青色,定是这些时日没有休息所致,心里一阵心疼,挨着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和铮,对不起。”

        邵和铮身上一僵,慢慢缓过神来,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怎么忽然这样说?”

        “我不该因为向珍的事情责怪你。你也有你的苦衷。”

        邵和铮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我也很自责。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我都不该逼死向珍。你责怪我并没有错。”

        明皙摇了摇头,嗓子一阵阵的发紧,落了几滴泪在他的衣袖上,“我怎么会没有错。我明知道你现在活得那样辛苦,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可我还是那样不理解你。”她小心翼翼的捧起邵和铮的手,“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邵和铮微笑道:“早就不疼了。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还让你挂在心上。”他的声音忽然转沉,“小皙,向珍的事,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明皙心里一沉,面上还是不露声色,“没有,你怎么会这样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我只是奇怪,你怎么忽然就原谅我了。那天你骂我的时候,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理我了呢。”

        明皙破涕为笑道:“胡说八道。咱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哪能那么容易就提一辈子呢?”

        邵和铮心里一暖,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你不生气就好,我就放心了。”

        两人一和好,身边的下人和近侍也都松了口气,周妈苦了很久的脸也喜滋滋了起来。

        安学航的事虽然一时被传成街谈巷议,不过由于邵廷荣的雷霆手段,瑗州的各大报社倒也不敢再报导。虽然新闻惹眼,但冒着报馆被查封这样的风险实在是不划算。记者们也只能背地里骂几句“军阀□□,钳制言论自由”之类的话。不过不久之后在江北发生的一件大事,倒也让众人无暇再关注什么花边新闻,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如火如荼的北伐,以及邵家逐渐风雨飘摇的政权。

        民国十六年八月,瑗军与北伐军在长宁前线交战,因作战不利,瑗江沿线近乎全线失守,日方竟派遣军舰横加干涉,炮轰北伐军,使得革命党损失惨重。八月下旬,瑗州十万青年学生走向街头,强烈谴责瑗军勾结列强残害同胞的罪行,要求邵廷荣下野,南北议和,日方公开赔礼道歉。

        虽然有日本海军暂时阻拦了北伐军过江,但长宁前线战况堪忧,邵廷荣焦头烂额之余,哪还有闲心来处理学生问题,便全盘交给了施闻桓。施闻桓对学生问题向来没什么耐心,一味的采取强硬手段。八月下旬至九月上旬,瑗州高校学生数次到省政府和司令部请愿,施闻桓派宪兵镇压,死伤无数。一时间社会各界口诛笔伐,□□运动愈演愈烈,政府官员汽车被砸,日本商店被捣毁。施闻桓的镇压非但没有半点成效,反倒激增了市民的仇日和反瑗心理。瑗军许多军官对于施闻桓的强硬手段表示不满,纷纷怀念起当年明继南还在参谋长任上时,处理学生问题向来有一手,哪像现在血流成河,天怒人怨。

        事情闹到了这一步,邵廷荣再坐视不管也不行了,与部下商议后,立即撤换掉了施闻桓,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了邵和铮。

        学生虽然对瑗军素来没有好感,但是对邵和铮的印象却颇佳,瑗州几大高校的学生领袖都与邵和铮有几分来往交情。这不仅因为邵和铮亲近学生,对教育公益向来热心,还因为他一向主张南北罢战议和,在青年学生的心中一直是一个新式军人,简直就是江北的希望,与旧式军阀有很大的不同。

        果然,邵和铮接手之后,境况逐渐好转。他处理学生问题手段柔和,不骄不躁,更兼斯文谦和,肯放下架子与学生平等相处,学生上街的情况缓解了许多。这让瑗军中许多人赞赏不已。邵廷荣从前一直觉得儿子革旧鼎新是瞎胡闹,此时终于发现鼎新也有鼎新的好处。

        不过事情倒也没这么容易过去。瑗军自三月间开始决定购买飞机,扩充航空署。考察人员回国递上简报后,各派之间却争执不断。施闻桓一派的军官赞同购买日式,邵和铮一派的少壮派军官则赞同德国容克。这本是瑗军内部事务,只是不知怎么的竟被捅了出去,外界听说瑗军竟打算购买日本飞机,都纷纷大骂军阀卖国,本来已经有所缓解的□□又高涨了起来。

        原本瑗军只需发出通告不会买日式飞机就能安抚民心,施闻桓却不肯松口,只说民众刁横,妄谈军政。邵廷荣治理江北多年来都是高压手段,怎么可能被民众左右。一时间竟僵持了下来。邵和铮这一回是有心而无力,在司令部会议上当众请辞,声称自己不会再插手学生问题,请大帅另择人选。

        明皙一向关心时事,看到学生与军警发生冲突就忍不住心痛,尤其是这一次闹得这样大,是从前没有过的。报纸上报导从八月下旬开始就已经死伤了数十名学生,省政府与司令部的台阶现在都留有血渍。她不忍读这样的新闻。一日在走廊里遇见邵和铮回来拿文件,便说:“你能不能劝一劝他们,不要这样对学生,他们还那样年轻。”

        邵和铮却只是苦笑:“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我真的无能为力。”

        他念的是京剧《野猪林》里的段子,语气中满是悲怆苍凉。明皙见他这副颓然样子,便知道眼下的境况已非他所能左右了。她不知道该出言安慰还是做什么,只是看着他拿了文件,孑然一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安学航对这件事也很愤怒,对瑗军开始有些灰心丧气,表现为不再去司令部,有时候参议室打电话四处找不到他人影。不过因为舒向珍的事,邵廷荣倒也不再强求他能在军中有什么作为,索性随他去了。

        这一日明皙到马厩里看济光。她有半个月未曾来看过它,心里有些愧疚,特意从厨房要了新鲜的胡萝卜和豆饼。周妈看着她亲自给济光喂食,说:“小姐,你若是对二爷也能有这样的耐心就好了。”

        明皙一皱眉,只作没听见。这时候她看见不远处一个年轻人向卫兵营房后面走去。他穿了一身深蓝西装,戴了一副托力克的墨镜,样子有些鬼鬼祟祟的。明皙看那身影眼熟,试探的叫了一声“三弟。”

        果然是邵和宇。他听见这一声,便止住了脚步,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摘了墨镜叫了声“嫂子。”

        明皙见他这样子不由乐了,笑道:“你这样子是做什么去?”

        “我想出府一趟。嫂子,你别告诉二哥。”

        他虽然一惯任性不服管教,却难得能听得进去邵和铮的话。明皙有些奇怪,“不告诉你二哥是为什么?难道他还不让你出门吗?”

        “他说最近街上乱,除了去司令部就不让我出门。而且······”他说到这儿就顿住了。明皙想了想,心下了然,“你不会是要去广兴戏院吧?想从后门溜出去?”

        邵和宇不再作答,样子有些懊恼。明皙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落的草料,说:“正好我在家里也待得腻了,想出门一趟。广兴戏院的戏不错,三弟陪我去听出戏吧。”

        邵和宇没想到明皙会帮衬自己,有些喜出望外。只是他一惯的阴沉性子,纵然是高兴也是淡淡的,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谢谢嫂子。”

        明皙回卧房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挽了挽头发,也没带周妈,自己一人到了前院,邵和宇已经叫了府里的车子在院子里等着了。这时候翠云带了下人从花厅里出来,正好打了个照面。翠云抿嘴一笑,“你们叔嫂穿戴的这般齐整,是要干什么去?”

        邵和宇别过脸去,明皙叫了声“翠姨”,说:“我要上街转转,最近学生闹□□,街上乱,我让三弟陪我去。”

        翠云吃吃的笑了,“少奶奶的气色真好,像是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逛街。我们锦妍可就不同了。锦妍这几日天天与青年会,一起劝阻学生上街。帮了二爷不少的忙。只可惜我表哥说了,施家的姑娘不能做小。”

        明皙还没说话,邵和宇冷笑了一声,“施家的姑娘不能做小,三姨娘怎么倒做了姨太太。看来人有贵贱,并不能一概而论。”

        翠云也没有立即发作,笑道:“哎呦,我开个玩笑,三爷急什么。不过三爷自己就是姨太太养的,笑话我可就不应该了。三爷这样巴巴的跟着少奶奶出去,是想去广兴戏院吧?”

        邵和宇脸色一变,翠云笑道:“其实大帅早就知道的,只是不愿和三爷生那个闲气罢了。我也劝大帅,不聋不哑,不做阿翁。再说,二姐就是戏子出身,三爷再娶个戏子进门,一家人不就圆满了吗。以后府里再要唱堂会,都不用到外面请人了。”

        邵和宇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攥紧了拳头向前迈了一步,幸好明皙死死的拽住了他。他定了定神,冷笑道:“三姨娘说的是,我的确是姨太太养的。不过姨太太和姨太太到底还是不同。比如说,若是三姨娘肚子争气些,父亲把你扶正让你过过太太的瘾也说不定。”

        他这句话刻毒至极。翠云被人戳中隐痛,立即气的倒抽了口冷气,指着他直哆嗦,“你······你······”

        邵和宇不再理会她,与明皙上了车,两人甩上车门扬长而去。路上明皙想起方才的事噗嗤一笑,邵和宇脸上一红,“嫂子笑什么。”

        明皙笑道:“我是笑你,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张嘴竟这样厉害,以后姐姐再和翠姨拌嘴架,就有帮手了。”

        “翠云活该。谁让她欺侮咱们。”

        这时候车子路过一个水果摊,邵和宇停了车,“嫂子略等等,我下去买点东西。”

        明皙见他下了车,到水果摊前买了几样水果,不一会儿就提了几个网兜回来,装着几只桃子几只苹果,一股脑的放到了后座上。车子又开了一会儿到了瑗州很有名的咸春茶社,他又下去了一趟,这一回又提了一包点心回来。明皙见他买的都是些平常的吃食,没有多贵重,却满满的都是心意。她蓦然想起年少的时候,邵和铮来家里也总是拿一些她喜欢的玩意儿,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概。

        本来一刻钟的路让邵和宇开出去半个钟头。等到了广兴戏院,他把后座上的东西都提了下来。戏院门口迎来送往的跑堂迎了上来。那跑堂从前是见过邵和宇的,知道他与戏院里当红戏子姚思思关系非同一般,前些时日还为了姚思思打过一架。此时见他如此穿着,身后还跟了一位年轻的女子,有些疑惑,犹豫的叫了一声“邵先生,是你啊。”

        邵和宇与他点了点头,“思思在吗?”

        “在后台呢。”

        姚思思正在后台给一个小师弟勾脸,一转身见邵和宇进来,欢喜的扔下了手中的笔,笑着说“你来了。”

        邵和宇也难得露出了些笑模样,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化妆台子上,说:“我给你买了些桃子和苹果,还有你最喜欢的咸春茶社的桃酥。”

        姚思思娇俏的一笑,“我今日有些着凉,不能上台了,正好想吃些桃子。”

        邵和宇却道:“怎么好端端的忽然着了凉。桃子先别吃了,当心坏了嗓子。你等着,我给你买点梨去,让他们拿锅蒸了给你吃。”

        他作势就要走,姚思思一把拉住他,笑着说:“我没什么打紧,略躺躺就好了。你先和我说说,你在家里过得好不好?”

        “好,父亲,二哥,姐姐,嫂子,都对我好着呢。”他这样一说,才想起明皙,忙道:“忘了给你介绍,这是嫂子。”

        姚思思也才注意到明皙,忙福了一福,随着邵和宇叫了声“嫂子”,话音刚落,忽然“哎呀”了一声,慌忙改口叫“少奶奶。”

        明皙看姚思思不施粉黛,眉清目秀,穿着件细布蓝方格子的半袖旗袍,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衣襟上垂着一条绸花手绢,显得清纯文静,没有一丝当红戏子的媚气和娇纵,反倒像个女学生。她心里生出了几分喜欢,拉了姚思思的手笑着说:“不要见外,你随和宇叫我嫂子就是了。”

        姚思思直红到了耳根子,“思思不敢当。”

        “当得当得。若是觉得嫂子叫着有点早,那就叫姐姐也是一样的。”

        姚思思见她并没有半分世家少奶奶的颐指气使,心下安稳了些,红着脸低声叫了声“姐姐”。

        邵和宇见她们两个这样和得来,也十分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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