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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山雨欲来


两人当下辞别了安学航和舒向珍。已经是六点来钟了,街上行人多了起来。东安街上种了许多忍冬,分立在街道两侧,夜晚的时候看不清楚,只是朦朦胧胧的婆娑树影,但觉暗香扑鼻。两人并肩走在东安街上,孙万杨说:“之前底下人传,因为施锦妍你与二爷又闹了矛盾。今天看见你的气色这样好,我也就放心了。”

        明皙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与和铮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哪能为了这点小事生分呢。”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这淡然不争的性子,遇到事情不争不抢,让别人占了先机。”

        明皙犹豫了下,问道:“万杨哥哥,你实话告诉我,现在形势真的十分严峻了吗?”

        孙万杨叹了口气,“江北安宁的日子恐怕没有多久了。如今北伐如火如荼,国家统一大势所趋,军阀分裂山河,被平定是迟早的事。邵家在江北列土封疆多年,自然首当其冲。只是大帅目前还认不清形势,再加上施闻桓等人的怂恿,对北伐军一味地强硬抵抗。二爷虽然善于用兵,但恐怕也抵挡不了多久了。”

        明皙感慨道:“看来若是不议和,江北必有一场劫难了。”

        “不过就算是战火真的波及江北,你也不要担心。我听说革命党人对二爷颇有些好感,就算是真的到了那一天,革命党也不会难为你们的。”

        明皙苦笑,“沙场无情,更何况和铮那样的性子,谁又说得准呢。”

        这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极轻佻的声音,“呦,这不是少奶奶吗。”

        原来是施锦妍与魏浩诚两人并肩走了过来。时隔数月未见,魏浩诚依旧是浪荡公子的样子,“少奶奶,许久未见,你身边的人怎么都换了。和铮呢?”

        孙万杨虽然为人沉稳,但也并不习惯忍气吞声,当即回道:“看来魏少爷这口齿轻狂的毛病还是没有改。”

        魏浩诚怒道:“你他妈……”施锦妍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魏浩诚便不再说话了。施锦妍与明皙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叫了声:“少夫人。”

        明皙也与她点了点头,“施小姐许久没有到家里坐过了。”

        “青年会的事情多,改日我一定到帅府拜会。”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便各自散了。等到走远了,明皙与孙万杨道:“施闻桓膝下无子,这两个晚辈性格做派处事风格倒是大相径庭。”

        “魏浩诚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不值一提。那位施小姐相貌学识倒是人上人,若是能将目光放得远一点,不要总把主意打到二爷身上,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明皙有些苦涩,“连你也看得出来她的眼里只有和铮。”

        孙万杨笑道:“现在的年轻人,总是闹这个自由那个自由,难免有时候刻意标榜,你也不要太过在意。兴许只是一时新鲜,劲头过了就好了。”

        明皙不想让他担心,微微笑了笑。

        这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几声枪响,响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虽然不如何刺耳,但还是让人心头一颤。声音隔了两条街传过来,并不如何清晰,东安街上的人皆是面面相觑,并不确认是否真的是枪响。直到远处传来行人的尖叫和巡警吹警笛的声音。

        孙万杨久经沙场,比寻常人敏感些,一听见枪声,下意识的将明皙护在身后,低声说:“是枪声,应该是有两方在交火,人数不多,你别乱动。”

        街面上已经出现了窜逃的人群。孙万杨拉住了一个从远处跑过来的人,问道:“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再开枪?”

        “有人向司令部的车子开枪,车上的人开枪还击,就打起来了。”

        “可知道是谁的车子?”

        “前后两三辆车,这么大的排场,可能是老帅,也可能是少帅。谁知道呢。”那人吓得半死,急匆匆的说完就跑了。

        明皙头嗡的一声,瞬间天旋地转,下意识的就向枪声的方向去。孙万杨忙拦住她,“小皙你别着急,不会是二爷的。他出门从来不摆排场,哪里有三辆车一起出门时候。”他说着叫了一辆黄包车,将明皙强搀上去,自己也坐上去,吩咐车夫去帅府,劝道:“现在街上太乱,我先送你回家去,回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黄包车到底比不了汽车,等到明皙回到帅府时,帅府里已经炸开了锅,里里外外乱作一团。明皙一进门就看见周妈站在门口翘首以盼,“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明皙一把拉住周妈的手臂,“是不是和铮,是不是他?”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周妈有些糊涂,“大帅在街上遭到暗杀,听说放了好几枪,司机都打死了。大帅也受了伤,大夫就在楼上呢。”

        明皙一听并不是邵和铮,松了口气,便着急的上了楼,听着周妈讲着事情经过,“家里原本好好的,二爷还吩咐我把夜宵热一下,预备小姐回来吃。结果接了一个电话,二爷脸色就变了,集合了卫队就出了门,刘副官又叫了大夫来家里。过了一会儿二爷就护送大帅回来了。我们这才知道是闹了刺客了。这会儿二爷正在楼上呢,脸黑的吓人。”

        邵廷荣正在卧房里治伤,明皙进了卧房的外间,邵和铮与邵玉婉都在屋里。窗边挂着墨绿洋式窗帘,将屋子里的光线压得昏暗暗的。邵和铮坐在长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将胳膊肘放到了膝盖上,凝神看着前方。

        明皙知道他的习惯,心知他这个样子,不是怒到了极点就是紧张到了极点。她心里有点心疼,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叫了声:“和铮。”

        邵玉婉将她拉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打扰邵和铮。

        屋子里原本静极了,偏偏这时候三太太翠云从里屋出来。一看见明皙立即眉毛一扬,“明皙,一个下午不见你人影,你跑哪去了?你公公受了伤,你倒没了踪影。我也不指望你能真的能床前尽孝,做做样子你总是会的吧?”

        没等明皙开口,邵玉婉便怒道:“你给我闭嘴,这里没有你一个姨太太说话的份!”

        “是,我是姨太太,自然比不上你们这些大帅的儿女儿媳尊贵。可我再怎么微贱,也不会黑了良心的去坑害大帅!瞧瞧你们,一个个都是好儿子,好女儿,好媳妇,就知道搞那些阴谋算计背地里去谋害大帅!”

        “你这个泼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有些人心里清楚!不是要和革命党议和吗,不是要易帜要革命吗!你们老子现在就被革命党放了黑枪,你们还有没有为人子的良心!”她悲从中来,哭天抢地,脸上的妆容也晕了,拼命地拿手帕擦眼泪,“大帅,你快醒醒啊!你要是醒不过来了,这天就要塌了呀!”

        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话里话外却都是在骂邵和铮同情革命,支持议和。

        邵玉婉气的倒仰,“大帅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丧!”她话音未落,便听得“咣”的一声,原来是邵和铮腾地站了起来,猛地一脚将茶几踹翻,茶杯果盘花瓶叮叮咣咣的砸了一地。

        邵和铮性格一向低调沉稳,甚少发脾气。家人也都习惯了他和颜悦色,这样骤然发怒,众人皆吓了一跳。翠云一向色厉内荏,也不敢再号丧,一下子愣住了。

        邵和铮却没有再发作,平静的对翠云说:“翠姨,你大概是受了惊吓,就不要在这里了。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吧。等到大帅醒了我叫你。”

        翠云怔了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下人搀了出去。

        邵和铮看起来颇为劳累,“姐姐,小皙,你们也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邵和铮了,刘之初才低声道:“二爷,万一最后查出来真是革命党怎么办?刚才三太太的话也给咱们提了醒。万一施闻桓等人将这脏水泼到咱们身上,可就百口莫辩了。”

        邵和铮沉思片刻,冷然道:“施闻桓不是刀俎,我更不是鱼肉,由不得他捏圆搓扁。”

        如是到了第二日清晨,值守的护士终于出来说:“二爷,大帅醒了。”

        邵和铮连忙进了里间。邵廷荣正躺在床上,成医生正在测体温。其实邵廷荣的伤势并不十分严重,只是有子弹射进了肩膀,麻药加上劳累让他昏睡了一晚。他醒来之后精神很好,竟然还在和成医生说笑。

        邵和铮心里终于安稳下来。他原本绷着的一口气,此时完全松懈,一时心里又是后怕又是难过,鼻子有些发酸,半跪在床边,握着邵廷荣的手,“爸爸,您醒了。您吓死我了。”

        邵廷荣见他声音哽咽,也有些动容,还是冷着脸说:“慌什么,遇到这么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邵和铮心里越发难过,忍不住落下两滴泪。邵廷荣见他这样,心底一软,叹了口气。父子之间无论有多深的成见,毕竟血浓于水。他揉了揉邵和铮的头发,放柔了声音,“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丢不丢人。那两个刺客抓到没有?”

        “巡警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了踪影。不过听说一个刺客受了伤,警厅已经开始查了。”

        “这件事不仅仅是警厅,司令部也要介入。你做事向来稳妥,在二处调几个人,亲自负责此案。半个月之内,务必水落石出。”

        “爸爸放心,我会尽全力的。”

        邵廷荣顿了顿,又道:“依你看,有可能是哪一方的人?”

        “邵家列土封疆多年,仇敌不少。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也只能是日本人,或者革命党。”

        邵廷荣点了点头,“现在时局紧张,若是有些人被逼的狗急跳墙,也是有可能的。”

        父子二人又商量了片刻,邵和铮便出来了。他慢慢地踱着步子,低头沉思,直到有人叫了声“和铮。”

        原来是沈国钰走了过来。邵和铮一向敬他如父执,叫了声“沈叔叔。”

        沈国钰和颜悦色的道:“你父亲怎么样了?”

        “刚刚已经醒了。”邵和铮顿了顿,又道:“沈叔叔,大帅让我查这个案子,您看……”

        沈国钰拍了拍他的肩,“上阵还需父子兵。你别看你父亲这些年对你严厉,可到了关键时候,他最信任的还是你,否则他就交给施闻桓来查案了。你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就算真是革命党人所为,也和你扯不上关系。左右还有你沈叔叔呢。”他柔声劝道:“和铮,这天塌不下来。”

        邵和铮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

        江北巡阅使、瑗军总司令邵廷荣在回家途中遇刺一事,第二日便传成了街谈巷议。原本再过几日便是邵廷荣的寿诞。但刺客仍未落网,也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大操大办。邵廷荣索性下令今年的寿宴不办了。在邵和铮在总司令参议室二处紧急抽调人手组成专组,并全城戒严之后,整个瑗州便瞬间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惶惶之感。

        反应最大的自然还是瑗军总司令部。上至参谋部以及各军团团部,下至副官勤务,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总司令遇刺一事。以至于霍运生到施闻桓家中喝酒时,两人谈论的还是这个话题。

        一杯清酒下肚,霍运生仍是显得有些烦乱,“真是多事之秋。北伐的事情还没完,大帅又出了这档子事,连带着今年的寿宴都不敢办了。现在邵和铮是抖起来了,满司令部谁不知道大帅亲命邵和铮彻查,谁亲谁疏,高下立见。”

        施闻桓道:“这差事不好当,刺客哪有那么容易抓到。若是徒劳无功,丢脸的还不是他。”

        “那倒也是。听说警厅联同二处查了一日,结果只是确认了当日刺客使用的是四寸勃朗宁。笑话,只确认一把手、枪有什么用,满大街用这种枪的人多了。”

        施闻桓眉心一跳,“瑗州有这种□□的人可不多。那种枪虽然便携,但正经军人是很少使用的。若是一一排查,虽然费时费力,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霍运生冷笑道:“鱼过千重网,网网有漏鱼。我就等着他邵和铮什么时候能破了这个案子。”

        这时候施锦妍与魏浩诚两个人从楼上下来,叫了家里的汽车要出门。施闻桓叫了他们两人过来,道:“怎么又要出门?现在街上乱,还是待在家里安全。你们两个要什么,让下人出去买。”

        施锦妍撇了撇嘴,“成日里待在家里都闷死了。反正现在不是有二爷在查案吗,街上应该不会乱吧?”

        魏浩诚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你就那么相信邵和铮。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他在破案上有什么天分。”

        “少揶揄讽刺,有本事你去查!”

        “我才没那个功夫呢。他老婆都快和他师哥勾搭上了,自己还蒙在鼓里,有查案子那个功夫,管管内宅是正经!”

        霍运生问道:“你说明皙和谁?”

        “孙万杨啊,大帅遇刺那天,我们亲眼看见孙万杨和明皙一起散步的,就在东安街上。”

        施锦妍眉头一拧,冲着魏浩诚骂了一句“龌龊!”转身就走了。魏浩诚连忙去追。

        施闻桓摇头叹道:“到底还是老明好福气,女儿、女婿、学生都是一条心,哪像我这侄女外甥,成日里斗得乌眼鸡一样。”他说话间注意到霍运生神色不对,叫了声“运生?”

        霍运生神色有些兴奋,“慕彦,你记不记得,明继南有两把□□,据说还是当年在日本孙文送他的。后来他一把给了邵和铮,另一把给了孙万杨!”

        “那又能怎样,又不可能是孙万杨。”

        “你细想想,老帅遇刺的地方就在离东安街两条街的淮安路!”他的双眼在发光,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忽然见到了猎物,“我也知道不可能是孙万杨,可你别忘了,飞机那个事还没敲定呢。邵和铮对孙万杨是十分回护的,到时候就算是他不管,明皙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施闻桓看着霍运生兴奋的脸孔,心思也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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