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道是无情
瑗州饭店与帅府隔了三四条街,是瑗州最大的饭店,一到晚上便有许多富家公子小姐来跳舞吃饭,是最时髦不过的地方。离得老远便看见这边灯红酒绿,衣香鬓影,西崽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刘之初将邵和铮掺了下来。邵和铮虽然意识还清醒,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步子踉踉跄跄的。沈捷远远地看见邵和铮,冲他招了招手。他们这一桌四五个人,皆是一起长大的发小至交,又都不在军中任职,说起话来没有上下级的顾虑,一看见邵和铮都打趣,
“我们原本还以为你又不来了呢。”
“还没喝酒呢,你怎么先醉了。”
刘之初扶邵和铮坐稳,见沈捷往邵和铮面前的酒杯倒酒,忙道:“沈公子,我们二爷出门之前就喝了好多,你就别再灌他了。”
沈捷揽着刘之初的肩膀把他往外推,笑着说:“刘副官,他又不是小孩子,喝点酒能怎么的。你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来接他,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赔你十根。”
刘之初有些哭笑不得,“二爷心情不好,沈公子多劝劝他,只是千万别带他胡闹,明天司令部还有会呢。”
“放心吧,把他交给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捷回到酒桌上,邵和铮已经自斟自饮上了。沈捷劝道:“别喝那么多,听你副官说你明日还要开会呢。”
邵和铮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啰嗦,到了你这儿还要听这些废话。”
他难得发一次脾气,一众交好都有些吃惊。一人问道:“你的案子办完了吗?我还以为你没有时间出来玩呢。”
“难不成我成日里就只能忙忙公务,都不能做一点自己的事吗。”
沈捷哈哈笑道:“你总算是开窍了。我早就劝过你,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倒好,把自己弄得好像你爹不要钱的苦力一样。你看我活的多快意潇洒,被人骂两句没出息能怎样,自己痛快就行。”
一人笑道:“你这套歪理不要说给和铮听。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和铮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别带坏了他。”又问道:“和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苦着张脸,老帅又训斥你了?”
邵和铮已经醉的厉害了,脑子有些不清楚,舌头都大了,将酒杯重重的一顿,“你们说,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把心都掏给了她,可为什么她就是不能理解我,为什么……”
沈捷笑道:“我当你是为了什么事烦心,原来又是为了明皙。大情圣,为了一个女人,何苦呢。你看着这饭店里,女人有的是,世家小姐、交际花、舞女、还有白俄贵族,凭你邵和铮,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干嘛非在一颗树上吊死。”
正在说话间,远处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二爷。”
众人回头看去,原来是施锦妍走了过来。她也是同一众好友在这里吃饭,远远地看见邵和铮,还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等到凑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已经倒在桌子上的人事不省的果然是邵和铮。
施锦妍一向是瑗州的世家公子争相结交的人,众人见她过来,纷纷让座,沈捷笑道:“施小姐要不要赏光与我们喝一杯?”
施锦妍很少对人假以辞色,只是看了看邵和铮,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见他果然醉的厉害,道:“你们怎么灌了他这么多酒。他的副官呢?”
沈捷道:“和铮一向酒力弱,喝了两杯就醉了。刘副官我让他回去了,明早过来接他。”
施锦妍叫了两个西崽过来把邵和铮扶到楼上去,沈捷忙道:“施小姐,你这样把他带走,明天刘副官问我要人,我怎么办。”
施锦妍笑道:“刘副官若是要找二爷,就让他来找我。把二爷交给你们我可不放心,这一屋子的姑娘小姐,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带他学坏。”
她这样展颜一笑,几个年轻人都禁不住心神荡漾起来,都觉得自己在这位世家名媛面前得了脸。到底是沈捷心思细腻,想起前些时日的传闻,笑道:“把和铮交给施小姐我们自然是放心的。那就不打扰二位了。”说罢就叮嘱西崽好生把邵和铮送上楼去。
邵和铮被人这样一拉扯稍微醒转了过来。他头昏脑涨,只觉得大厅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灯光摇曳中泛着浅浅的荔枝红,一切事物都摸不着边际,有一双冰凉的手轻抚上了他的面颊,好像是明皙如葱的玉指,她依旧是穿着那件雨过天青色的旗衫,淡漠的好像中国的水墨画,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邵和铮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时了。外面的日头正好,从大落地窗照进来,透过垂着的西式素绸镂花床幔,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是融着盎然的春意。他因为宿醉,醒来的时候头仍是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看了眼屋内的陈设,觉得无比陌生。这才想起来昨晚出来喝酒,大概是醉倒在了饭店里。
他本来想再躺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上午还有会要开,下意识的看了眼腕表,这才发现手腕上空空如也,伤口重新包扎过,进而发现身上的软缎素白睡衣也不是自己的。他这才有些着了慌,忙掀开被子下床。床边铺着厚厚的俄国斑绒地毯,毛茸茸的,他看着有些眼晕,按了按太阳穴,冲着外间喊了两声:“之初,之初!”
外面的人听见声响,朗声道:“你醒啦,睡得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施锦妍穿了一件鹅黄色洋裙,裙摆上垂了一圈月白乔其纱边,婷婷袅袅的走了进来。她昨晚订了一个极大的套间,方才正在外面准备早饭,听见邵和铮醒了便进来。邵和铮看见她怔了怔,施锦妍看见他这副窘态,心里觉得十分可爱,笑道:“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吧,醉成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你邵家二爷的作风。”
邵和铮回过了神,“你怎么在这儿?”
“你昨晚和朋友喝酒,醉的厉害,你的副官又不在。我就订了一间房间,让西崽把你抬上来了。”
“我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你吐得厉害,我就让人回家拿了我表哥的衣服给你换上。放心,是新的,他还没穿过呢。”她起了玩心,暧昧的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沉的。”
邵和铮脸上一红,她却哈哈大笑起来,“我逗你呢,是西崽给你换的。把那个小伙子累坏了,出了一头的汗,害得我多给了他许多小费。”
邵和铮略安下心,一抬头看见屋子一角摆放的西洋座钟,却吃了一惊,“已经九点了,我一会儿还要开会呢!”
“你的副官已经把你的军装送过来了。他带着文件先过去了,我一会用我家的车子送你过去。”
邵和铮见她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心里觉得十分愧疚,“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我昨晚没做什么荒唐事吧?”
施锦妍笑道:“你昨晚吐得厉害,把我一条新做的洋裙都弄脏了,别的荒唐事倒是没有了。不过你胡话倒是说了很多,还拉着我哭了半晌。”
“我……我说了什么胡话?”
施锦妍的笑意更盛,“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说了说你和明皙的那些事,你放心,我不会出去胡说的。快吃早饭吧,不然一会儿开会就真的要迟到了。”
邵和铮见她笑语盈盈的,并没有揶揄讽刺的意思,虽然心里仍是窘迫,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先去洗漱,然后随她在饭桌前坐下。
因为邵和铮宿醉,施锦妍准备的早餐皆是对解酒有帮助的食物,一杯牛奶,几片切片面包,又用西红柿、芹菜拌了沙拉。她先盛了碗汤递给他,说:“这是我让厨房煮的葛花汤,解酒很好,对你的头疼也有效果。”
邵和铮道了谢便接了过来。他低着头默默地喝着汤,饭桌是大理石台面,胳膊拄在上面冰冰凉的,可他心里却烦乱的厉害,连带着身上也是燥热。
施锦妍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在对面坐下来,也一起用早餐。她的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什么值得惊讶的。邵和铮越是看她如常,越是觉得忐忑不安,忽然看见她揉着脖颈,便问道:“你怎么了?”
“昨晚睡了一晚上的沙发,脖子有些疼,大概是落枕了。”
原来她昨日竟是在沙发上过了一夜。她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这恐怕是有生以来吃的最大的苦了。邵和铮心里有些愧疚,道:“对不住,施小姐,我昨晚睡得糊涂了,竟不知道你是睡在了沙发上。”
施锦妍却笑道:“都在一个屋子里睡过了,你居然还叫我施小姐。总之从今以后我叫你和铮了,你叫我什么我是管不了了,随你吧。”
邵和铮一顿早饭吃的没滋没味,但头疼的确是缓解了许多。吃过了早饭,施锦妍从壁橱里拿出一只简易药箱,不由分说就拉过邵和铮的手。邵和铮本能的一缩,“你做什么?”
“你这伤口需要勤换药。你一会儿回司令部大概就没有功夫换药了,会感染的。”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将纱布打开,重新换好了药,又用新的纱布缠好。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道:“你和明皙吵起架来还动手吗?她竟动手打你?”
“不是,是我自己摔了东西,飞起的玻璃碎片划的。”
施锦妍的动作一滞,“我说句话你也别生气。我觉得,明皙这样对你实在不公平。你那样做,明明是为了她和安学航,可她却不理解你。”
邵和铮有些失神,“她大概是不能容忍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有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变化,也觉得触目惊心。你看看我现在,大概想不到我从前的样子。我也曾明朗朝气,也曾心如赤子,可现在……”他看看自己手背上□□出来的伤痕,“就像这道伤口一样,再难恢复如初了。”
“都是因为我叔叔对吗?”施锦妍的目光不带一点闪躲,反倒带了灼灼热意。邵和铮避开她的目光,“对不起,我本来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施锦妍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叔叔是我叔叔,我是我。你若是个光风霁月的男儿,就不应混为一谈。”
“光风霁月,”邵和铮苦笑,“这四个字说得多好。可惜,我是做不成那样的人了。”
两人话说的越来越沉重,等到施锦妍包好了伤口,邵和铮便去换了军装。因为他仍是有些宿醉,施锦妍不敢让他开车,便亲自开车送他去司令部。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话,等到进了司令部的院门,邵和铮忽然叫了声:“锦妍。”
施锦妍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不由怔了怔,“怎么了?”
邵和铮似是犹豫了下,方道:“你的样貌学识见识皆是人中翘楚,以后一定会遇到真心珍惜你的人。”
施锦妍却苦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即便是有,大概也不是我想要的吧。”
这时候卫兵上前拉开了车门,邵和铮低声说了句“谢谢”,便下了车,目送车子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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