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春满河山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一大清早，下人们就张灯结彩，将大红灯笼挂上，将“福”字“春”字和大红窗花贴在窗子上。厅里人来人往，摆出了刚从玻璃花房里取出来的鲜花，端上水果和各色糕点，里里外外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
邵和铮和明皙醒来，洗漱后便双双来到前厅。明皙今日穿了一件蔷薇色的旗袍，衣摆上绣着大朵精致的月季花，热闹的色泽将她清水芙蓉的脸庞衬出了几分娇媚，头上戴着的正是前几日在洋行买的蝴蝶发卡。邵和铮没有穿军装，上面是一件深蓝色毛衣，袖口领口露出整洁干净的衬衣，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裤。这样的他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军人的干练和笔挺，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蓬勃与朝气。
两人一起走进大厅，邵玉婉正站在餐桌前，与下人们一起裁剪写春联要用的红纸，见两人并肩走过来，笑道：“呦，你们两个今天穿的真漂亮，多登对。这才叫郎才女貌呢。”
明皙脸上一红，“姐姐，你又开我玩笑。”
邵玉婉笑着去拉她的手，“我就说你肤色白，穿红色、粉色、蔷薇色之类的一定好看。这件旗袍多衬你。”
餐桌边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回过头来，“呀”了一声，“小皙，你今天真让人惊艳。”
明皙和邵和铮这才注意到居然是安学航。安学航第一次转军装有些别扭，不时去扯衣领，有些腼腆地说：“我穿军装不丑吧？你们两个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邵玉婉笑道：“我原本以为小安穿军装会很奇怪呢。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能当军人呢。没想到，这样一看，还是能看得过去的。只是爸爸给的军衔也太高了，刚从军就给了中校。当年和铮正经军校毕业，也才是少校而已。”
大概是时间抚平了伤口，现在邵玉婉与安学航不像从前那般尴尬淡漠，偶尔也能说几句玩笑话了。
明皙看了看安学航，笑道：“的确不丑，有那么几分意思，看起来还是很像军人的。”
安学航有几分得意，咧嘴一笑，“我就说嘛，我穿什么衣服都是好看的。”
邵和铮走到他面前，帮他把敞开的衣扣扣好，说：“你记着，这枚扣子是风纪扣，必须扣好，不能敞开。”
“可是这屋里很热。”
“再热也不行。这是当年明先生教的。”
安学航撇了撇嘴，不再言语。邵和铮说：“去把衣服换下来吧，难不成一会儿你要穿着军装给老爷子拜年吗？”
安学航去换衣服，临出门时回过身冲着邵和铮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惹得明皙与邵玉婉哈哈大笑起来。邵和铮猜到了安学航在背后的小动作，也无奈的笑了笑。
安学航换了衣服回来不久，邵廷荣也携了翠云过来。他今日穿了一件黑红相间的棉马褂，看着像个普通的大户人家的家翁，平添了几分和蔼之色，四处看了看家里的布置，对翠云笑道：“不错，喜喜庆庆的，很有个过年的样子。”又对邵和铮几个人笑道：“你们四个来的挺早，春联写了没有？”
安学航笑道：“我们惦记着伯父的压岁钱，就早早的来了。”
“你小子，多大的人了，还要压岁钱。”
“伯父要是不给压岁钱，我们就不写春联了。”
邵廷荣笑骂道：“你这孩子还学会了拿人。好好好，给压岁钱。往年家里的春联都是和铮写的。今年给你个机会，要是写的好，我给你双份的压岁钱。”
安学航欢呼了一声。明皙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低声对邵和铮说：“小安的字，这些年有长进吗？”
“恐怕不会。他在国外呆了三年，没有人督促他练字，用不惯毛笔，只怕是越来越丑吧。”
两个人憋住了笑，等着看笑话。果然，当安学航将写好的春联喜滋滋的拿给邵廷荣看时，邵廷荣先是怔了怔，然后眉头一拧，哭笑不得，“瞧瞧你写的这个字，狗爬一样，怎么连小时候都不如了！这样的春联要是贴出去，明天你沈叔他们来拜年，还不笑话死！不行不行，这可不能贴。”他也不管安学航的垂头丧气，对邵和铮说：“和铮，你重新写。”
邵和铮应了一句“是”。他将衣袖卷起来，拿过毛笔，明皙站在一旁替他研墨。邵和铮练的是赵字，工整秀丽，笔法稳健，不多时便写完了一对春联。邵廷荣看了看，说：“这才像个样子。贴出去吧。”
下人接过春联贴在了大门口。明皙与邵玉婉都掩了嘴偷偷地笑，惹得安学航频频瞪眼。
因为晚上的年夜饭很晚，又要守岁，吃过了午饭，邵廷荣便与翠云上楼去休息。邵和铮几个人仗着年轻，并不想去睡午觉，索性在大厅里打起牌来。他们像小时候那样，将长沙发前的法式雕花茶几挪开，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织毯，四个人围坐在上面。下人们原本守在大厅里，后来邵和铮对他们说：“我们要打牌，倒茶倒水自己来就行了。你们下去休息吧，晚上还要守岁的。”下人就都退了出去。
他们与小的时候一样，玩的是扑克牌，比大小点，输的人要学兔子跳。一场牌打下来，只有明晳手中还有一张牌没有出去，安学航兴奋的大喊：“小晳输啦！快快快，学兔子跳，你要是不学，就去厨房帮着他们包饺子，自己选吧。”
明晳求助的看向邵和铮，邵和铮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牌，半晌方说：“不对，少了两张牌。”
安学航嚷嚷道：“你们夫妻这才叫欺负人呢，明晳输了，和铮就打圆场，你倒是说说，少了哪两张牌？”
邵和铮冲着安学航笑了笑，“少了一张三，一张七。小安，从小到大，你最会藏牌。说吧，你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们搜出来？”
安学航将双手一摊，“我没有！一定是你弄错了。和铮，我知道你记性好，可记性再好的人也有记错的时候。”他话音未落，早被邵玉婉推翻在地，“少废话，藏的牌呢？交出来。”
安学航“哎呦”一声倒在地上，拼命护着屁股下面的纸牌，“玉婉，你是哪边的，你向着谁啊！”
邵玉婉用力拽开他的手，“我谁也不向着！你丢不丢人，这么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的把戏，快点拿出来！”
邵和铮与明晳早已笑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邵玉婉见他护的紧，便更加用力气，不料脚上一软摔在了安学航身上。安学航怕她摔伤，忙抱住她，笑道：“活该活该。”邵玉婉气的去打他，两人本是玩笑着，蓦然发现彼此离得竟如此近，能清晰的感受到双方呼吸的灼热。邵玉婉怔了怔，忙推开了他，从他身下抽出两张纸牌，笑道：“说吧，怎么罚你。”
安学航也从尴尬中回过神来，说：“大不了算是我输好了。我学兔子跳。”
邵玉婉笑道：“那岂不便宜你了。罚你去厨房包一百个饺子！”
邵和铮与明晳异口同声的“啊？”了一声。邵和铮道：“姐姐，你这哪里是罚他，分明是罚我们。你还记得小的时候小安包的饺子有多么难吃吗！”
几个人想起小时候的趣事，都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六点的时候，家宴开始了。除了三少爷邵和宇不在，剩下的人都欢聚在大厅里，给邵廷荣拜年。先是明皙与邵和铮，依着旧礼，在邵廷荣面前双双跪拜叩头。邵廷荣今日兴致很高，笑道：“你们两个好不容易和好了，那就赶紧让我抱上孙子，这才叫好孩子呢。”
接着是邵玉婉。她因为上次邵廷荣大寿时与父亲争执，心里依旧有心结，便冷着脸叩了头。邵廷荣对女儿心中有愧疚，对之前的事并不追究，只是说：“玉婉，过了年你就算是又涨一岁，要懂事了，跟你爹说话不能在像从前那么冲了。”
最后是安学航。他跪下还没叩头，先高声说了一句：“祝伯父福如东海，年岁永驻，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邵廷荣笑的几乎倒仰在沙发上，翠云伏在他的肩头娇笑不已，邵玉婉捂着肚子几乎要蹲在地上，下人们也是笑作一团，一个个东倒西歪。只有明皙与邵和铮还能勉强自持些，却也笑的涨红了脸。
邵廷荣指着他笑骂道：“你个混小子，要是不会说拜年祝词就去向和铮学学，怎么连万岁万万岁的话都出来了。你当我是封建皇帝吗？不就是想多要点压岁钱吗，多给你就是了。”
安学航却是一脸正经，“您可不就是咱们家里的皇帝吗，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压岁钱。”众人又是笑作一团。
原本安学航只是开玩笑，却不想邵廷荣真的准备了压岁钱。等到拜完了年，他拿出四个红包，递到四个晚辈手中，“花旗银行的折子。你们自己看着花。”
四个人皆是面面相觑。邵和铮打开存折一看数额，不由吃了一惊，“爸爸，我们都大了，压岁钱什么的就是说着玩的，哪里还能要您的钱呢。”
邵廷荣笑道：“什么我的你的，家里的钱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从前是觉得你们年纪小，怕你们养成乱花钱的习惯。现在大了，可以自己做主了。以后有什么大的开销，就自己到账上去支钱，不用总向我和你们翠姨请示。让外面知道还以为我这个做长辈的有多严苛，要不就是邵家要破产了呢。”
邵和铮知道父亲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心里一暖，低声说了句：“谢谢爸爸。”他这样一说，剩下的三个人也回过神来，纷纷道谢。
这一个年过的很是平静，是邵家自邵和铮从军、安学航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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