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别经年
出了这样的事情，戏自然是唱不成了。戏院经理出来致歉。等到观众陆陆续续走净了，邵和铮才与储先民并肩出来。戏院经理与魏砚生过来赔礼，“二爷，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对不住。”
邵和铮道：“这怎么能怪你们。”又对魏砚生说：“魏老板，对不住，我代那位魏少爷向你赔不是了。”
魏砚生出身梨园，很有些文士风骨，素来喜欢和邵和铮这样的人打交道，笑道：“二爷客气了，砚生愧不敢当。同为世家子弟，那位魏少爷与二爷相比实在是差之千里。砚生倒不至于与那种人计较。”
瑗军派了车子送储先民夫妇回酒店，邵和铮与明皙亲自在戏院门口送别。等到他们走了，邵和铮说：“我晚上有些事情，你先回去吧。”
明皙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邵和铮忽然又喊住了她，“方才闹了那么一出，实在是败兴。你不是喜欢看《牡丹亭》吗，等过几日我再单独带你过来。”
明皙低声说了一句“好。”她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一句：“你不要忙到太晚，早些回来。”
东桥别墅就在东城门外，是邵家的别馆，一向很少有人居住，仅有一个老妈子与一个伙夫在那边看房子。出了城门一路皆是上好的柏油路，开了有十分钟，便能远远地看见别墅的灯火了。那是一座中西合璧式建筑，围了一圈清水外墙，卫戍的侍卫拉开了长满爬山虎的绿漆大铁门，车子一路开了进去。
刘之初开了车门，低声道：“二爷别动气，和三爷好好说。”
邵和铮进了屋内，一转头便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坐在西侧花厅里的长沙发上，正是已经四年未见的三弟邵和宇。
邵和宇今年刚满二十，身量还显得有些不足，略有些单薄瘦弱，一双杏仁眼像极了他的母亲。他只有额头与鼻子与邵和铮有几分相像，但下颌略尖些，整个人也显得单细许多。他看见邵和铮，便站了起来，低声叫了声：“二哥。”
邵和铮看见弟弟颧骨下一大片青紫，心里一软，方才的怒火也淡了下去，上前抱住邵和宇，将他揽在怀里，声音有些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邵和宇犹豫了下，也抱住了兄长。邵和铮明显感到弟弟的淡漠，心知四年未见，感情难免生疏，便柔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瑗州三个月了。”
“怎么不拍封电报给家里？你这些日子住哪？为什么不回家？”
邵和宇看上去有些紧张，两只手下意识的攥在一起。
邵和铮心下了然，又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家，但是你母亲的灵位你总要去祭拜叩头。二姨娘去世的时候，一直在盼着你回来。”
邵和宇淡漠的脸上有些动容，“我知道我娘去世的时候，是二哥和嫂子在病榻前侍奉，多谢二哥。可是那些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们。”
邵和铮一皱眉，“他们是谁？他们也是你的亲人！”
“他们不是！大帅心里从来没有过我们母子，翠姨更是把我娘视为眼中钉，我没有这样的亲人！”
邵和铮刚要训斥，却见姚思思托着一个医用搪瓷托盘从堂屋里出来了，依着旧礼道了万福，叫了声：“二爷。”
邵和铮只在戏台上见过她，此时见她卸了妆，粉黛不施，却依旧眉眼如画，与邵和宇的确是极登对的。他见她手里的托盘上是些药酒药棉，便说：“姚小姐放下吧，我来就行了。天已经晚了，我让人送小姐回去。”
姚思思还没说话，邵和宇已是腾地站了起来，急道：“思思不能回去！那个姓魏的王八蛋不是人！他不会放过思思的！”
他本来是一个看上去很安静斯文的年轻人，着急起来却有一股子狠劲。邵和铮和问：“那你想让姚小姐去哪？”
“她自然要和我在一起。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你今天在戏院打架，在场的有许多瑗军将领，我替你遮掩不了，你明天必须回家。难道你要姚小姐也跟着你回家吗？”
邵和宇却冷然道：“那我不回家就是了，总之二哥别想把我们分开！”
邵和铮怎么也没想到，弟弟在日本四年，竟磨成了这样的叛逆性子，心里又是惊讶又是生气，“那是你的家！你难道能躲一辈子吗！”
邵和宇只是咬着嘴唇，不肯服软。姚思思见邵和铮动了脾气，福了一福，“二爷别动气，我劝劝他，明日一早您只管过来接他回家就是了。”
邵和铮道：“姚小姐，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劳烦你帮我劝劝她。”又对邵和宇道：“和宇，我知道你离家四年，对家里人难免生疏淡漠，这我也没有资格责怪你。这些年我也的确没有尽过一个做兄长的责任，你怎样与我说话都没有关系，二哥不会怪你。但是你要想好了明日怎样回父亲的话。你好好休息吧，上一点药，我明早过来接你。”
他刚要走，邵和宇在后面叫住了他，“二哥，听说我娘去世的时候，翠姨阻挠大夫进府看病，是真的吗？”
邵和铮叹了口气，“这件事说来我也有责任。那一日我并不在家里，否则也就不会耽误二姨娘诊病了。和宇，你要怪就怪二哥，不要回家之后惹是生非。你学航哥的事你一定也听说了，最近局势紧张，家里更是不安宁，不要再给父亲添堵了。”
明皙回到帅府已经是十点了。她想着方才邵和铮与刘之初的神色，总觉得像是出了什么事，心里乱的很，却仍记得那一件顶要紧的事，便叫过周妈，“你差下人去问问，看看安少爷在不在家。要是在的话，让他过来一趟，我有要紧的事情找他。”
周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安少爷不在。听他屋里的人说，舒小姐出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大帅也问过两回，现在也不管了。小姐，你的脸色这样差，出什么事了吗？”
明皙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明皙惦记着安学航，合衣歪在床上想着心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枕着邵和铮的手臂。他已经醒了，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明皙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后半夜。你最近睡眠似乎好了许多，我进来也没有吵醒你。”
明皙道：“吃了这么久的药，也见了一点效果。我让周妈去准备早饭。”她说着就要下床，邵和铮叫住了她，“小皙，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明皙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道：“你昨晚回来的晚，再睡一会吧。”
邵和铮见她这样子，便知道她气已经消了大半，略安下了心，说：“今日是睡不成了，我得赶紧出城一趟。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要有个准备。和宇回来了。”
明皙怔了怔，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熟悉的背影，恍然道：“你是说昨晚在戏院打架的那个年轻人？”
“是，那就是和宇。这孩子已经回到瑗州三个月了，居然瞒着家里，还与一个戏子不清不楚。昨晚闹得那样大，我是不能瞒着父亲了。他现在在东桥别墅呢，我现在就去接他回来。他大概是听见了什么，一个劲儿问我二姨娘去世时的情景。”
明皙叹了口气，“现在小安那个样子，和宇要是再与翠姨闹翻，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宁日了。”
邵和铮说：“翠姨一向喜欢找你的麻烦，姐姐又与她不和。你告诉姐姐一声，和宇回来以后，千万不要挑起二姨娘的事。大家相安无事为宜。”
明皙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明白，家里自然还是以和为贵。”
邵和铮用过了早饭，便开车去接邵和宇。明皙去了邵玉婉那里，将邵和铮的话与她一说，邵玉婉对于三弟突然回家也很惊奇，“这孩子怎么自己回来了。日本那边就没有人告诉父亲吗？”
“大概是那边的人大意了，和宇自己回来都没人知道。”
邵玉婉冷笑道：“人都会拜高踩低，知道这个邵家三爷不受宠，自然不会好好照顾他，连人偷偷回国了都不知道。这回家里有热闹看了，二姨娘的死难说和翠云没关系，和宇还不得恨死她。”
“姐姐，现在邵家后宅不宁，咱们可千万不能生事啊。”
邵玉婉掩嘴一笑，有几分得意，“我可没有故意生事。不过我一看见翠云倒霉就开心。”
明皙见她这样孩子气，也有些哭笑不得。
邵和铮不过一个小时就接了人回来，下人过来通报，说邵廷荣让她们两个过去。明皙与邵玉婉去了前厅，听见邵廷荣说：“日本那边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居然还不知道！”
邵和铮在劝慰：“许是一时疏忽，我已经让人发电报去问过了。”
邵和宇正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邵廷荣虽然对这个儿子一向不上心，但毕竟是父子，少不得拉着他问一问学业，邵和宇问一句答一句，多一句话都没有。他见明皙二人进来，便站了起来，叫了声：“姐姐，嫂子。”
邵玉婉笑道：“三弟回来了，都长这么高了。四年不见，也是个大小伙子了。”
翠云挨着邵廷荣坐着，瞥了一眼邵和宇，笑道：“三爷脸上是怎么了？”
邵和铮轻描淡写的说：“男孩子，免不了磕磕碰碰的。”
“呦，咱们家的少爷又不是外面混码头的野孩子，哪里会磕磕碰碰呢。准是三爷淘气，和谁打架了吧？”
邵和宇冷笑道：“我在国外一向野惯了，没有教养，不成体统。”
翠云笑道：“大帅瞧瞧，和宇从国外回来倒像变了一个人，伶牙俐齿的。我可没有说他不成体统，他倒会编排自己。”
邵廷荣知道小儿子性格一向阴沉，对邵和铮说：“你先带和宇去他母亲牌位前祭拜一下，中午咱们吃个团圆饭，下午你再带他到陵墓那边去。还有，给小安打个电话，让他中午回来吃饭，总这样不见人影怎么行。”
邵和铮应了一声就带了邵和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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