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掌 风雨飘摇
明皙与他们聊了两句，便到前面去听戏，好让他们两个说话。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他们两个手挽着手出来了。姚思思送了他们到门口，有些恋恋不舍，又怕明皙瞧出来要打趣，只好拼命忍着，说：“姐姐下次再来，我请姐姐听戏。”
明皙笑道：“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邵和宇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之类的话，便与明皙走了。在车上明皙说：“这个姑娘文文静静的，倒不像一般的戏子。”
邵和宇说：“我也是这样觉得。若是有一日能与她堂堂正正的在一起，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只是······”
明皙见他怅然若失的神情，说：“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二哥那边没什么，他虽看起来严厉，心里是很有你这个弟弟的。只是父亲那边，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不过有你二哥帮衬，总会有法子的。”
邵和宇笑了笑，“多谢嫂子。”
两人边开车边说话，等到车子开到观南路的时候，忽然听到极大的喧闹声，好像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呐喊涌动，突然凌空几声枪响，很是刺耳。这里离省政府厅只隔了两条街，明皙心里一急，说：“是不是有学生队伍在□□？”
邵和宇在军中这段时间也历练了出来，对这样的声音十分敏感，“人数不少，好像是有军队在镇压。嫂子，咱们赶紧回去。”他说着就一打方向盘，打算换一条路。
明皙却拦住他，“不，先别回去。你送我过去看看。”
“不行，现在街上乱的很，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二哥交代。”
明皙提高了声音，“送我过去！”她的眼中忽然显出了一点英气，不容抗拒。邵和宇被这点气概一震，不敢再反驳，将车子向省政府厅的方向开去。
还没到省厅，便看见学生队伍呼呼啦啦的向省厅的方向涌去。有瑗州中学、江北大学、世同中学，好像瑗州有名的学校都出动了，学生手里拿着彩旗和大横条幅，上面写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南北罢战，还我太平”、“打倒列强除军阀！”学生们都在高喊着口号，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省政府派出了宪兵镇压，离省厅一条街的地方就布了轻重机枪，约有百名宪兵镇守，不让学生过去。学生见冲不过去，便高喊口号，由站在队伍前头的□□指挥起头，齐声高喊“邵廷荣必须下野！日本公开道歉！”“支持北伐！南北共和！”“一寸山河一寸血，国家统一，匹夫有责！”
宪兵队的团长张岳涛，站在一堆麻包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说：“前面的学生听着，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社会治安，马上回学校去！否则一律开除学籍！”
学航们不为所动，仍旧是向前涌去。张岳涛把手一抬，示意宪兵队举枪瞄准，高喊道：“你们再冥顽不灵，我们就开枪了！”
明皙在车里看到这一幕只觉血都冷了，急道：“把车开过去，快！”
只是前面的学生拥堵的厉害，开了几步就开不动了。明皙心里着急，开了车门便下车，推开层层人群往前挤去。邵和宇吓了一跳，又拦不住她，只得紧紧地跟着。两人费尽了力气挤到队伍前面时，张岳涛的手正要落下去，明皙高喊一声：“住手！”
张岳涛看了一眼明皙，“什么人敢阻拦宪兵队执法！”
明皙出奇的镇静，“你们宪兵队是宪兵还是兵匪，这些都是无辜学生！身为军人不知保家卫国，枪口对内残害同胞算什么本事！”学生们受了鼓舞，也都高喊：“打倒卖国军阀！”
张岳涛在宪兵队多年，作威作福惯了，还从来没被女人指责过，扬起的手猛地落了下去，“开枪！”
明晳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人猛地扑倒在地。耳边密密麻麻的枪声骤然响起，身后的学生如被砍断的树桩般依次倒地。
将她扑在地上的正是邵和宇。他刚刚挤过人群，宪兵就已经开了枪。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飞速向前一扑将明晳扑倒在地，就势向后打了两个滚，避开了枪口。张岳涛方才丢了面子，见明晳避开了扫射，从副官手里接过□□，一脚踹开了邵和宇，枪托冲下，对着明晳用力向下一砸，“臭娘们，老子弄死你！”
邵和宇被他一脚踹出去一两米，眼睁睁看着枪托落下去，只能惊呼一声：“嫂子！”
邵和铮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司令部开会。刘之初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忽然脸色一变，也不管在不在开会，拔腿就走。
安学航与邵和宇在卧房外的走廊里，愁眉不展。周妈则在暗自垂泪。邵和铮一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一沉，就要进卧室。安学航一把拦住他：“你先别进去，大夫在里面呢。”
邵和铮定了定神，一转头看见邵和宇一脸愧疚的在一旁，怒火顿生，一扬手掴了弟弟一记耳光，“混帐！”
邵和宇挨了这一下，也不敢说话，只是用手捂住脸。安学航把邵和宇护在身后，冷然道：“你打和宇干什么？要不是和宇，小晳现在恐怕连命都没了！有本事你找张岳涛去算账！”
周妈见闹得厉害，连忙阻拦，“姑爷，安少爷，你们别吵了，小姐还躺在里面呢。”
这时候成医生从里间出来，说：“二爷，你不用着急。我已经给少奶奶处理了伤口。幸好当时少奶奶躲避及时，虽然看着严重，不过只是伤了皮肉，没什么打紧。注意点别留疤就行了。”
邵和铮心里一松。他走进里间，屋子里光线不太好，昏昏暗暗的，明晳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有血迹隐隐的渗出。他心里疼得厉害，拉着她的手。明晳被他这样一碰，悠悠醒转过来。她伤口仍是疼得厉害，下意识的用手去碰。邵和铮忙抓住她的手，“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别碰，小心感染。”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有些沙哑，“小晳，对不起。”
明晳却只是淡淡的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她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些倒在机枪扫射之下的青年学生，眼睛猛地一闭，身体微微颤抖。邵和铮以为她伤口疼，说：“你再忍忍，一会儿就不疼了。杜冷丁虽然能止痛，但对伤口愈合不好······”他平时在战场上受了伤，从来不用止痛的药物，都是硬生生的挺过去。他虽明白这个道理，却不忍心看着明晳受苦，起身就要出去找成大夫，“我让他给你打一针。”
明晳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和铮，你和他们说说，别再枪杀学生了。方才在省政府前，我亲眼看着那些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学生被政府的子弹射杀，那么鲜活的生命，你们怎么忍心······我知道你也心痛，你去和他们说说······我求求你······”
邵和铮向来见不得她哭，把她的手臂放到被子里，说：“你歇着吧，我自会处理。”
他从卧房里出来，便要下楼，安学航觉出他的神色不对，问道：“你要去哪儿？”
邵和铮却没理会他，头也不回的就走。安学航一把拉住他，“和铮，你冷静些，你到底要干什么！”
邵和铮只是冷冷的说：“闪开。”
安学航虽与他有心结，但到底还是不想看他做傻事，“和铮，你别乱来！张岳涛自有国法军纪惩治，你想干什么？”
邵和铮一把将他推开，满腔怒火像是突然爆发，骤然提高了声音，喝道：“现在还有什么国法军纪吗？但凡还有一点国法军纪，瑗军也不会当街射杀学生，张岳涛也不会殴打一个弱女子！”
安学航拦不住，眼看着他开了车飞奔而去。
邵和铮到了司令部，邵廷荣身边几个副官正从会议室里出来，见到他都驻足行礼。邵和铮问：“张岳涛呢？”
几个副官见他脸上难看的厉害，有人说：“二爷，您先稍等······”
邵和铮冷着脸，只是问：“张岳涛在哪？”
那副官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早就吓得没了主意，嗫嚅着说：“在······在大帅的办公室。”
这时候远处办公室的门一开，正是张岳涛在陈建中的陪伴下走了出来。邵和铮冷眼一看，拔腿就向他们走去。他越走越快，几步就冲到了张岳涛跟前，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了张岳涛身上，“混蛋！”
张岳涛向后一倒，被踹翻在地，“哎呦”了一声。他见邵和铮脸色不善，忙说：“二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少奶奶，你饶了我，饶了我······”
邵和铮哪里容他分辨，飞快的从腰间掏出□□，拉开保险就对上了张岳涛，幸好一旁的陈建中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的手臂向上一抬，子弹射向了空中，只听“啪”的一声巨响，走廊天花板上的玻璃罩灯应声碎裂，碎玻璃碴子飞溅了一地。邵和铮被陈建中死死地抱住，动弹不得，骂道：“放手！”
陈建中惊得一头冷汗，“二爷，你冷静些！”走廊里的几个副官看到这一幕也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去阻拦，拉胳膊的拉胳膊，搂腰的搂腰，七嘴八舌的劝道：“二爷你消消气！”“二爷，使不得！”
邵廷荣听见声音也从办公室里出来，身后跟着施闻桓。张岳涛早就吓破了胆，连滚带爬的往施闻桓身边爬，“施参谋长救救我，二爷疯了，要毙了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施闻桓呵斥道：“和铮，你干什么！别说张团长是奉命行事，便是真的要处置，大帅还在这里呢，也要大帅下令，你还想动私刑吗？”
邵和铮手里的枪早就被一旁的副官下掉了。他挣扎不过，索性骂道：“施闻桓，别以为我不知道，张岳涛有如此大的胆子还不是有你在背后撑腰！自从‘长宁事变’后你就包围大帅屡进谗言，对我屡屡打压。我不想因为和你内争而耗费了瑗军的元气，数次让步，你们就得了意，以为我是懦弱好欺，居然都欺负到明皙的头上了！她是我的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是活不成了，你也别想活！”
施闻桓没想到邵和铮反应竟会如此强烈，哆哆嗦嗦的指着他，“你疯了，简直是疯了！”
“疯的是你们！那么多学生，那么多条命，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怎么下得去手！我只恨当年明继南长宁兵变时没杀了你，由着你现在这样坑害瑗军！”
邵廷荣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习惯了儿子斯文温和，甚至习惯了他逆来顺受，却不想他被逼急了竟也有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尤其是听到那一句“长宁兵变”时，更是气的一阵气血上涌。那是他最大的逆鳞，是无法开解的心结。他也不顾那么多人在场，一个耳光就打了过去，“混帐东西！原来这么多年你还是对明继南念念不忘。你是不是还想说，当初明继南怎么没杀了我，否则现在江北就是你邵二爷的天下了！”
邵和铮被打的倒退了几步，幸好被副官手疾眼快的扶住才没摔倒。陈建中见事情越闹越大，连忙拦住邵廷荣，将邵和铮挡在身后，劝道：“大帅，您息怒，二爷也是一时心急。”
邵廷荣极怒之下，下手格外重些。邵和铮只觉得半边脸火烧火燎的疼，捂着脸，怔怔的看着父亲，忽然感觉手脚冰凉，连带着心也寒了起来。他生出了一种无趣感，甩开副官搀扶的手，转身就跑。邵廷荣余怒未消，指着他的背影大骂：“逆子！逆子！”
这时候忽然从楼梯口呼啦啦的冲上来二三十个卫兵，个个都端着□□，负责司令部警卫的肖廉也冲了上来，连声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又闹刺客了？怎么打了枪？大帅，您没事吧？”
邵廷荣正急火攻心，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看见肖廉傻傻愣愣的样子，大骂道：“等着你来抓刺客，我早就死了八百回了！没用的东西，滚，都给我滚！”
肖廉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带了手下的卫兵就要走。邵廷荣忽然喝道：“回来！”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地上的张岳涛，说：“把他给我拖出去，毙了。”
肖廉不敢多问，指挥了卫兵去拖张岳涛。张岳涛吓得大哭大叫：“大帅，我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是少奶奶······施参谋长救我，救我啊······”已经拖出去好远，依旧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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