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闲愁几许
青年会向瑗军的索赔，最终因为邵和铮的出面调解得以解决。群架的事情虽然得到了邵廷荣的宽大处理，到底还是传成了街谈巷议，被一些捕风捉影的报纸报导不断。有的说邵家二爷与施参谋长的外甥为了女人大打出手，也有的说邵家少奶奶为了丈夫与施家的小姐争风吃醋。邵和铮一向言行自律，洁身自好，自问公事私事都没有行差踏错，现在竟被街头小报当头泼了这样一盆污水，更何况还牵扯到明皙，自然气愤不已，把自己关在书房生闷气。后来还是明皙将他劝了出来。
虽然事情曲折，但长宁城防司令一事到底还是如了邵和铮的愿。邵廷荣在最后决断时，在安学航适时的提醒下，想起了那日魏浩诚的叫嚣，再加上沈国钰的劝谏，最终替换下了内定的管炎鹏，换上了二十一军军长江忠恕。瑗军内争了数月之久的长宁城防司令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这一日，新任的长宁城防司令江忠恕步入司令部，向邵廷荣辞行。他今年三十岁出头，身姿直挺，举止文雅，相貌有几分书卷气。他从邵廷荣的办公室出来，便看见邵和铮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外，正在凝神想着什么，便走上前，叫了声“邵军团长”，道：“今日司令部例会，军团长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
邵和铮笑了笑，说：“里面太吵了，乱哄哄的，我想出来静静。”
“军团长还是这般不入俗流。”
“江军长接任长宁城防司令，还未向军长道喜呢。”
江忠恕摇了摇头，“忠恕受之有愧。若论才干资历，瑗军中许多人都比我有这个资格。蒙大帅错爱了。”
邵和铮笑道：“军长持身以正，在瑗军中是无人能及的，何必妄自菲薄呢。”
江忠恕低眉一笑，问道：“听说大帅原本圈定的是管军长。不知道忠恕是不是应该谢谢军团长。”
他的话中既有洞若观火，亦有试探询问，邵和铮叹了口气，诚恳的说：“军长应该知道我。我无意玩弄权柄。只是如今乱世纷争，南北混战，国家与瑗军皆是内忧外患。长宁地处要冲，所以不得不十二分谨慎。军长知我，必然不会因此而厌恶和铮。”他顿了顿，问道：“前路艰辛，不知军长是否愿意同行。”
江忠恕淡淡一笑，“只要是为国家好，忠恕愿与军团长共勉。”
邵和铮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心境渐渐明朗起来。
邵和铮送江忠恕到了大门口，便回了会议室，在施闻桓下首坐下。施闻桓正在翻着文件，余光看见邵和铮进来，便对他说：“江军长今日赴长宁上任。但愿他能守得住长宁。”
“江军长为人稳重，有他在，长宁一定固若金汤。”
施闻桓笑道：“和铮，从前总是拿你当个孩子，倒是真的小觑了你。不声不响便让大帅换了既定的人选，如此心机手段，我也自叹弗如。”
邵和铮笑道：“参谋站说笑了，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正奇怪爸爸怎么忽然换了人呢。”
正在说话间，一个勤务兵进来，将一个纸袋子放到了邵和铮前面的桌子上。纸袋上印着起士林餐厅的标示。邵和铮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是一个小姐送过来的。说这两天天气转暖，有些暑热，给二爷解暑的。”
会议室里的人见了，都暗自腹诽起来。有人感慨年少夫妻，腻的没有分寸，也有人对这种行为表示鄙夷。邵和铮顾不得旁人的脸色，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杯子，里面原来装着水果刨冰，正是司令部不远处新开的一家起士林餐厅的招牌。他心里觉得奇怪，明皙知道他胃不好，从来不让他吃凉的东西，今天怎么……果然，那个勤务兵补了一句，“哦，那小姐说她姓施。”
这下子会议室热闹了。有人在偷笑，有人摇头，更多的则在看笑话。施闻桓的脸拉的老长，沉的能拧出水来。邵和铮也红了脸，将那纸袋子往勤务兵怀里一推，“放到我办公室去，我这会儿不喝。”
这时候邵廷荣进来了，在会议桌上首坐下，总算暂时缓解了尴尬。
今日要商议从国外购进飞机的事，众人商量了一番，施闻桓道：“之前咱们从日本购进过1MF10式飞机，日本顾问池田勇一也向我表示过，愿意给瑗军一定的帮助，这一次不如还是从日本购进吧。省的还要派人出国考察。”
他话音刚落，邵和铮便道：“咱们的飞行员德国留学居多，德国容克飞机的性能也很好，买日本的不如买德国的。之前我曾经试飞过1MF10式，并不适合我们的飞行员。”
霍运生冷笑道：“邵军团长之前飞机失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邵军团长心里清楚，何必拿这件事做幌子呢？”
他一句话说完，满屋子的人都是一愣。邵和铮脸色一变，“霍军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施闻桓忙打圆场道：“霍军长的意思是，邵军团长毕竟不是专业的飞行员，或许是军团长当时操作失误，并不是飞机本身的问题。”
邵和铮冷笑道：“那架飞机后来机械师检查过，是操纵杆失灵。两位执意要买日本的飞机，万一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怎么办？你们只知道亲日亲日，飞行员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邵廷荣被吵得头痛，拍了拍桌子，道：“够了，不要吵了！”他问沈国钰道：“你怎么看？”
沈国钰道：“依我看，和铮会开飞机，又是航空署的总办，是最有发言权的。大帅还是派人出国考察，再做商议吧。”
邵廷荣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吧。和铮，你去定人选，要尽快把这件事敲定。”
邵和铮应了句“是”。
邵和铮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从纸袋里拿出了杯子，上面果然贴了张纸条，“天气热了，见你总是规规矩矩的穿着军装，当心中暑。起士林的刨冰不错，给你送一杯解暑吧。下午有时间吗？请你看电影。艾琳娜。”
邵和铮只觉头都大了。他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慌了起来，好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他怔怔的坐了一会，忽然拿起电话往家里打去，“小皙，咱们晚上去吃番菜吧。”
明皙虽然心里奇怪，却还是答应了，“那好吧，你回家来接我？”
“我下午去航空署一趟。你四点钟让家里送你到航空署去。咱们直接走。”
明皙觉得路线很合理，便应下了。
邵和铮在司令部吃过了午饭，便要往航空署去。他出门前想了想，嘱咐一个副官说：“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今日忙得很，到航空署去了。”
瑗军的航空署建制于明继南“瑗军革新”时期，一向被看成是革新最大的成效。邵和铮这些年来虽在军中大起大落，但对于航空署的权利从来没有放手过。航空署上到代理总办陈泽，下到地勤都对邵和铮十分敬重。几个飞行队的队长见到邵和铮，都围上来亲热的打招呼。邵和铮与他们闲话几句，问道：“你们陈处长呢？”
“陈处长到下面去了。这会儿不在署里。”
“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之前让他选的出国考察的人选有眉目了没有？”
“名单已经拟好了，就等着二爷选定了。”
邵和铮又与他们说了几句不相干的。他学飞行学的早，技术娴熟，上一次飞机失事后就再没碰过飞机，难免手痒，看着跑道边停的几架飞机，指着一架问道：“那架是德国容克吗？”
“是，去年新买的。那时候二爷已经不在航空署了。”
邵和铮并没有开过新式的容克，瞬间来了兴致，让刘之初取来了他的飞行服，换好了衣服，便让地勤把飞机拉上跑道。那地勤忙道：“二爷，这架飞机脚舵出故障了，还没修好呢。您换一架吧。”
邵和铮环顾四周，并不见其他的容克，问道：“怎么只有这一架容克？”
“剩下的几架昨日飞去了硕江机场，还没回来呢。”
邵和铮不理会地勤的劝说，拉开舱门便坐了进去，大致检查了下飞机，道：“明明是好好的，哪有什么故障？”他说着便要关舱门，那地勤急道：“二爷，脚舵真的坏了！我没有诓您！”
正说着，忽然听见一声“二爷。”是施锦妍伶伶俐俐的奔了过来。她穿了一件青碧色荷叶边洋裙，带着阔边圆帽，婷婷袅袅的好像一朵随风而绽的荷花，引得跑道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邵和铮一怔，说：“你怎么过来了。”
“二爷放了我的鸽子，还不许我来找你吗？”
邵和铮有些无奈。他从小到大交往过的女朋友只有明皙一个，面对这样的情况难免手足无措，便道：“我今日很忙，对不住施小姐了。”
施锦妍看出他的窘态，越发觉得他不仅年轻有为又为人诚挚，不知比那些公子哥强出多少倍，便笑道：“二爷只管忙你的，我不打扰你就是了。”她说着一手扶着舱门，轻巧的便上了飞机，坐在了邵和铮身边。
邵和铮吓了一跳，忙道：“你做什么！别胡闹，赶紧下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又不会给二爷捣乱。”
“那也不行，战斗机不许带人，这是规定！”
施锦妍一撇嘴，“又没有人知道，二爷这么小心翼翼的干什么。”
一旁的几个飞行员见状，忙笑道：“二爷，我们可什么都没看见。”
邵和铮无奈，只好由她去了，刚要关舱门，那地勤又劝道：“二爷，您行行好，您要是出什么事，我可就活不成了。航空署有规定，故障飞机在审查合格之前是绝对不许起飞的，您换一架吧！”
施锦妍娇笑道：“你紧张什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还规定战斗机不能带人呢，你看看，战斗机现在不是也能带人了吗？”
邵和铮也笑道：“从前医生也说我不能再开飞机了，我今天不是也能开了吗？”
他们两人哈哈笑着就带上了舱门，沿着跑道缓缓起飞。那地勤欲哭无泪，站在原地急的如火烧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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