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豁然开朗
刘之初已经是翘首以盼了,见到邵和铮进来,道:“二爷,你可来了。再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
邵和铮与他上了楼,问了些今日开会的事项。因为会议还没有开始,会议室里照旧是乱糟糟的,交好的军官凑在一起喝茶说话。邵和铮心里有些烦乱,不想进去,便站在会议室外的长廊里翻看文件。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和铮。”
施闻桓引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正是出使瑗州的储先民。邵和铮神色如常的与施闻桓见了礼,施闻桓笑道:“会议马上就开始了,你怎么不进去。哦,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储先民褚先生,南京国民政府的特使。”又对储先民说:“这位便是瑗军第二军团的邵军团长。”他似乎才恍然,“你们二位应该是认识的吧?”
储先民道:“我与邵军团长去年在长宁,的确相识的较早些。”又对邵和铮道:“半年未见,军团长一向可好?”
邵和铮客客气气的说:“多谢褚先生挂念,我很好。”
“去年长宁前线交换战俘的事情,还多亏军团长玉成。一直没找机会谢国军团长呢。”
邵和铮笑道:“先生客气。交换战俘是双方获益的事,哪用您来谢我呢。”
双方寒暄了几句,施闻桓便送了储先民出去。等到他们走远了,刘之初嘀咕说:“大帅也真有意思。明明瑗军之中施闻桓主战,二爷主和。南方来了特使,大帅竟派施闻桓接待,也不怕他们说着说着打起来。”
邵和铮转头看了刘之初一眼,进了会议室。刘之初自悔失言,吐了吐舌头,也跟着邵和铮进去了。
不一会儿邵廷荣就进来了,会议开始。因为是例会,依旧是各部上报工作,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储先民出使瑗州是隐秘事,除了高层并无人知晓,因此也没有拿到例会上说。邵和铮看着安学航空着的位子,心里酸涩的不是滋味。他近些时日烦心事极多,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忽然感到胳膊被人推了一下,身旁的沈国钰低声道:“和铮,大帅和你说话呢。”
邵和铮回过了神,一抬头,果然见一屋子的将领都在看他,邵廷荣的脸色更是难看。他怔了片刻,沈国钰低声提醒,“航空署,飞机。”
邵和铮会意,忙道:“派出去考察的人已经回来了,正在整合资料,我让他们中旬前报上来。”
邵廷荣点了点头,“航空署的事交给你我很放心。那么就等到简报交上来再商讨吧。”
等到散了会,邵廷荣叫了邵和铮以及几个得力的部将去办公室,商讨的果然是储先民出使瑗州一事。邵廷荣的态度有些模糊,只是问部下的意见。等到众人都发表了看法,邵廷荣又问邵和铮,“你怎么看。”
邵和铮说:“父亲知道,我一向不主张内战,若能议和当然好。现在长宁前线尚在交火,若是父亲有议和的打算,就应及时让前线停战,避免更多的伤亡。若是父亲打算以武力对抗,就应驱逐储先民,以示瑗军抗敌决心。如果像施参谋长主张的那样暧昧圆滑应对,难免会让世人觉得瑗军蛇鼠两端,让人轻看。”
施闻桓笑道:“和铮,说你年轻,你又要不服气。外交上的事情你不懂,军事上更容不得光风霁月。你想做君子,政治却是最狡猾暧昧的。对了,我听说你前些时日在西塬马场嘲讽池田勇一?”
沈国钰见势不好,打断了施闻桓,“池田那个老匹夫难缠的很,难怪和铮讨厌他,我也烦他。”又对邵廷荣道:“大帅不是要派人招待储先民吗?我听陈建中说,广兴戏院的包间都订好了。”
邵廷荣道:“对,我打算在你们几个里找个人陪他去听戏。广兴戏院的戏最好,也不算怠慢了客人。”
施闻桓笑道:“现成的人选,大帅还考虑什么。咱们和铮与储先民是旧交,去年在长宁两人就认识。为此和铮还受了您一番责难呢。”
邵廷荣这才想起来,年初的时候责罚邵和铮,正是因为这个储先民,“那么和铮,就由你去吧。带上明皙,把储先民连同他太太都请上。虽然和谈无望,但不要怠慢了人家。”
明皙虽然与邵和铮因为舒向珍的事情闹得厉害,却也不在公事上难为他。又听说这个储先民当年是父亲的同志战友,所以邵和铮一派人过来传话,她就应了下来。
晚间的时候,邵和铮到楼下来接她。明皙换了一身雪青绸纱旗袍,手里拿着银丝攒珠手包。两人同上了一辆车。一路上明皙都是看着窗外。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天早就暗了下来,明皙从车窗上看着邵和铮投过来的影子。他坐得很直,目不斜视的。明皙心里酸酸涩涩的。她从下人口中听说了邵和铮昨晚出门宿夜未归的事。她不想问,却总是忍不住的思忖。
邵家二爷代父招待来宾,自然是极重要的事情,广兴戏院里里外外早已安排妥帖,卫队从门外直排到了包厢,清一色瑗军最新式军装,腰挎盒子炮。邵和铮一携明皙出场,卫兵齐刷刷的持枪立正,整齐划一,整个戏院都为之一肃。今日来听戏的有军政两届的官员,都纷纷起身行礼。因为邵和铮甚少在这样的场合露脸,又极少摆排场,所以许多人都想看看邵家二爷与少奶奶究竟是什么模样,都抻长了脖子看热闹。
邵和铮与明皙虽然心里各怀心事,但今日是代邵廷荣招待来宾,马虎不得,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一众侍从的护卫下进了包厢,在二楼红木护栏前对众人微笑着摆了摆手。是以在众人的眼里,这对年轻夫妇依旧如四年前报纸上刊登的新婚照片一样,琴瑟在御,郎才女貌。四年的时光与那一场祸乱,似乎并没有带给他们太大的变化。
邵和铮为了表示礼节,与明皙提前了半个小时进场,所以又过了一会儿储先民才携夫人进来。邵和铮站起来致意,又与储太太见了礼。储先民与邵和铮寒暄两句,转向了明皙,对她伸出了手,“这位便是少夫人吧?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明皙看着储先民熟悉的面孔,心里猛然一惊。从前许多断连的事情突然之间传成了一串,很对不甚清晰的事情刹那间豁然开朗,像是乌云冉冉突然云破月来,猛的射出了一道强光让她不敢直视。她心里乱的厉害,还是强作镇定,握住了他的手,“我听和铮说起过褚先生的事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储先民感觉到明皙的手在轻微的抖动,冰凉的厉害,腻腻的都是冷汗。他不明所以,只好在心里疑惑。主宾都互相见了礼,便纷纷落座。这时候锣鼓喧天,戏已经开始了。
今日上场的姚思思是瑗州当红昆角。她本是唱闺阁旦的,第一场却反串了生角《夜奔》,一亮相便赢得了全场喝彩。包厢里除了主宾四人,只有刘之初在一旁随侍,因此说话也随意了些。邵和铮对储先民道:“褚先生,这一位是瑗州最近当红的名伶,《桃花扇》最是拿手。你别看她唱功深厚,其实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储先民笑道:“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如此年轻便能成为台柱,可见瑗州人杰地灵。”
两人不时交谈几句,看上去相谈甚欢。明皙心里有心事,却少不得去招待储太太,不时与她让让茶水点心。戏台上锣鼓正盛,敲得她心烦意乱,仿佛一下下是敲在了心上,静不下来。等到她定了心神,一曲《新水令》已经快唱完了,正到了那句“啊!吓得俺魄散魂销,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储先民似乎对这一段很有感触,默默地念了一句,“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邵和铮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又放回了红木方桌上,笑道:“褚先生少年时就追随孙文先生革命,碧血丹心,铮铮铁骨,他日史书工笔,定然尊先生为革命志士,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概呢?若是先生都觉得自己误了五陵年少,那像我们这些人可没有办法活了。”
他这句话本是玩笑客套,储先民却正色道:“我虽然少年起便投身革命,但多年来也不过是追随孙先生,从未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大展宏图。细细想来这三十年来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真正潇洒痛快的,反倒因为少年投身政治而荒废了学业,正应了那句话,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这一点二公子与我可不一样。公子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虽然少年从军却并不曾因此荒废了学业。更何况江北的未来在公子手里,若是公子能推动南北议和、江北易帜、国家一统,将是对国家民族最大的贡献。还愁青史不留名吗?”
他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并无半分遮掩。所幸包厢里并没有旁人,也无需忌讳什么。饶是如此,明皙听了还是吃了一惊。她虽然关心时事,却没料到形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革命党人居然会做出当面策反之举。这番话若是传到邵廷荣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邵和铮却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说:“家父如今是江北巡阅使,若说南北议和江北易帜,自然要由父亲推动领导。青史留名,自然也是留家父的名。和铮不才,只有辅佐协助的能耐。”
储先民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储太太的笑声打断了。她与丈夫既是夫妻亦是同志,说话很是爽快大方,拉着明皙的手笑道:“妹妹,你瞧瞧他们这些男人,听个戏的工夫也不忘这些军国大事。这么好的戏,都被他们糟蹋了。”明皙只是笑了笑以示回应。
储先民笑道:“夫人说的是,咱们安心看戏吧。”
姚思思一曲《夜奔》唱完,便有一刻钟的中场休息。在戏院听戏的那些瑗军将领都到二楼来向邵和铮问安,无一例外都被刘之初挡了回去。
第二场却是广兴戏院另一个红角魏砚生的《雁荡山》。魏砚生是瑗州的当红武生,《雁荡山》是拿手好戏,却不料刚唱了两句,二楼一间包间里便有人嚷道:“下去吧!下去!我们要看姚思思!”
戏院里有人喝倒彩本是常有的事,只是对于成名多年的魏砚生来说却是第一回。他见惯了世面,倒也不加理会,全做充耳不闻。底下的观众被人扰了听戏难免愤愤,都抬头寻找方才喝倒彩的人。原来是二楼右手边包间里的一个年轻公子哥。他这样一嚷,身边的几个朋友以及随从也都喝起了倒彩,“下去吧!我们要看姚思思!姚思思呢,让她上来!”
动静已是越闹越大,刘之初出去看了看,回来对邵和铮低声耳语道:“是魏浩诚。”
邵和铮嘱咐了他几句,刘之初便出去叫进来一个副官,说:“你去跟那边说,二爷在这边呢,让他们安静些。”
邵和铮对储先民歉意的笑了笑,“先生见笑了。”
储先民笑道:“这是常有的事,公子不必挂怀。”只是他话音未落,楼下从后台方向忽然传来了极大的叮叮咣咣的声音,好像有人砸了什么东西,又有许多人在厮打叫喊。这下子台上的魏砚生唱不下去了,一旁拉三弦敲鼓板的师傅也都停了下来,台下的观众也都抻长了脖子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的工夫,便从后台冲出来一个年轻人,几个做家丁打扮的人将他团团围住,双方厮打了起来,一时间楼下茶具板凳横飞。姚思思也从后面跑了过来,哭着喊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他,我去就是了,别打了!”
台上的魏砚生见闹得厉害,与戏院的人一起上前劝阻,那些家丁一把将他们推开,“滚!别管闲事!我们是施参谋长家的,你惹不起!”
卫戍的侍卫没有命令向来不得妄动,便只是护住了邵和铮所在的包间。
刘之初出去了片刻,进来道:“是魏浩诚要姚思思到包间里陪酒,姚思思的男友碰巧在后台,死活不肯,双方就打了起来。”
邵和铮道:“你亲自下去,把姚思思和她的男友带出去,再告诉魏浩诚,今日有贵客在,让他安生些。”
刘之初领命下去了。因为有帅府的卫队出面,那些施家的家丁也不敢再造次,不一会儿刘之初就上来了。他的神色有些紧张,在邵和铮耳边低语了几句。邵和铮也变了脸色,沉思了片刻,低声说:“先把他送到东桥别墅去,别惊动了旁人。”
明皙并不知道出了何事。她向下望了一眼,刘之初已经带了姚思思和她的男友下去。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看上去还有些身量不足,略显得单薄,好像被打伤了,由侍卫和姚思思扶着。明皙只看见了一个模糊背影,他就在门口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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