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良马有心
司令部中午十二点休班。安学航准点来找邵和铮,两人一部车子去了安学航的私宅。
安学航把宅子选在了城南,离舒向珍的书局只隔了两条街。是一栋二层小洋楼,浅灰水门汀的墙壁,围了一圈清水外墙,从墙头露出些松柏苍枝来。邵和铮看了两眼,对安学航说:“还是你有钱。这样的房子,房租大概要顶我一个月的工资了。”
安学航开门进去,笑道:“我回国后伯父就把我父亲生前的资产都给了我。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生前居然刮了那么多地皮,弄了那么多钱!要不是怕动太多的钱被伯父发现,我是真想把这房子买下来。”
“什么叫‘刮地皮’。你什么时候学了那些革命党的词,小心被大帅听见。”
“我也就是和你说说,别人面前小心着呢。”
两人说笑着进去,舒向珍与明皙已经到了,正在往餐桌上端盘子。安学航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做的西餐吗?”他说着就伸手去抓盘子里的鸡肉。舒向珍忙用筷子去敲他的手,“洗手再吃!”又对邵和铮点了点头,叫了声:“二爷。”
邵和铮性格细腻,一向观察入微,虽与舒向珍相识多时,但还是能感受到她客气中的疏离,便道了声:“舒小姐,你好。”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明皙端了盘子进来。她穿了件月白色暗花旗袍,腰间系了条方格围裙,随意的挽着旧式的头发,看起来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居家太太,等着工作的丈夫归来,平添了几分柔顺。邵和铮心里一动,伸手想替她拿盘子,却被她轻轻巧巧的避开了。
安学航清咳一声,想要化解尴尬,“和铮,我们今日有口福了。说真的,我连着吃了几日的司令部食堂,都要吃吐了。”
舒向珍笑道:“我们两个厨艺都不好,恐怕还不如司令部的食堂呢。”
“不会不会,食堂都是便饭,看着就没有你们做的丰盛诱人。”安学航拉着邵和铮去洗了手,便在桌旁坐下。四个人都举起了酒杯,安学航笑着说:“为了庆贺我的乔迁之喜,干杯!”
喝过了酒,开始吃午饭。因为邵和铮与明皙心结未开,两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安学航与舒向珍偶尔交谈几句,甚是尴尬。如是过了一会儿,安学航忽然说:“这罗宋汤是谁做的,酸死人了。”
舒向珍脸上一红,嗔道:“是我做的。有那么酸吗?小皙和二爷也喝了,他们怎么不说酸呢。”
“他们两个就那个脾气,多难吃的东西也不会抱怨一句。”
舒向珍气的隔桌子去打安学航,“你这个难伺候的少爷脾气,要你多事!”
他们两人这样一闹,饭桌上的气氛柔和了许多。邵和铮道:“舒小姐是英国留学,但是好像对英式西餐并不是十分精通。”
舒向珍笑容一僵,道:“我虽然不像你们是出身钟鸣鼎食的大家,但好歹家境殷实,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以不太会做饭,让二爷见笑了。”
“没什么。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安学航又切了一块牛排放到嘴里,眉头一皱说:“天啊,酒味太重了。你不会把牛肉扔到酒缸里泡了三天吧!”
舒向珍腾的站了起来,将桌上的盘子都端了下去,气鼓鼓的说:“既然那么难吃,谁都不许吃了。去西塬吃好了。”
邵和铮与明皙皆是一怔。邵和铮问道:“什么西塬?西塬马场?”
安学航心虚的笑了两声,“我手里有几张西塬马场的票子。咱们下午也闲得没事,一起骑马去。不事先和你说,是怕你不去。”
邵和铮果然沉了脸色,“我不去。”
“你看看你,我就说你这脾气要改改。不就是一个日本人开的马场吗,又不是去了日本人开的马场就算是亲日了,至于吗。”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要是想骑马,北大营西大营有的是,不比他日本人的差!”
明皙知道邵和铮一惯的心性,低声劝道:“不就是骑马吗。算了,别让学航扫兴。”
这是昨晚过后明皙与他说的第一句话。邵和铮心里稍稍一宽,不忍拂她的意,只得违心答应了。
四个人当下收拾了残羹冷炙,乘了一部车子去西塬马场。
西塬马场在东城门外,是近年一个日本贵族在瑗州开的马场,光顾的都是瑗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在瑗军任职的日本人。邵和铮几个人一进来,自然受到热情招待。几个人先是在厅里重新吃了午饭,等到家里送来了骑装,便去休息室换衣服。
安学航趁着换衣服的时候对邵和铮说:“你看看你,明明是给你机会和小皙和解,你却一句话也不和人家说,白费了我一番心思。一会儿到马场上好好和她亲近亲近,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藏着掖着的,你累不累?”
邵和铮叹了口气,“你也看见她那副疏离样子了,我又能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一有什么别扭就冷战,伤的都是里子。”
两人换好了衣服出来,只见远目望去皆是翠绿草场,冉冉碧云,一望无际,明皙与舒向珍已经在马场上了,一个马场的教练正在纠正她们的坐姿。她们穿的都是骑装,高领衬衣,外面罩着深色骑士服,下面是马裤和马靴,显得俏丽活泼,在马场上很是引人注目。
安学航推了邵和铮一把,笑着说:“马背上可以做很多浪漫的事。快去教小皙骑马,一个教一个学,多能消除误解促进感情。”
邵和铮被他逗得一笑,“你哪来的这么多奇怪言论。”
“我和你不一样。你的女人缘是天生的,我是后来自己慢慢领悟的。所以啊,这恋爱的方法手段你还要多跟我学学。”
两个人玩笑间,听见不远处一声生硬的“邵军团长,安参议。”
两人循声看去,原来是瑗军的日本顾问池田勇一。他也是一身骑装,将手中的马鞭递给手下,微微鞠了一躬算是见礼,“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二位,真是太巧了。”
他的汉语虽然措辞流离,但语调生硬,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安学航对他没什么好感,又不习惯他的汉语,只是略点了点头,便到一旁去选马。邵和铮少不得与他周旋,客气的说:“池田先生事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骑马了?”
池田勇一笑道:“我是武官出身,常常怀念马背上洒脱的日子。若论事务繁忙,我是比不得军团长的。听说最近航空署进购飞机,已经让军团长忙的脚不沾地了,真是辛苦。”
邵和铮见他终是把话题扯到了这件事上,心底冷笑一声,“我是航空署的总办,这是我份内的事,没什么辛苦的。”
“我也是为军团长着想,军团长为什么不直接购买我们日本的飞机呢?之前我就同你们施总参谋长说过,瑗军若要购买飞机,我们日本第一个大力支持。岂不省了军团长许多麻烦。”
“日本当然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下个月瑗军派出的考察团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若真的有需要,我会找池田先生的。”
池田勇一见他并不如何上心,又道:“我不是外交官,言辞没有那么委婉模糊,所以想明明白白的提醒军团长。如今革命党北伐,瑗军南征,双方在长宁前线胶着已达半年之久。但是瑗军挡得了一时,挡了了一世吗?若北伐军真有过江的一天,日本愿做瑗军的友军,替瑗军守住瑗江天险。这样的条件,还不足以让军团长动心吗?”
邵和铮哂笑一声,说:“池田先生,南北之战如何,终究是中国内政,似乎与贵国没有关系。当然,贵国爱管邻邦闲事,我是早就知晓的。否则去年年初,贵军也就不会做出炮轰国民革命军那种丧心病狂之事了!”
池田勇一一时语塞,涨得满脸通红,半晌才冷然的说了一句,“看来军团长主意已定。那么就不耽误军团长时间了。”他又鞠了一躬,带着手下就走了。
池田勇一一走,安学航就回来了,说:“看你把他气的,脸都绿了。我在参议室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伯父对这个顾问还是很信任尊重的。你这一下子可把这个老儿得罪大了。”
“我和他们向来不和,众所周知。”
“不过这次买飞机的事,会不会是你太执拗了?不就是几架飞机吗,便是买了日本的又能如何呢。”
邵和铮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草场与天相接连的地方,薄薄的日光将他俊秀的脸庞勾出几丝透着冷峻的惆怅,“我也并非较真之人。只是你细想想,若真的买了日本飞机,以后瑗军外派空军留学生必然日本居多,外聘航空教练也一定首选日本籍,长此以往,航空署的风气定会大变。瑗军有了一个亲日的参谋处还不够,还要再加上一个亲日的航空署吗?”
安学航也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我看伯父现在对各国的态度也甚是微妙。虽不亲日,但总归与日本人走的近些。叫人担心。”他说到这,拍了拍邵和铮的肩膀,“幸好还有你。”
邵和铮温和的冲他笑了笑,两人的心情也在这心照不宣的笑容中晴朗起来。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见马场上一声马嘶,然后是许多人的喊嚷声,接着是舒向珍惨烈的惊呼:“拉住它,快拉住它!快!”
两人心道“不好”,一回头,便见马场上已是一片混乱,一匹红棕色的蒙古马疯狂的向前飞奔,奋力腾空跳跃着要把马上的人甩下来。安学航刚惊叫了一声“小皙!”,就感觉身旁人影一动,邵和铮已经抢了一匹旁边人的马冲了出去。
此刻伏在马背上的明皙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她原本骑的那匹马性格温和,便让给了一个年纪小的女孩子,刚上了这匹马,大概是还没有驯好的缘故,那马先是长嘶一声,便骤然发起疯来。明皙从前跟着邵和铮学过一些马术,只是多年不骑早已荒废。幸好她性子沉稳处变不惊,紧紧地拉着缰绳不撒手,才没有被马甩出去。
马场上骤然惊现这一幕,众人皆是吓得呆住了,都尖叫着向四周逃窜。明皙不敢看身后,更不敢睁眼看前面逃窜的人群,紧紧的闭着眼睛伏在马背上,忽然听见后面一声急促的嘶喊,“小皙,我数一二三,踢开马镫,松开缰绳!”
明皙听见邵和铮的声音心中略宽,登时明白了邵和铮的意思。等到邵和铮数到三时,散在马场周边的人只见邵和铮的身体在马背上腾空而起,向明皙的方向一跃,一把揽住明皙已经欲坠的身体,两人双双滚落在草地上,只有两匹坐骑还犹自向前狂奔。
邵和铮将明皙紧紧的护在怀里,从马上摔下来时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先着地。虽然是草地,但惯性使然,还是让他疼的眼前一黑。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邵和铮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拨开明皙额前散落的碎发,颤声问了句,“没事吧?伤到那里没有?身上疼不疼?”
明皙愣怔了许久,昨日的委屈和今日的虚惊一齐涌上心头,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低声抽泣起来。邵和铮明白她的意思,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劝慰:“没事了,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
见是一场虚惊,马场上的人都松了口气,还有一些人为了邵和铮干净利落的身手鼓起掌来。安学航和舒向珍跑了过来,扶了二人起来,舒向珍的声音还是颤抖的,“小皙,你没事吧?那些该死的混蛋,怎么会换了这样一匹烈性的马给你!”
明皙擦了擦眼泪,低声说:“我没事。”她说着去拉邵和铮的手臂,卷起他的衣袖,只见手臂上果然蹭出了几道淤青和血痕。安学航倒吸了口冷气,“天,胳膊就伤成这样,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伤呢。都怪我,出的什么馊主意,好端端的来骑马做什么!”
邵和铮对这样的小伤不以为意,笑道:“你自责什么,刚刚不是说马背上有许多浪漫的事可做吗?这一件不浪漫吗?”
安学航撇了撇嘴,“你还笑的出来。换做是我,疼也要疼死了。”
这时候原本在旁观的池田勇一走了过来,看了看被明皙与安学航搀扶着的邵和铮,笑道:“英雄救美,军团长好身手。”
“虚惊一场,让池田先生受惊了。”
“我可没那么容易受惊。”池田勇一摆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对于军团长和少夫人来说是虚惊,对于那匹马可就不是虚惊了。”
那匹惹事的蒙古马已经被一个日本侍者牵了回来。大概是和熟悉的人在一起,那马安静了许多,还打了两个响鼻。池田勇一瞥了一眼邵和铮,用日语对那个侍者吩咐了几句。
安学航低声问道:“他在说什么?”
邵和铮皱了皱眉,“他说这匹马伤害了邵大帅的儿子,破坏了中日友好,拉下去枪毙。”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明皙道:“这未免也太残忍了。”安学航则“哼”了一声,“杀鸡儆猴。”
邵和铮拂开了妻友的搀扶,对池田勇一说:“池田先生,我和内子并无大概,不过是一场虚惊,不必如此残忍吧。”
池田勇一笑道:“日本人对于不听话的畜生一向如此。军团长不必惊慌。”
这一句话明显的指桑骂槐,邵和铮冷笑一声,“那若是我要了这匹马,池田先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你要这匹马?”池田勇一与身后的随从都哈哈大笑,“难道军团长想骑它摔断腿吗?”
邵和铮对他们的嘲讽泰然处之,走到那匹马前面。明皙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叫了声:“和铮!”
邵和铮回头冲她安慰的笑了笑。他命令几个侍者用绳子拴紧了马腿,拉过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那匹马见又被人骑,自然又是长撕一声,想要向前奔窜,却被拉住了四肢,只好上下跳跃腾动,想要把邵和铮甩出来。
邵和铮的骑术不同于一般世家子弟的花架子,那是在战场上拼出来的实力。虽然旁观者看着触目惊心,都不由捏了把汗,但他却毫无惧色。几个回合下来,那匹马没了力气,终于服了软。除了池田勇一几个人,旁边围观的人都再次鼓起了掌。
邵和铮却不着急下马,冲明皙伸了手。明皙拉住他的手,也翻身上马。邵和铮从后面拥着她,柔声说:“从今往后这匹马就是你的了,让它熟悉你的味道,知道谁才是它的主人。”
明皙轻柔的抚着马的鬃毛,眼眶有些发热。邵和铮抱了她下去,自己也下了马,对池田勇一笑道:“池田先生,谢谢您的馈赠。不过这匹马还没有名字,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我来给它取个名字吧。”他想了想,说:“马援说过,良马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如今世道纷争,内忧外患,但愿这匹马能有古良马之良性,济国难,光国威。就叫济光好了。”
此言一出,池田勇一脸色一白,还是不动声色的说:“军团长好文采。”
邵和铮淡淡一笑,“其实并非我骑技出色才得了这匹良马。而是我知道,马者兵甲之本,国之大用,因此从未敢轻视。不像池田先生,错将良骥当作畜生,还自鸣得意。”
安学航没想到邵和铮也会如此揶揄人,轻笑了一声。池田勇一不好发作,只好咽下了这口气,佯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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