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捶楚加身
邵和铮回瑗州的的消息，长宁行辕早早的就拍了电报通知，等到车子行到帅府路上，远远地就能看见帅府亮着的灯，已经有侍从在府外等候。下人迎了邵和铮与明皙进去，邵廷荣身边一个副官说：“二爷，大帅与沈督军、施参谋长正在议事。大帅让你回来了就马上去书房。”
邵和铮点了点头，又对明皙说：“父亲找我有事，我先过去。颠簸了一路，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大概就是问问前线的事。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你先睡。”
明皙隐隐约约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但是邵和铮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便说：“那你议完了事，早些回去。”
邵和铮目送明皙离去，嘴角的笑容变一点一点的淡了，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原来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面对父亲的震怒，他还是会恐惧。
刘之初心里千万个不忍，低声说：“二爷，你……”
“你不用跟过来。看住了府里的下人，无论一会儿出了什么事，都不许去惊扰少夫人。”邵和铮定了定神，便去了邵廷荣的书房。
陈建中正在书房外的接待室里。他对陈建中一向客气，叫了声“建中哥，”说：“大帅让我过来，麻烦通报一声。”
陈建中神色很是为难，“二爷，大帅正在和沈督军，施参谋长议事。大帅说你现在脑子恐怕不太清楚，让你……在这里跪一会儿，等到脑子清楚了再进去回话。”
邵和铮神色却很如常，一句话没说，便屈膝跪倒在地。房间里值班的侍从怕他面子难看，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陈建中心里生出许多不忍，在邵和铮面前蹲下，道：“二爷，你这是何苦呢？大帅发了好大的脾气，若不是沈督军力争，说你是他的副手，副手犯错，主将难逃干系，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恐怕你这个军团长又要做不成了。”
“施闻桓有说过什么吗？”
陈建中压低了声音，道：“你在开战之前，是不是见过革命党一个要员，叫储先民？”
邵和铮心里咯噔一下，“是见过。他当年和明继南是同志，我只是想……问他一些关于明继南的事。”
“你糊涂！这个节骨眼上，你见革命党干什么！施参谋长现在抓住了这件事，暗示大帅，说你撤军与这次会面有关。你不要忘了，当年明继南就是见了南方革命党，才起的兵！”
邵和铮苦笑道：“大帅是怀疑我和北伐军串通，才会撤军？”
“长宁事变后，大帅很忌讳你有什么异动。大帅本就多疑，这你不是不知道。何必给自己惹上这许多麻烦呢？”
“建中哥，谢谢你提醒我。”
陈建中叹道：“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一会回话的时候小心点，不要那么犟。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服软。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要改改。”
邵和铮一跪就是两个小时。他晚上没有用晚饭，胃病隐隐发作，左肩上的伤也在作痛。接待室里只开了两盏壁灯，光线昏暗的厉害，弄得他也昏昏沉沉的。等到邵廷荣让他进去时，已经几乎跪不住了。他跪的时间长了，忽然站起来，原本麻木的膝盖疼的好像数千只虫子在同时撕咬。陈建中见他疼的直皱眉，忙上前掺住了他。邵和铮却只是摆手，自己一步步的走进了办公室。
邵廷荣坐在办公桌前一脸怒容，下面坐着沈国钰和施闻桓。邵和铮心里自嘲，这阵仗倒有些像三堂会审。今天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他双膝疼得厉害，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在邵廷荣面前跪下。邵廷荣死死地盯了他一会，怒气像是慢慢一点点积攒起来，突然抓起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向邵和铮用力摔了过去。他用力极大，邵和铮不敢躲，硬生生的挨了这一下，正打在左肩伤口上，痛的呼吸一滞，冷汗出了一头。
邵廷荣怒道：“混账东西！你说！仗打的好好地，为什么忽然撤军！你眼睛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我这个长官吗！”
沈国钰忙劝道：“大帅，有什么话慢慢问，消消气。”又对邵和铮道：“和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你父亲说清楚。”
“父亲，此次战役北伐军虽然败退，但是瑗军赢得实在艰难，不宜向南推进。如果强行追击，只能两败俱伤。指挥部经过两次商定，才决定撤军。”
“为什么不向总部请示？”
“我……”邵和铮低垂下了头，“我怕父亲不会同意。”
邵廷荣怒极反笑，指着他对沈国钰说：“钰同，你听听，他居然因为怕我不同意，所以才自作主张撤军。这他妈是什么理由？”他猛地一拍桌子，“老子生你养你这些年，就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邵和铮猛地一抬头，“父亲，您说我违抗军令目无军纪我都认了，可是您说我吃里扒外，这我万万不能承认。不知道是谁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我愿与他当面对质！”
施闻桓道：“和铮，你刚到长宁，在与北伐军开战之前，曾私下见过一个革命党要员，我说的没错吧？”
“我是见过一个革命党。不过我们只是说了交换战俘的事。”
“可是为什么后来少夫人到了长宁之后，你就忽然下令撤军了呢？”
邵和铮冷笑道：“施参谋长，你总不会是怀疑明皙怂恿我，和北伐军结成了同盟，来共同反对老帅吧？那下面是不是又该说，我为了明皙，打算走明继南的老路，易帜谋反？”他一昂头，对上邵廷荣极怒的目光，“父亲，您不要听别人诬陷。我撤军，只是因为穷寇莫追。况且瑗军损失严重，部队伤亡近半，再纠缠只能两败俱伤。您若是执意认为我有什么别的心思，我也无话可说。没有得到总部电令就撤回部队是我的处理失当，您要惩处我欣然领受。但是像施参谋长这样试图给我扣上各种罪名，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承认！”
邵廷荣气的倒仰，指着邵和铮的手都在颤抖，“好，好，你不愧是邵家的二爷，这些年你跟着明继南别的没有学会，犯上作乱倒学了个精通！我索性今天就打死你，省的日后别人说我邵廷荣没生养出个好儿子！”
他腾地站起来，从柜子里翻腾出一条马鞭，照着邵和铮就要抽下去。沈国钰连忙抱住他，劝道：“大帅，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不要冤枉了和铮，大帅！”
“叛乱”是邵廷荣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这些年他总是能回想起明继南举兵时的情景。他不怕北伐军，不怕革命党，却怕儿子的背叛。他奋力将沈国钰挣开，骂道：“滚！我教训自己的儿子，你们哪个敢管！”他极怒之下，劈头盖脸的打下去，下手极重。邵和铮不敢躲闪，规规矩矩的跪着，登时衣裂血处。
沈国钰被推得一个趔趄，忙又冲上来阻拦，施闻桓站在一边，既不说话也无动作。正闹得混乱时，书房的门忽然被大力冲开，明皙冲了进来，挡在了邵和铮身前。邵廷荣没收住手，一鞭子正落在明皙的手臂上。
邵和铮惊呼一声：“小皙！你进来做什么！”
明皙顾不上火辣辣的剧痛，在邵和铮身边跪下，哭着说：“大帅，求求您，您饶了和铮。是我的错，都是我……”
邵和铮一惊，喝止道：“你胡说什么！还嫌不够乱吗！什么是你？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父亲面前，怎么能妄言！”
他的声音极大，明皙吓了一跳，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心痛欲死，拦在他面前，只是哭求：“大帅，您若是有气，就打我吧。求求您，和铮身上有伤，您不能打他……”
邵廷荣愤怒之中什么都听不进去，怒道：“把少奶奶弄出去！”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伯父！”是安学航闯了进来，也护在邵和铮身前，急道：“伯父，您现在在气头上，自然觉得和铮罪无可恕。可是您细想想，如果和铮真的和北伐军勾结，他又为什么会被北伐军伏击，受了枪伤呢？”
邵廷荣一怔，“什么枪伤？”他见沈国钰也是一脸糊涂，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刘之初呢？把他给我叫过来！”
刘之初被叫过来，说：“二爷在前线视察军务时，被北伐军打了埋伏，左肩中了枪。在枣村被围困了四天，险些丧命。要不是少夫人严令管军长不许将前线的驻军回撤，二爷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大帅了。”
“为什么不在电报里写明？”
“二爷不让我们写，说怕大帅挂心。”
刘之初这话有夸张的成分，企图唤起邵廷荣的舐犊之情。邵廷荣听过之后果然渐渐平息了怒火，将鞭子一扔，“即便是如此，私自撤军也是罪无可恕。”他对陈建中道：“去发通告：第二军团副军团长邵和铮无视军令，私自撤军，延误军机，撤去中将军衔，降为少将。各部以此为戒。”又对邵和铮道：“你这几天不要到军中去了，给我在家里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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