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心绪凄迷
邵和铮回到帅府后，先去换了身干净衣服。到了邵廷荣书房时，安学航正在声情并茂的给邵廷荣讲着就会上发生的事，“那个魏浩诚指着和铮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和我充瑗军少主，你也配！要没有我舅舅，有你邵家今天的好日子过吗？连你爹对我舅舅都要客客气气的！你他妈的在我面前神气什么……伯父，您是没见魏浩诚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几乎把邵家的祖宗八代都骂遍了。今天去参加慈善晚会的都是瑗州有头有脸的人，他这么大的胆子，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故意要打邵家的脸。”
邵廷荣听了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等到看见邵和铮进来，断喝一声，“跪下！”
邵和铮曲膝跪倒，邵廷荣怒道：“你长本事了，跑到外国人的地盘上去打架！你自己打架也就罢了，居然还带了你手底下那些年轻军官打群架！刚才方斌来电话，说有几个人被你们打的路都走不了了！你们仗着自己念过军校，会些拳脚功夫就欺负别人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他们的父辈都是瑗军的有功之臣，要是真被你打出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和他们家里交代！”
邵和铮梗着脖子不肯说话，安学航低声说，“这可不能怪和铮，是他们先惹的事，又不禁打。我们原本没打算动手的。”
邵廷荣怒道：“我教训他你插什么嘴！你还有脸说！要不要我现在叫方斌过来，把你也关到宪兵队去！”安学航向来是不肯吃眼前亏的，连忙住了嘴。
邵廷荣见邵和铮不说话，怒气更盛，“你不说话什么意思？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他渐渐失去了耐心，对陈建中道：“传令下去，今天参与斗殴的军官，每人关十五天紧闭，打二十军棍！我非好好惩治惩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兔崽子不可！”
邵和铮猛地一抬头，失声道：“爸爸，他们是无辜的！”邵廷荣却只是冷着脸看着他。邵和铮咬了咬牙，俯下身哀求道：“爸爸，是我错了。求求您放了他们，此事因我而起，您要罚就责罚我一个人吧。”
安学航也道：“伯父，关几天紧闭就是了，军棍就免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军棍。南方革命党一直骂咱们封建军阀反动军阀的，咱们要是现在还奉行着老一套的军规，不是让他们笑话吗。再说了，我今天也参与群殴了，您要是打了他们，总不好只放过我一个人吧？您忍心让我也陪他们挨军棍吗？”
他腆着脸陪笑，邵廷荣被他气笑了，渐渐没了怒火，“你小子，就应该把你送到军法处去痛打一顿。”
这时候施闻桓押着魏浩诚进来。魏浩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五花大绑，没了往日衣冠楚楚风流倜傥的样子。施闻桓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说：“大帅，我把这个畜生绑来了，听凭大帅处置。”
魏浩诚醒了酒，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看邵廷荣的目光也是怯怯的。邵廷荣盯了他一会儿，说：“浩诚，因为你舅舅和你小姨的缘故，我也是拿你当子侄看待的。你与和铮从小就认识，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到动手的地步。我还听说，你在酒会上对明皙动手动脚，指着和铮的鼻子大骂？”
他的话虽不如何严厉，脸上的神色却凌厉的吓人。魏浩诚吓得一缩脖子，说：“大帅饶了我吧，我喝多了酒，一时糊涂，不是有意冒犯二爷的。”
施闻桓道：“浩诚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也不知道是谁教了他那些混账话，我回去定好好教训他。”
邵廷荣摇了摇头，叹道：“我气的不是他说了什么混账话。我气的是现在前方瑗军将士与北伐军浴血奋战，后方自己的子弟居然为了几句口角大打出手。若真这么有血性，怎么不去对抗北伐军！”他发了一通脾气，看着地上跪着的邵和铮，看了看一边垂首侍立的安学航，心忽然一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算了。孩子们闹成这样，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有责任的。咱们两个还是反省反省吧，别怪孩子了。”
邵廷荣的突如其来的宽容态度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施闻桓千恩万谢的带了魏浩诚下去。
邵廷荣让邵和铮起来，说：“明皙今天受了惊吓，你去好好陪陪她。”
邵和铮也没想到父亲会这样容易的宽宥了自己，问了一句，“那关旅长他们……”
邵廷荣眉头一皱，“你还有心思管他们！关几天紧闭，让他们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跟着你胡闹。”
邵和铮从大厅出来，被室外的冷风一吹清醒了许多。施闻桓正在等他，“和铮，浩诚一向混账，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不要往心里去。”
邵和铮轻描淡写的说：“我犯不上和一个纨绔子弟斤斤计较。所以他做了什么，我只来和施参谋长计较。”
施闻桓笑道：“和铮，我知道，因为明继南的事，这两年你对我有许多误会。其实当年老明的事，我也很无奈。你那时候还年轻，其中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只知道一味将过错算在我头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邵家。”
“我的岳父、先生死在你的手里，你说我是对你有误会？”
“其实我与老明并没有多少私人恩怨，但是他当年主张与南方革命党议和，主张江北易帜。这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为了你们邵家的江山，我才将他处死。”
邵和铮冷笑一声，一抬头对上施闻桓的眼睛。他的目光清冷如霜，映着他苍白的脸庞，“那么施参谋长，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邵和铮继承先生遗志，也主张议和、反对内战，也主张江北易帜。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施闻桓嘴角微微抽动，“你的父辈起家于草莽，一代人的呕心沥血才有瑗军的今日，难道就要这样交付到革命党人的手里？这江山是你邵家的，你要拱手让给革命党？”
“这个国家分裂了这么久，早一点山河一统有什么不好？这天下是邵家主政，还是革命党当权有什么分别？我只知道，我邵和铮是中国人。中国人不应该残杀中国人。若有一日南北有议和的契机，我邵和铮一定力促此事，以全先生遗志，全自己的这点心愿。”
他的目光带了挑衅与轻蔑。施闻桓点了点头，“和铮，我没有想到，这种话你会这样清清楚楚的告诉我，看来你我的分歧太大了，永远不能统一的。”
邵和铮冷笑道：“这么多年来，你主战，我主和。你有瑗军统一天下的野心，我只想江北安定海晏河清。你我之间横亘的又何止是军策、理想的差距，我的先生、我的孩子、我这些年因为你的打压而吃得苦、我折在你手里的那些部下、同学、挚友。施参谋长，我邵和铮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施闻桓点了点头，“和铮，你今天的话我记住了。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你还年轻，有些话不要轻易的说出口，覆水难收，以后想要挽回就难了。”
“我邵和铮宁折不弯，大不了就是一死，没什么挽回不挽回的。”
施闻桓笑道：“那好。和铮，我们来日方长。”他转身就要走，忽然又道：“锦妍年纪还小，不懂事，要是有得罪二爷的地方，还请二爷不要和她计较。我也会告诉她，不再来打扰二爷的。”
“如此甚好。我不忍心伤施小姐，施参谋长肯帮我这个忙，和铮感激不尽。”
施闻桓走了之后，邵和铮才发觉胃痛的厉害。他皱了皱眉，捂着胃部，低声叫了声：“之初，药。”
身后跟上来一个副官，说：“二爷要什么？”
邵和铮看了他一眼，才想起刘之初被关了紧闭。他自嘲的笑了笑，“没什么，你下去吧，不用跟着我。”
那副官退了下去，邵和铮又走了两步，才看见明皙正站在雨廊下。他怔了怔，加快了脚步就要走开，明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和铮，你这是怎么了？从晚会出来之后，你就不和我说话。”
邵和铮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地，拂开她的手。明皙一怔，忽然看见他下颌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你受伤了，是不是刚才划到了，我给你上点药。”
邵和铮却向后退了一步，半晌方道：“小皙，我对不起你。今天要不是我，你是不会受那样的委屈的。是我有意邀请施锦妍跳舞；是我算计了魏浩诚，让小安灌他的酒。可我没想到，魏浩诚会去欺负你。我要是知道，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做的。”他红了眼圈，声音也沙哑了，以手扶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样下作的手段都用的出来。这两年我变的真的太多了，先生要是在天上看着，一定也不想再认我这个学生了。”
明皙一阵心疼，“我怎么会怪你。就算是父亲，也不会怪你的。我们都知道你的难处。你不要这样苦着自己。”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愧疚。”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魏浩诚又没有将我怎么样。”她笑了笑，道：“再说今天在酒会上，大家看到的都是邵家二爷与少夫人多么伉俪情深，二爷怎么回护自己的妻子，估计现在瑗州不知道多少姑娘家要羡慕我呢。”
邵和铮低声道：“你就会宽慰我。今天都丢死人了。”
明皙笑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怎么就丢人了。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像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伙一样和人打架。后来孙参谋把你从人堆里拖出来，你靠在墙上看着打架的人群，脸上的那副表情，就像是闯了大祸的孩子一样。”她越说越想笑，终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才是闯了大祸的孩子呢，让你胡说！”他去扯明皙的脸，明皙“哎呦”了一声转身就跑，邵和铮追上去将她带入怀里，两人靠在墙上，挨得很近很近。邵和铮将她紧紧地揽在怀中，她轻柔的呼吸似兰非麝浮动在耳畔，她的目光中楚楚动人间有灼灼的热意，微微震颤的睫毛像是蝴蝶的振翅，邵和铮心里跳得厉害，闭上了双眼，轻轻地吻上她冰凉的嘴唇。
远处迎春花已经半开，俏丽的从墙角斜支出来，迎风摇曳，暗香幽浮，民国十六年的冬天已经悄然滑入了消融的时光。
施闻桓回到公馆，已经是后半夜了。刚进了大厅，就看见有下人行色匆匆的去打电话，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侄小姐病了，忽然发起烧来。管家让我们给大夫打电话。”
施闻桓连忙到施锦妍的卧房。施锦妍方才站在风口与邵和铮说了几句话，只穿着单薄的洋裙，再加上心里有气，回家后就发起烧来。她虽病着，精神倒还好，盖着厚被子卧在床上，叫了声：“叔叔。”
施闻桓见她脸蛋儿烧的红红的，既心疼又生气。他自己并无子女，外甥与侄女是他带大的，视若亲生，柔声问道：“怎么忽然病了，难不难受？大夫马上就过来了。”
施锦妍握着发梢，垂着头低声说：“叔叔，您刚从帅府回来吗？见到二爷了没有？他怎么样？”
“锦妍，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了邵和铮。”
施锦妍脸上一红，坦然道：“是，我就是喜欢他。”
施闻桓叹了口气，“你刚刚回国，见到的人和事还少，见到一个邵和铮，便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再好的了。锦妍，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不止他邵和铮一个。叔叔手下有的是年轻的军官，论模样论学识比他邵和铮强的也有几个，你尽管放眼去挑，喜欢哪个告诉叔叔，叔叔给你做主。”
施锦妍摇了摇头，目光无比坚定，“叔叔，这天下的男儿定有比邵和铮好的，但在我眼里，就只有邵和铮一个。从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罗浮堡见到他，我就喜欢他。我没有想到，上帝会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遇见他。”
她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清冷傲气的脸庞浮现了一丝温婉。施闻桓并不知道这一段过往，心里一惊，“锦妍，邵和铮已经娶妻，他与明皙的感情很好，是不可能为了你移情的！叔叔与他之间有很深的矛盾，你若是与他有什么纠葛，你让叔叔的脸面放到哪里！”
“我知道叔叔当年杀了明皙的父亲，但那是叔叔与明皙之间的仇恨，与邵和铮无关。和铮若是心里没有了明皙，他就不会记着与叔叔的仇恨了。”
施闻桓叹道：“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施锦妍心里一酸，摇了摇施闻桓的手臂，“叔叔从来是最疼我的，锦妍这辈子心里就只有和铮一个人了，望叔叔成全。”
施闻桓长叹了一声，道：“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咱们施家已经出了一个如夫人，不能再出第二个了。我不可能让你走你小姨的老路的。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邵和铮那个阴沉性子，不是你能驾驭的。来日吃了苦头，不要怪叔叔没提醒过你。”
这时候大夫进来了，施闻桓道：“你好好养病吧。”他嘱咐了大夫几句，就出去了。
副官问道：“参谋长怎么不和侄小姐把这利害关系说清楚。”
“她还年轻，有些孩子的好胜心性。我若是硬逼她，逼出了她的叛逆之心，反倒会真的把她和邵和铮逼成一对儿。有些道理，让她自己慢慢去悟吧。
“只是二爷与参谋长积怨已深，若是对侄小姐动了什么歪心思……”
施闻桓冷笑道：“邵和铮那样的人，对一些事情太看重。有些事情，他是不屑于去做的。”他的目光阴沉起来，“他若真有那个心思，我也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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