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眉间心上
三十过后，从大年初一开始，瑗州军政两届的大员便开始上门拜年。从上午九点开始，府门外的汽车就排出去两条街，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白天请了姚思思的戏班子来唱堂会，晚上在帅府主楼的大厅里举行酒宴。
邵和铮照例去陪邵廷荣应酬。明皙与邵玉婉招待女宾，许久没来帅府的舒向珍忽然伶伶俐俐的跑过来，拍了一下明皙的肩，“小皙！”
邵玉婉与舒向珍多多少少有些心病，便说：“小皙，你照应下这边，我去厨房看看。”便一个人走了。
舒向珍看着邵玉婉的背影，有些惆怅，“这位邵家大小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明皙笑道：“没有这回事，她只是和你不熟罢了。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
“你和二爷和好了，我就不敢再往你身边凑了，怕搅了你们两个。我在城南开了家书局，忙得脚不沾地。你若是得了闲，就去帮帮我好不好？”
“想不到你还有个经商的头脑。那是一定的，我要是有空了，就去帮你的忙。”明晳正与舒向珍说笑间，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怔了怔，“万杨哥哥。”
正是分别月余的孙万杨。他走到明皙面前，叫了声：“小皙。”
舒向珍便识趣的走了。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明皙问道：“你怎么到瑗州来了？”
“是总部的调令，调我来瑗州任二爷的机要参谋。”
孙万杨当年在瑗州才名远播，“长宁事变”后，邵廷荣忌讳他是明继南的学生，便把他调离了瑗州。有这样一个心结在，邵廷荣怎么会忽然下了这样的调令？明皙问道：“大帅同意将你调回来了？”
“二爷让我写了这次与北伐军作战的战后报告，交到参谋本部的时候，几位参谋说写的很好。结果发现竟是出自一个长宁行辕副官之手，便对大帅说人才不可荒芜。大帅大概也是顺水推舟，便下令将我调到了二爷身边。”
他大概觉得这个过程有些好笑，说话的时候也忍俊不禁。明皙笑道：“你回来了就好。我如今娘家没有亲人，你算是半个，有你在瑗州，我总觉得很心安。”
孙万杨心里一暖。他偏过头去看明皙，见她略有些腼腆的笑意，心里不由微微一动，“有二爷和我在，你只管安心就是了。”
邵和铮在邵廷荣身边应酬来宾，远远地便看见明皙与孙万杨在一起说话。两个人坐的很近，笑的十分开怀，一个动作一个手势都蕴含着默契的熟识，那是经过岁月积淀下来的信任与坦然。他正在凝思间，忽然听见父亲叫他：“和铮，和铮！”
他一回头，见施闻桓身边忽然多出来一个女孩子，却正是那天在洋行遇到的那位叫“艾琳娜”的小姐。她今天显然是经过精心的打扮，一身蜜合色大收腰洋裙，显得肤色白皙，十分洋气。她大概认出了邵和铮，微微一怔，马上又恢复如常。邵和铮心里也不由暗暗惊艳。
邵廷荣道：“你看什么呢，叫你半天不应。快来见见这个姑娘，这是你施叔叔的侄女，今年才十八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
那女孩子上前了一步，大大方方的对邵和铮伸出了右手，偷偷冲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你好，我叫施锦妍。”
邵和铮握住了她的手，“你好，施小姐。”
邵廷荣对施闻桓哈哈大笑道：“闻桓，你这个侄女不错，大大方方的，不愧是留学回来的。这样一比，可把我女儿儿媳妇都比下去了。”
施闻桓笑道：“大帅说笑了。我这个侄女从小被我宠坏了，礼数不周全，哪里能和大小姐与少奶奶比呢。”
邵廷荣对邵和铮说：“和铮，人家施小姐还没有定亲呢。你身边年轻人多，多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介绍给施小姐。”邵和铮应了一句“是。”
邵廷荣兴致很高，对施锦妍说：“丫头，你多往帅府里走动走动，可以来看看你小姨。或者来找玉婉和明皙玩玩。等到有了合适人家，我给你保媒。”
施锦妍笑道：“多谢大帅。”
这时候舞会开始，众人纷纷邀请舞伴下场。施锦妍对邵和铮娇笑道：“二爷，请你跳支舞可以吗？”邵和铮被她这样大方的举止弄得一愣。邵廷荣哈哈大笑道：“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别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拘束，玩去吧。”
邵和铮看了看远处的明皙，见她已经拉住了孙万杨的手，两人说笑着下了场。他不知道哪来的一阵气闷，向施锦妍一伸手，“能和小姐跳舞，是我的荣幸。”
舞曲一响，众人纷纷起舞。邵和铮揽着施锦妍的腰，道：“我没有想到，小姐竟会是施参谋长的侄女。”
施锦妍的手搭在邵和铮的肩头。她比邵和铮矮了一头，便抬起头看着他，笑道：“我也没想到，你竟会是邵家的二爷。从来没听说过，像你这样身份的人，会不带侍从，亲自带着太太上街逛洋行。”
邵和铮哑然失笑：“那小姐以为，邵家的二爷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应该是我叔叔那个样子的，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反正是绝对不会像个普通人那样和太太逛洋行的。”
“施参谋长是瑗军中的翘楚，日本留学，作风严谨，我自然是及不上的。”
施锦妍笑道：“二爷谦虚了。听说二爷在罗浮堡留学的时候，向来以成绩单闻名，自然是不会比我叔叔差的。说起来，我还差点做了二爷的学妹呢。只是叔叔说我在国外待野了，非要我回国来。”
“回国来也好。施参谋长是着急小姐的婚事呢。”
施锦妍一噘嘴，“那些纨绔子弟，我可看不上。若要我嫁给那样的人，还不如死了。”
邵和铮笑道：“小小年纪，谈什么死活。我身边有很多年轻军官，小姐若是看上了哪个，只管和我说。有大帅给你保媒呢。”
施锦妍笑道：“若是和二爷一样玉树临风、年少有为也就罢了。否则是不入我的眼的。”
邵和铮脸上一红，微微低下了头。他见施锦妍虽有几分傲气，但难得的性格天真，言语率性，与她说话十分投机。暗暗好奇施闻桓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侄女。他在和施锦妍说话间，一直不时的拿眼睛瞟着明皙与孙万杨。这时候一曲跳完了，明皙与孙万杨说笑着便下了场。邵和铮心里一股酸意直往上窜，又暗恼自己什么时候如此小肚鸡肠起来，便赌气似得对施锦妍说：“小姐可否赏光陪我跳一支华尔兹？”
施锦妍娇笑着拉住他的手，“锦妍求之不得。”
邵和铮对乐队做了一个手势，乐队的领奏会意，奏起了小施特劳斯的《春之声》。他们两个人都是英国留学，受了西方教育多年，舞姿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尤其跳起华尔兹来，舞步娴熟，优雅大方，两人配合的又好，更兼郎才女貌，早就吸引了宾客们的注意。这支曲子很难，宾客大多都不会跳，也就纷纷停下，退到了一旁，观看两人跳舞。
明皙原本和孙万杨说这话，一抬头就看见舞场中邵和铮拥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跳舞。不用于一般人的刻意生硬，他们的舞姿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一个动作一个步子都配合的天衣无缝。
孙万杨道：“那个年轻的小姐，是施闻桓的侄女，叫施锦妍。刚刚从留学回国。”
明皙低声“哦”了一声，不再去看他们。孙万杨知道她的心思，心里觉得十分好笑，“这里太闷了，咱们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明皙觉得自己在这里甚是尴尬，便挽了孙万杨的胳膊，两人从大门走了出去。
这边施锦妍笑道：“二爷的舞跳得真好，我回国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和我跳这支舞的。”
邵和铮心不在焉的，远远的看见明皙与孙万杨走了，心里一气，一个步子错了，险些踩到施锦妍。施锦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看得出来，二爷和少夫人的感情很好。那枚发卡少夫人带着很好看，也算是物尽其用。”
“还要多谢小姐玉成，肯转让给我。”
施锦妍笑道：“我这个人不做赔本的买卖。二爷既然谢我，可不能只嘴上说说。”
“那小姐要让我怎么谢？”
施锦妍笑道：“让我想一想，等到想出来再告诉你。”
那边翠云看着场中起舞的两人，笑道：“大帅快看，和铮与锦妍都跳了两支舞了。咱们和铮可是轻易不与旁人跳舞的。您快看看，这才叫一对璧人，叫不叫金童玉女。”
邵廷荣看着他们，笑道：“能入和铮眼里的人不多。锦妍这孩子有点本事。”
邵玉婉揶揄道：“姨太太胡说什么，和铮与小皙那才是一对儿。施小姐是你的外甥女，你怎么也不爱惜她的名节。这要是传出去，说邵家二爷与施参谋长的侄女金童玉女，不被人笑话。”
翠云被她当众打了脸，当着邵廷荣又不好说什么，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那边一支华尔兹已经跳完了，大厅里响起了热切的掌声。
施闻桓的远房外甥魏浩诚正和几个交好的世家子弟在一旁聊天。一人看着翩翩起舞的邵和铮与施锦妍，对他说：“浩诚，你这个表妹真是漂亮。从前觉得邵家的少奶奶的就已经很漂亮了，和你妹妹一比，倒显得过于安静素净了。”
另一人道：“你可别打这位施小姐的主意。听说这些天施参谋长带着她见了好几个世家少爷，没一个被她看上眼的。人家眼眶高得很，看不上你这样吊儿郎当的。”
“你少小瞧人，怎么就不能看上我呢？”
“你没看她请了邵和铮跳舞吗？论家世、样貌、才学，你能和这位邵家二爷比吗？人家两个人可都是英国留学，郎才女貌，这才叫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魏浩诚将酒杯向桌子上重重一顿，“我和锦妍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什么时候轮到他邵和铮横插一足了！”
之前那人乐于看笑话，便对魏浩诚一挑大拇指，“有魄力！你若真能拿下施小姐，我们就服你。也杀杀邵和铮的锐气，让瑗州的小姐们知道知道，这天下的男子不只他邵和铮一个。”
邵和铮和施锦妍跳完了舞，向四周看了看，还是不见明晳回来，心里便不是滋味起来。他一向性格淡然，很少会将小事情放在心上计较起来没完没了。他既气恼明晳和孙万杨，又气恼自己的小肚鸡肠。此时已经晚上十点钟了，宾客大多散了，安学航在门口送客人，看见邵和铮站在一旁发愣，推了推他，“想什么呢？这么多人，你也来招呼招呼。小晳到哪里去了？”
邵和铮愣了片刻，忽然拔腿就向院子里走去。
明晳正和孙万杨在前院玻璃花房外的长椅上坐着说话。两人谈得很投机，明晳身上披着孙万杨的军大衣。邵和铮道：“师哥，原来你在这儿呢。”
两个人抬头看见邵和铮，孙万杨忙起了身，交了声：“二爷。”又道：“小晳说屋子里闷，我陪她出来坐坐。”
邵和铮道：“酒会已经散了，我让人送师哥回去。”
“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姐太太，哪用人送啊。”他从明晳手中接过大衣，道：“今日晚了，二爷和少夫人忙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邵和铮笑道：“师哥也是。瑗州不比长宁清闲，司令部休班休到十五，等到十六上班，又有得忙了。师哥不会怪我扰了你的清净吧？”
孙万杨淡淡一笑：“怎么会。有些时候不是想清净就能清净的。何况我也很愿意参与其中，助二爷一臂之力。”
几人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孙万杨便一个人走了。明晳知道邵和铮的性子，知道他的话里有使性子的成分，说：“万杨哥哥调回瑗州的事，谢谢你。”
邵和铮的声音冷冷的，“这是我欠他的。当初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受了这一年的苦。不过小晳，我并不要你替他谢我。”
明晳看着他的眼睛，觉出了此中深意，一阵气恼，转身就走。邵和铮忙拉住她，急道：“小晳！”
明晳用力挣扎着，“邵和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家子气了？孙万杨对你我来说是兄长。你刚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甩脸子给谁看呢！”
邵和铮被她这样一通指摘，立即涨红了脸，“你别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明晳与孙万杨青梅竹马，孙万杨的心意她从来都知道。这是她多年来的心结，“就算他喜欢我，那又能怎样？瑗州乃至江北，喜欢你的女孩子数都数不过来，我若是一一计较，难道要把自己气死吗？”
“她们喜欢我，我又没有与她们亲近。你看我有与哪个女孩子亲近吗？”
明晳认真想了想，才发现果真没有。她看着邵和铮面露得意，忽然道：“那你刚才和那个施小姐一圈圈跳舞算怎么回事？跳了一支不算，还要跳第二支。还非要挑别人都不会的舞跳，让那么多人围观为你们鼓掌叫好。”
邵和铮一怔，随即笑道：“我以为只有我在小肚鸡肠，原来你也在吃醋！”他笑得十分得意，一把将明晳搂在怀里。明晳心中有气，用胳膊肘去推他，“烦死人了，放手！”
邵和铮被她捶在了肋骨上，“哎呦”了一声，哈哈笑道：“得啦，夫人，我错了，看在我是初犯的份上，原谅我这回吧。”他伸出右手作指天盟誓的样子，“我以后再也不和别的女孩子跳舞了，若有再犯，就……”明晳连忙截住他的话头，“别胡说八道。你交际应酬那么多，若是有别人来请你，你断然拒绝，显得多没有礼貌。”
她说到这自己也扑哧一笑。邵和铮笑道：“我就知道夫人贤惠，宽容大方。”
明皙推了他一把，“别贫嘴。”她又正色道：“和铮，你要清楚。虽然我和孙万杨相识比你早，私交也一向很好，但那只是兄妹的情谊。万杨哥哥这两年因为你我吃了很多苦，你不能疑心他。”
邵和铮低声说：“我知道。我刚才是昏了头了。”
明皙不想再深谈，笑道：“你看小安一个人在那边多辛苦，难为他一个人迎来送往，咱们过去帮帮忙吧。”两个人拉着手说笑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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