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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独抱丹心


因为有邵廷荣的命令,不好推脱,安学航虽然不情不愿,到底还是乖乖的回家来了。只是对邵和铮仍是冷冷淡淡的,不肯与他说话,反倒与邵和宇亲热的谈了几句。

        邵家人人都有心事,虽说是团圆饭,却吃的没滋没味。正在静默间,邵廷荣忽然说:“和宇回来了,还是去军中任职吧。你好歹也在日本的振武学堂上过几日,以后也能帮帮你二哥。”

        邵和宇像是吃了一惊,想也不想的就回嘴道:“我不去!”

        邵廷荣对于小儿子一上午的冷脸终于没了耐性,把碗筷重重一撂,“你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

        邵和宇的叛逆性子发作了,也学着父亲将碗筷一撂,“凭什么事事都要听你的,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他腾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翠云掩嘴笑道:“三爷脾气不小,也不知这性子是随了谁。”

        邵廷荣勃然大怒,怒道:“你给我站住!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个小兔崽子!来人!”

        登时便有侍卫进来,却犹豫着不敢动手。邵和铮见事情闹大了,忙把邵和宇护在身后,说:“爸爸,三弟好不容易回家来,是高兴的事。您别生气,我劝劝他。”

        安学航不好做充耳不闻,也道:“伯父消消气,和宇回来,二姨娘在天上看着不知道多高兴呢,你看在二姨娘的份上,别同和宇计较。”

        一顿饭吃到现在也吃不下去了。邵廷荣发了一通脾气,便携了翠云回房。安学航本就是来敷衍邵廷荣的,邵廷荣一走,他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明皙找他有事,刚要追出去,邵和宇忽然叫住了她,低声说:“嫂子,我娘的事,谢谢你。”

        明皙看着他略显得稚嫩的脸庞,心里一酸,“都是我该做的,三弟这么说就见外了。回来就好,你二哥一直很惦记你。你在他身边,他也能安心。”

        邵和宇点了点头,“我知道二哥和嫂子对我的好。”

        明皙同邵和宇说完了话,连忙追了出去,幸好安学航还没有走远,“你跟我来书房,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安学航虽然与邵和铮冷言冷语,但对明皙依旧如故,见她面上神色凝重,便跟她去了书房。

        明皙进了书房便反扣上了门。这间书房是一个套间,里面还有一个阳台,窗边垂着墨灰色丝绒窗帘。她“哗啦”拉了半扇窗帘,叫了安学航到堂屋里去。安学航不解道:“出什么事了?”

        明皙本是鼓足了勇气才找他来,此刻看着他疑惑的神色却有些张不了口。她靠在墙上凝神了许久,低声说:“小安,事到如今,我不想和你兜圈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明明白白告诉我,向珍受尽酷刑也不肯招供,拼死保护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安学航抽了抽嘴角,“你这是怎么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说这样的话,可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啊。”

        明皙心里酸涩的难过,“昔日父亲为了他的信仰不顾我与邵和铮的安危,今日你为了自保不顾向珍的性命。你们这些革命者,当真就如此铁石心肠吗?”

        安学航与她对视了许久,像是要从她的眼眸中找到一丝破绽。可是一丝也没有。他放弃了,慢慢闭上了眼睛,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三年来,众人都以为你是在英国留学。可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到半分英国绅士的影子。你身上有的,是军人的干练和坚韧。上一次咱们去向珍的书局,你与我谈论着时事,你的神色、你脸上的光彩,我在父亲身上也见过。那是一种信仰、是一簇火,不曾燃烧在和铮的眼睛里,却在你身上显现出来。去年父亲的忌日,我回明家时见到了刚回国的你。你当时身边站了一个中年男子,昨晚我见到了他,他叫储先民,南京国民政府的特使,孙中山生前的得力助手,曾在黄埔军校任职。当年父亲在日本时就认识他。”

        “就凭这个,你就断定我是革命党?”

        “不仅如此,而是我从一开始就有了怀疑。和铮在长宁遇刺,风声瞒得死死的,你居然知晓;你明明不喜欢政治斗争,却帮助和铮夺得了长宁城防司令的职务;还有那一次,你和霍运生的小姐留宿酒店,你明明不是那样轻狂放纵的人。后来你利用这件事拒绝去霍运生麾下任职,而是进了大帅的参议室······若非你进了参议室,又怎么会知晓大帅的行踪,给刺客有机可乘?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明朗清楚吗?”

        事到临头,安学航反而放松了下来,当年他从去英国的轮船上下来,南下广州,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一年来战战兢兢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败露在自己从未提防的人手里。他脸上一片坦然之色,“明皙,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栽在你的手里。你想要如何?”

        “我只想问你,为什么?”

        安学航笑了笑,反问道:“当初明伯父长宁起兵,你有问过他为什么吗?”他见明皙一脸愠怒,接着说:“你可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那时候你我都还小呢,瑗州兵变,我父亲在乱军之中替伯父挡了一枪。我母亲在父亲灵前割腕身亡。所以伯父才把我从小就带在身边抚养。你们总说伯父对我比对邵和铮还要好,其实那是我父母两条命换来的。”

        明皙只知道安学航的父亲安瑞山是邵廷荣的结拜兄弟,死于战场。却不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曲折。此刻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虽然语气平淡,但她还是感到一阵从内而外的凄凉。

        安学航接着说:“你、我、和铮、还有玉婉从小一处长大,我从小就觉得,长大了我是要娶玉婉为妻的。可伯父为了政治联姻,逼迫玉容远嫁西北,又送我出国读书。小皙,我问你,如果不是因为生逢乱世,如果不是因为国家分裂军阀割据,我的父母会死吗?我和玉婉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吗?明伯父,他会死吗?你与邵和铮会活的这样辛苦吗?”

        这一声声的发问,像是铁锤一样一下一下的砸在明皙的胸口上,只听他又说:“这个国家分裂的太久了,早晚要统一。我安学航没什么本事,可这条命是早就许给国家,生死无畏了。当年我在南下广州的火车上就在想,若要牺牲,就从我这一辈人开始牺牲。只要我们的下一代可以逃离这样的宿命。”

        明皙从小到大见惯了他玩世不恭的浪荡样子,此时见他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却力如万钧,心里又是吃惊又是酸涩,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安学航叹了口气,递给她一方手帕,“你不用顾念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你以为我问你这些是想做什么?事到如今,告密也没有意义了。你未免太小看和铮了。我既然能看得出来,他怕是早就已经看出端倪了,你又能瞒到几时?”

        安学航自嘲的一笑,“是啊,和铮他那么聪明,恐怕早就已经知道了。”

        “别再恨和铮了。如此说来,他逼迫向珍自尽,一定是为了保护你,怕你受到牵连。”

        安学航苦笑道:“我若是继续记恨和铮,或许还能隐瞒一二。我若是不再恨他了,他怕是就什么都知道了。”他看了看腕表,说:“我该走了,再不出去旁人就要起疑了。小皙,你若是能为我保守秘密,我自然感激你。若是不能,我也不恨你。”

        他转身要走,刚刚拉开门,明皙道:“小安,当年我父亲发动‘长宁事变’,和你有没有关系?”

        安学航的身影一滞,“为什么这样问?”

        明皙却摇了摇头,“我只是随便问问,算了,你走吧。”

        安学航从帅府出来,看了看腕表,见约好的时间已到,便驱车去了瑗州饭店。虽然过了饭时,瑗州饭店依旧是人来人往。几个着军装的侍从在酒店门口等待,看见安学航,都围了过来,“安少爷,都准备好了。”

        安学航点了点头,“今日的事,劳烦各位了,回头大帅要是怪罪下来,自有我顶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就进了瑗州饭店,门口的西崽连声问道:“先生,您吃饭还是找人?”

        安学航带着人轻车熟路的上了二楼的一间雅间,推门就闯了进去。雅间里坐的却是霍运生与储先民。霍运生见安学航来势汹汹,道:“安参议,你干什么?”

        “劳烦霍军长出去,我有几句话要与这位褚先生讲。”

        “褚先生是瑗军的贵客,今日是大帅下令招待的。你不要在这里胡闹!”

        安学航冷笑道:“我是胡闹惯了的,整个瑗州谁不知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女朋友的事,我想问这位特使先生几句话,霍军长,你是自己出去还是我请你出去?”

        霍运生的侍卫将霍运生护在后面,安学航这边的侍从也不肯退让,帮腔道:“敢拦我们少爷,胆子大啊!回头告诉大帅收拾你们!”眼看就要动起手来,霍运生忽然笑道:“你要和褚先生谈谈,那就谈吧,我拦着你们干什么。舒向珍的事情,你可以和褚先生好好说说,千万不要怠慢贵客就是了。”

        储先民急道:“霍军长,这是怎么回事?我并不认识这位安参议。”

        霍运生笑道:“褚先生不必着急,这位安参议是我们大帅的养子,你们在瑗州的那个革命党人舒向珍就是他的女朋友。他大概是想和你谈谈那位舒小姐的事。你放心,我就在外面。有事情您尽管叫我。”说着就带着侍卫出去了。

        等到人都出去了,雅间里就只剩下了安学航与储先民两个人。安学航在饭桌前坐了下来,看了看门外,见并无人偷听监视,才叫了声:“老师。”

        储先民说:“你这个法子会不会太冒险了。那个霍运生并不是糊涂人。”

        “向珍是我的女朋友,瑗军上下都是知道的。现在她死了,身为她的男友却不来找她的同志,那才叫人起疑。我在瑗州一向不着调惯了,他们反倒觉得正常,不会怀疑的。再说,霍运生一向恨我,巴不得拿这件事做文章。咱们要见面,也只能这样了。”

        储先民叹了口气,“我在瑗州处处受瑗军监视,这的确是最安全的法子了。”

        安学航低声叫了声“老师”,迟疑了片刻,道:“我暴露了。明皙,她都知道了。方才在帅府,她已经与我摊牌了。”

        储先民怔了怔,说:“我知道你这样急匆匆的来见我定是出了什么事,可没想到,竟会暴露的这么快。看不出来,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弱女子,看着文静单薄,竟还有如此心智。”

        安学航按了按额角,显得很是疲惫,“我一开始心思都在邵和铮身上,没怎么注意她,她也的确出乎我的意料。像她这样的女子,虽然生长在旧式家庭,却受过新式教育。既有旧式女子的温婉娴静,又有新式女子的学识胆气,并不能单一的以新旧而论。再加上在明继南身边教养多年,有男子都比不上的见识。我与她谈过几次话,她对于眼下的局势很是关切,对如今国家现状也很是担忧。若利用得当,她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储先民道:“看来明继南的确生养了一个好女儿。”他顿了顿,又说:“学航,从前孙总理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江北希望尽在邵和铮。北伐开始之后,咱们也一直希望能引他为盟友。只是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之后,我却有些怀疑了。他虽然支持议和,却对革命党人总是逃避,甚至有的时候常怀着一种厌恶的情绪。依你对他的了解,日后他到底能不能助咱们完成江北易帜、国家统一?”

        安学航看着窗外微拂的杨柳,从窗口伸进几枝淡淡新绿,送着浓浓夏意,“我与邵和铮自幼相识,一起长大。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个人,外表看着文秀,其实性格刚烈,宁折不弯。他受明继南多年教导,心里对国家民族怀着一份责任,再加上与施闻桓等人的彼此仇视,使得他支持议和。但毕竟这些年他吃的苦头都是因革命党而起,邵廷荣又防他防的紧,导致他与革命党疏远,甚至是故意做出厌恶的姿态。不过老师,你相信我,江北易帜只能依靠邵和铮。他一向以继承明继南遗志为己任。我们若是连他都不能信任,那就只能以武力来解决了。”

        “我们与他皆不相熟,你对他却是最了解的。你这样说,我也就能放下心了。”

        安学航接着说:“只可惜,他自小受的是正统儒家教育,君臣父子思想严重,我们若是指望他能绕过邵廷荣来支持江北易帜,只怕是难了。不过私下里与他多些沟通来往,彼此通气,甚至是结盟,都是可以的。老师若是有机会,不妨试一试。我们若是多了邵和铮这个助力,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储先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安学航从雅间的壁橱里拿了一只干净的高脚杯,又新开了一瓶红酒,倒了半杯放在桌子上,“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省得他们疑心。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若是有人问起,老师就说我是来问你有关向珍的事情,最后骂了革命党几句。”

        他站起来就要走,储先民叫住了他,指了指屋外。安学航会意,扯着嗓子喊道:“你们革命党都是疯子!都是你们迷惑了向珍!你等着吧,我早晚要让你们好看!”

        他这样高声一骂,屋外的侍卫连忙进来劝阻,霍运生也跟了进来,道:“安参议,褚先生是贵客,我说过了让你不要怠慢!你怎么能出言辱骂呢!”

        安学航做出了一副少爷的轻狂劲儿,“我就骂他了,怎么了?有本事你告诉我伯父去!”跟着安学航来的侍从连拉带劝的把他拉出雅间。霍运生作势给储先民赔礼,“褚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他是被我们大帅惯坏了,一向不成体统。”

        储先民只是摇头叹气,“我又没有得罪他,舒向珍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怎么一进来就骂人。”

        霍运生又是连连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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