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星河风露
瑗军司令部新年休班休到十五。初七这一日，霍运生到施闻桓家里贺年，一进门便嚷道：“慕炎，你不是说上个月王参谋从日本给你带了两瓶御代荣吗，快拿出来给我尝尝。”
施闻桓将他让进了书房，笑道：“你这是来贺年的，还是来蹭饭的。”
“我就是来蹭饭的。好不容易休假，咱们一起喝点酒，我有好多事情要和你说。”
两人在桌旁坐下，下人端上了酒，施闻桓斟满了两杯，道：“尝尝看，看还是不是在日本的喝的味道。”
霍运生呷了一口，笑道：“不错，够味，和咱们从前喝的一样。”他夹了两筷子菜，道：“慕炎，我有要紧的事和你说。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施闻桓眉间一跳，“怎么样？”
“真让你给说着了。我去问了池田勇一，他说那一批飞机，都是在日本经过精心审验才送到瑗州来的。邵和铮试飞的前一天刚刚有日本飞行员试飞过，不会有任何问题。若说是操纵杆失灵，那恐怕是邵和铮自己做的手脚。”
施闻桓冷然道：“看不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着文弱清秀，狠起来居然对自己都下的了手。这要是中间出一点差池，从那千米高空摔下来，还不粉身碎骨。我原本也只是疑心，没想到真是他自己动的手脚。这胆量，这气魄，比明继南当年有过之无不及啊。”
霍运生唾了一口，“算他狠！只是这个栽咱么可不能认。要不要去告诉大帅？”
施闻桓摇了摇头，“你以为大帅什么都不知道？恐怕他心里明镜似得。你别觉得这两年大帅和邵和铮闹得僵，就是真的不疼这个儿子了。听说当年大帅和原配夫人感情很好，两人就只有这一个儿子，疼的跟眼珠子一样。这两年是因为明继南的事情，父子情分才生分的。可父子毕竟是父子，血浓于水，这江北终究姓邵。咱们要是去和大帅揭发，反倒会引起大帅的忌惮。”
“那就这样算了？”
“咱们来日方长。邵和铮那样的性子，早晚要给自己惹大祸。咱们还怕没机会吗？”他叹了口气，“不过你我也要早作打算。我瞧着最近的形势，大帅对邵和铮颇有些释怀的样子。或许大帅还是打算让邵和铮接班的。你看沈国钰那样病怏怏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却还在军中挂着职。邵和铮刚刚被免职时，沈国钰就做了第二军团军团长。他那半年在第二军团什么也不干，只负责替邵和铮占住了军团长的位置。有老沈在，你也好赵军长也好，谁都别想再往上去，等到邵和铮在军中资历再深些，这军团长的位置定然是他的，旁人立再多的功劳都是没用的。想想也真是让人心寒。”
霍运生道：“第二军团咱们已经丢了，长宁的城防司令可不能再丢了。你觉得管炎鹏有没有希望？”
“论资历论才干，炎鹏自然是无人能及，但难保邵和铮不做手脚。长宁这个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如今又与革命党的地盘接壤。更何况，当年明继南是死在长宁的，邵和铮自然是想把这块地方握在自己手里。咱们还要早做打算。”
两人正说着话，施锦妍忽然推门进来。施闻桓皱了眉，训斥道：“没规矩！怎么也不让人通报？”
施锦妍拿了两张请柬放到桌子上，娇笑道：“叔叔，霍叔叔，我们基督教青年会在为世同中学募捐。下月初一有晚会，您二位可要赏光啊。”
施闻桓对侄女随意任性的行为一向头疼，只得道：“你先出去，我和你霍叔叔有事情要商量。”
施锦妍撅了嘴，“叔叔要是不去，就是不疼我了！”
霍运生拿起请柬，随手翻了翻，笑道：“锦妍，我教你个法子。你要给学校募捐，来找我和你叔叔没多大用。前两天帅府宴会，你不是认识了很多世家公子吗？你去找他们，钱是要多少有多少。”
施锦妍想了想，也觉得此话有理。她手中握着辫梢向后一甩，一双杏仁眼转了两转，拿起桌子上的请柬便走了。施闻桓只是叹气。
施锦妍从书房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上仔细想了想，对正在堂屋里熨衣服的赵妈说：“整个瑗州，哪一个世家公子是最有钱的？”
赵妈被她这一句话吓了一跳，愣愣的打量着这位举止古怪的侄小姐，说：“小姐，您不会是想开了，想找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嫁出去吧？”
“胡说什么？我是要给学校募捐！”
赵妈抚着胸口道：“哎呦，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小姐终于开窍了。”她想了想，说：“小姐要找有钱的少爷，怎么不直接去找邵家的二爷？放眼江北，论地位论有钱，还没有能比的过他的。更何况听说他和洋人的关系很好，你那个什么青年会，他一定愿意帮忙的。”她说罢又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只可惜二爷已经娶亲。不然和小姐郎才女貌，正是一对……”
施锦妍不由眼前一亮，暗恼自己怎么会忘了邵和铮。她是说干就干的脾气，从床上下来，将随意垂在胸前的两股辫子打散，重新绾了头发，又拉开了衣橱门。
赵妈看她挑选衣服，便道：“小姐是要去见二爷吗？我看还是穿旗袍吧。邵家那样旧式的家庭，都喜欢女人穿旗袍的。你看邵家的少奶奶，在报纸上的那些照片都是旗袍。她美虽美，只是太纤细单薄了，不比小姐年少活泼。”
施锦妍一听这话，莫名来了自信。仔细选了选，便换上了一件苹果绿乔其纱的旗袍，外面罩着素色丝绒大衣，又拿了顶圆盖式礼帽，从窗口探出头去向楼底的下人高喊了一声，“去备车，我要出门。”便抓起手袋跑了出去。
她乘了家里的汽车去帅府。门房以为是施闻桓，自然是一路放行。车子驶到了前院，远远地看见邵和铮站在大门前，在送邵廷荣上车。她冲邵和铮挥了挥手。邵廷荣正好撞见这一幕，“你看那个姑娘，那么眼熟，是在向你招手吗？”邵和铮回头看去，“是施参谋长的侄女。上次晚宴，爸爸是见过的。”
邵廷荣“哦”了一声，向施锦妍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笑道：“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不到帅府来玩玩？自从上次晚会后，可就没再见到你。”
施锦妍笑道：“听说帅府规矩大，我不敢来。”
邵廷荣一向喜欢年轻人这样率真的性格，不由哈哈大笑道：“那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施锦妍道：“我来找二爷，有事想请他帮忙。”
邵廷荣看了看施锦妍，又看了看邵和铮，半晌方说：“那你们两个去吧。”说罢便上了汽车。
邵和铮目送父亲的汽车离去，等到车子驶出院门，才转过头来对施锦妍说：“施小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施锦妍笑道：“邵二爷，你就让我这样站在风口和你说吗？”
邵和铮也笑道：“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我们去书房吧。”
施锦妍一进书房便被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外文书籍吸引，“你怎么有这么多外国小说？”她随手抽出了一本，道：“有几本我在图书馆都没有借到。”
邵和铮对她的随性有几分不适应，便道：“你若是喜欢，便拿去看吧。”
施锦妍笑了笑，从手袋里拿出，一张请柬，递给邵和铮，说：“邵军团长，我代表基督教青年会以及世同中学的全体教员、学生，邀请您参加下月初一的募捐晚会？不知您是否肯赏光？”
邵和铮接过请柬看了看，笑道：“原来施小姐也是基督教青年会的。你放心，这个晚会我一定去。”
施锦妍笑道：“那就多谢二爷了。”
“谈什么谢。世同中学是瑗军的遗族学校，本该是我们这些人来操心才对，现在反倒麻烦施小姐操持，我实在惭愧。”
“我听世同中学的吴校长说过的，二爷当初为了学校出了许多力。反倒是我叔叔他们，不同意在学校上花太多的钱。说起来，惭愧的该是我。”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儿，邵和铮便送施锦妍下楼。走到楼下客厅时，施锦妍看着厅里摆放的施特劳斯钢琴，笑道：“那日帅府晚宴，二爷的钢琴弹得真好。二爷能不能再为我弹奏一曲？”
邵和铮一怔，“我只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小姐若是想听钢琴，我有几张国外买的唱片，送给小姐。”
“我就是想听二爷弹的。你不会说要谢我的吗？现在就是你谢我的机会啊。”
邵和铮面对施锦妍这样的女孩子有些手足无措，心底叹了口气，坐到了钢琴前，问道：“小姐想听什么？”
“就德彪西的《月光》好了。”
这是邵和铮的拿手曲目。他连琴谱也没有翻，行云流水般的音符在客厅里静静流淌。一曲终了，他回过头正看见施锦妍在痴痴的看着他。他对爱情的启蒙很早，清楚那目光是什么意思，避开了她的目光，说：“我送小姐出去吧。”
施锦妍说：“二爷钢琴弹得这么好，在罗浮堡留学的时候，参加过什么乐团吗？”
“参加过校乐团。”
“我记得民国十年，罗浮堡的校乐团曾经办过同乐会，在图书馆前的大草坪上演奏乐曲，二爷参加过吗？”
邵和铮想了想，说：“是有这么回事。那一次我还是钢琴首席呢。施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施锦妍淡淡的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二爷留步吧，我自己出去就好了。”
她从帅府出来，一路上心中都是欢喜的。多年来昼思夜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这是她从未敢有过的奢求。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读的词，星河风露经年别，月照离亭花似雪，她的心里除了欣喜还是欣喜。回到家，刚进大门，便看见魏浩诚正站在楼梯口，一脸阴沉，“你去哪了？”
施锦妍向来看不上这个远房表哥的纨绔样子，转身就要走。魏浩诚一把拉住她的手，施锦妍嫌恶的挣开，喝道：“放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找邵和铮了！信不信我告诉舅舅去！”
“你去啊！有本事你就去！看看叔叔是会向着我这个嫡亲侄女，还是向着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
她的目光清冷如深秋的月光，嘴角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与不屑。魏浩诚慌了神，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嘴里乱嚷，“好妹妹，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做梦想的都是你。我这辈子是非你不娶了，你难道想要了你哥哥的命吗？”
施锦妍被他紧紧地抱着，听着他肉麻的言语，恶心的几乎要呕出来，“魏浩诚你放手！”她用力挣脱着，回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魏浩诚的脸颊被她的指甲画出了几道血痕。
施锦妍怒道：“你少哥哥妹妹的，你是我哪门子的哥哥！给我放尊重些。”她下颌一扬，“你不过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只会让我恶心，也配说喜欢我！”
魏浩诚还没有被人如此看不起过，怒道：“我怎么就不配喜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了邵和铮。上次帅府晚宴你们两个就眉来眼去的，打量谁是傻子！”
“你少胡说！”
“我胡说？你自己去瑗州世家子弟圈子里打听打听，看看人家是怎么传的。舅舅带你相了那么多次亲，你连个笑脸都不肯露，却偏偏肯和邵和铮一圈一圈的跳舞！”
施锦妍是傲气的性子，被人撞破了心事，索性也不隐瞒，展颜娇笑道：“对，我就是喜欢邵和铮，你想怎样？”
魏浩诚气的倒仰，“你别妄想了！你就算是把一颗心挖给他，他也不会看上你的！他已经有妻子了！”
“有妻子又如何？孙中山娶宋家的二小姐之前，不是也有妻子吗？”
魏浩诚冷笑道：“舅舅是不会答应的。舅舅和邵和铮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是不会同意你与邵和铮来往的。”
施锦妍嘲弄的笑道：“我知道，不就是叔叔当年处死了明皙的父亲吗？那是明皙与叔叔之间的仇，与邵和铮没有关系。”
“你以为邵和铮喜欢你？他不过就是利用你罢了！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矫情做作，也就是骗骗你们女孩子！他是想用你来害舅舅！”
施锦妍见他越说越不堪，不屑与他争辩，一转身就走了。留下魏浩诚在身后气的浑身哆嗦，“施锦妍！等邵和铮死在舅舅手里的，有你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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