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家事国事
邵和铮安排了人将马牵回帅府去,四个人便又乘了一辆车离开马场。因为邵和铮身上有伤,几个人怕回帅府会引起风波,便先回到安学航的宅子里处理伤口。安学航开着车,说:“和铮,你方才是不是太露骨了些。济光,继光,戚继光。那个池田勇一是个中国通,这样的抗倭名将他一定是知道的。把他逼急了,在伯父面前谗言几句,对你终归不好。”
邵和铮神情镇定的看着窗外,“我不在乎。他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去。”
舒向珍从后面拍了安学航的脑袋一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处事圆滑,没有原则!”
安学航“嘿”了一声,“我那叫知变通、识时务,怎么叫没有原则呢!”
明皙看着他们两人的嬉闹,淡淡笑着,手握着邵和铮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握的紧紧的。
回到了宅子里,安学航便从书房抽屉中翻出了碘酒棉签和纱布等医用品。明皙接过托盘,说:“我来吧,你们两个出去吧。”
舒向珍将刚刚打得一盆热水放下,冲安学航使了个眼色,说:“那我们就先出去了,有事叫我们。”
等到他们出去了,明皙帮邵和铮卷起袖子,用棉签蘸着碘酒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伤口。伤口虽然看着吓人,所幸伤的不深。明皙看着看着,忽然又落下泪来。邵和铮心里一疼,替她擦着泪水,柔声说:“怎么又哭了。咱们少夫人一直是最刚强的女子,这样动不动就哭多让人笑话。”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些日子流的眼泪,比这两年流的都多。”明皙擦了一把眼泪,又帮他卷起另一只袖子,“和铮,我昨天……”
邵和铮轻轻捂上她的嘴,“别说了,都过去了。咱们翻开这页不提好不好。”
明皙点了点头,“那好,我们从今以后都不要再提施锦妍了。就当她不存在,行不行?”
邵和铮笑着点了点头。明皙擦完了胳膊,担心他身上还有伤,便说:“你把裤子脱了。”
邵和铮一怔,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一红,“算了吧,我腿上没有伤。伤都在胳膊上呢。”
明皙却不依不饶,“你还是脱下来,我给你检查一下。这样的擦伤虽然不严重,但还是上点药,防止感染。”又小声低估了一句,“又不是没看过,脸红什么。”
饶是邵和铮再沉稳老成,还是红了脸,冒了一头冷汗,嗫嚅着说:“那不一样,我……”
这时候舒向珍敲了门,在门外说:“二爷,刘副官来了。你要见吗?”
邵和铮像是抓到了棵救命稻草,急急忙忙的说:“让他上来吧。”又对明皙笑道:“我让之初给我上药,你……先出去吧。”
明皙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扑哧一笑,将手中的药棉一扔,洗了洗手,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反正晚上我也能看见。”
邵和铮想要去打她时,明皙已经伶伶俐俐的转了个圈躲开,闪了出去。
明皙一出去刘之初就进来了,着急的问:“二爷,你没事吧?我听安少爷说你受伤了?”
“没事,只是小擦伤,过来帮我上点药。”
刘之初看着书桌上的药棉碘酒,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二爷怎么不让少夫人给你上药?”他刚说完也反应了过来,嬉笑着“哦”了一声。
邵和铮无奈的瞥了他一眼,站了起来。大概是坐的久了,再加上有伤在身,双腿忽然酸痛起来,重心不稳,连忙扶住书桌,结果不小心将书桌一角的一摞书扫到了地上,“咣”了一声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捡,刘之初忙道:“二爷坐着吧,我来。”
刘之初收拾着地上的书,余光看见邵和铮并没有站起来,而是怔怔的看着什么。他顺着目光看去,是一本《伦敦蒙难记》,便“呦”了一声,“想不到安少爷还看这样的书呢。”
邵和铮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漏跳了一拍。他在少年叛逆热血的岁月中,也曾读过这本革命党前总理孙中山的著作。虽然如今革命党北伐,但邵廷荣对文字狱没什么兴趣,所以革命党人的书籍在江北并没有被禁止流通。安学航若是一时好奇读了这本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不知为什么,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他的手指翻开了书籍,扉页上几行字赫然映入眼帘,
“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先民赠。”
刘之初见邵和铮半天不说话,便凑上去看了看,却不料邵和铮一下子合上了书,随手往桌子上一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刘之初看着他淡淡的神色,知道他不愿深谈,便默默地收拾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
邵和铮又过了半个小时,才与刘之初下楼来。安学航正与舒向珍和明皙喝茶,问了句:“你的伤怎么样,严不严重?”
“没事,上过药了,就是有点隐隐的疼。”
安学航笑道:“也是,这点伤对你来所算的了什么。哦对了,刘副官,你来找你家二爷做什么?”
刘之初说:“没什么事,就是二爷出来的时间长了,接二爷回去。晚上府里还有会呢。”
“又要开会。这种例会开的有什么意思,议而不决,决而不行,就是浪费时间。”安学航发了两句牢骚,到底不敢不去,和舒向珍告了别,便与明皙邵和铮一起回帅府了。
回到帅府已经是晚间了。还没有进大厅,便看见有军政两届的大员进去,看见邵和铮都驻足行礼问好。陈建中在台阶上,跑了过来,说:“二爷,你可回来了,快上楼去吧,大帅和沈督军都在呢。”
邵和铮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吗?”
陈建中叹了口气,“倒也没什么大事。你一定早就料到了——南方革命党今日下午通电全国,于本月十八日成立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了。”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八日,革命党在南京成立南京国民政府,发布《国民政府宣言》,提出国民革命方略四条。至此,中国长江以南地区尽数飘扬了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南京国民政府的成立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倒也没有引起瑗军太大的惊慌。不过邵廷荣依旧开了几次高级军官会议,将瑗江沿岸部队重新布放,以防北伐军过江。
如此一折腾,邵和铮自然又忙得脚不沾地,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这一日明皙用过了午饭,便去帅府营房旁边的马厩里喂济光。她现在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去马厩,有时候喂济光吃草料,有时候亲自给它洗澡。周妈向来爱护自家小姐,劝道:“小姐,咱们找个卫兵来喂吧。这马性子烈得很,再伤了人怎么办。”
明皙将草料送到济光嘴边,看着它温顺的咀嚼,笑着说:“你看它多听话。它只是对生人不太温顺而已。”
周妈听人说过那一日马场的事情,依旧心有余悸,“二爷也是的,送小姐什么不好,非要送一匹马。要是养在咱们楼后边的花园里也就罢了,偏偏又养在这么远的营房……”
“马又不是猫狗,怎么能养在花园里。”明皙噗嗤一笑,“我倒是想把它养在我的卧房里,只怕你不肯。”
周妈唬了一跳,“哎呦,小姐,不要开我的玩笑了。你这样天天来看它,我已经要吓破胆了。”
主仆两人说笑间,安学航一个人溜达了过来,离得老远就说:“小皙,你又来喂济光。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它。”
“和铮送的,我当然喜欢。”她拍了拍手上草料的碎屑,站了起来,说:“你怎么又溜出来了,不是在开会吗?”
“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们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都痛了。天知道和铮这些年是怎么忍下来的。”他摸了摸济光的鬃毛,济光一偏头,喘着粗气,前蹄刨了刨地,对他怒目而视。明皙忙将他拉开,“别乱摸它,小心它踢你。”
安学航也瞪了济光一眼,嘀咕了一句:“没良心的。”又对明皙说:“有时间吗?向珍让我拉你去她的书店转转。”
“怎么忽然想起要我去书店了?”
安学航嘻嘻一笑,“她新进了许多古典书籍,我们都不太懂古书,不会摆放分类,所以……”
明皙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看来我这个不要钱的苦力是被你们盯上了。你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因为一会儿要干活,明皙换了一身半旧的旗衫和平底皮鞋。安学航没有叫司机,亲自开车,两人乘一部车子去了向珍书局。
五月的天,天气回暖的厉害,道边的法桐枝繁叶茂的,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好像西洋素描勾勒出来的图纸。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大都换了薄衣。有女学生三五成群的结伴走过,穿着蓝衣黑裙,胸前垂着辫子,挎着爱国布的书包。还有穿西装的公司职员,夹着公文包挤有轨电车。还有小商贩在路边叫卖,“大碗茶”“酥油饼”之类的不绝于耳……明皙向来喜欢看这样世俗的热闹,听见安学航在耳边感慨:“你看现在海晏河清,谁知道日后北伐军挥师北上,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明皙说:“你从前可不这样悲观。”
“倒不是我要悲观。”安学航叹了口气,“只是现在政局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本来人人都以为北伐军会一鼓作气统一全国,结果他们刚打到了长江,自己却闹了分裂,先是宁汉分裂,然后清党剿共,国家没有统一,自己倒内讧起来。让人大跌眼镜。”
“听你这话怎么倒像是对革命党恨铁不成钢?”
“我只是希望能别再打仗了。让我过两天耳根清净的日子就够了。”安学航一撇嘴,又恢复了公子哥的轻狂劲儿,“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司令部里都要吵成一锅粥了。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施闻桓慷慨陈词,沈国钰摇摆不定,大帅一言不发,至于和铮……他倒是没有太明确的表达自己的主张,但话里话外都是不愿再打内战,希望南北议和,早日国家一统。”
明皙没有接话,神色淡然的看着窗外。安学航神色忽然一肃,严肃的说:“小皙,依你看,如果真的有一日风云突变,需要和铮做出选择,他会不会选择背叛伯父,与革命党议和,支持江北易帜?”
明皙说:“和铮的忠孝思想很重。若要他在忠孝与民族大义面前做出选择,恐怕他最后会伤害自己来逃避。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真的不敢想。”
这时候车子到了向珍书局,安学航停好了车子,笑了笑,说:“算了,别说这么严肃的话题了。咱们不过是做个假设,又不当真。”
明皙也微微一笑。两人并肩进去,舒向珍正在一大箱子古书前面忙碌,笑道:“你们可算来了,我的腰都要累折了。”
安学航忙上前帮她整理书籍,舒向珍道:“小皙,我和学航都不懂这些古书。你看要怎么分类摆放才好?”
明皙打量了一下,屋子里大概有二十几只大纸壳箱子,装的大多是诸子百家之类的古书。她大致翻了翻,心里有了盘算,便说:“不然秦汉时期就以诸子百家来划分,之后的再以时代书籍分类来划分,你们看怎么样?”
舒向珍笑道:“就按你说的办。我和学航虽然稀里糊涂的,但是诸子百家还是分得清的。”
三个人当下都工作起来。先是拆箱分类,然后登记造册,再放到书架上。如是花了一个下午才弄完。三个人具是筋疲力尽,坐在书局一角的圆桌旁喝咖啡吃西点。
偶尔来了客人,舒向珍便去招待。明皙对安学航说:“你和向珍打算什么时候办?”
“办什么?”安学航喝了一口咖啡,有些漫不经心。
“当然是婚事。你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你比和铮还大了一岁,再过两个月就二十八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单着。”
安学航难得的叹了口气,“现在局势这么乱,我没有心思想那些。”
明皙噗嗤一笑,“局势乱不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吗?”
两人说话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姐,你这本书放错位置了。”
“什么书?”
“《公孙龙子》。公孙龙是名家,贵店将这本书放到儒家经典中了。”
两人转头看去,果然是孙万杨。安学航吐了吐舌头,对明皙低声说:“那书是我放的。这下丢大人了。”
两人走过去,孙万杨也看到了他们,打了声招呼。安学航笑道:“孙大哥,对不住,让你见笑了。我比不得你与和铮,我是从小不学无术惯了,连儒家名家也分不清。”
孙万杨笑道:“名家现在流传不多,也难怪安少爷会弄错。”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安学航与舒向珍便借故走了。孙万杨也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明皙,有几份惊喜,“想不到这家书局就是安少爷的女朋友开的。你常来吗?”
“也不是。今日进了很多新书,我来帮忙。不想还是出了这样的大笑话。”
孙万杨看着她巧笑倩兮,心里蓦地一动,低声说:“东安街那边的忍冬开花了,虽然不如帅府的,还算别有一番情趣。咱们去走走吧。”
明皙微微犹豫了下,还是笑道:“好啊。正好回帅府顺路。就麻烦万杨哥哥一路送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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