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知其期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的时候明皙回了行辕，便接到了邵和铮从司令部打来的电话，“小皙，我听说你今天到陆军医院去了？”
“我闲在家里没有事情可做，去医院里做义工。”
邵和铮顿了顿，接着说：“那你注意安全。陆军医院现在已经人满为患，司令部正在征集私立医院，情况会好转的。”
明皙紧紧地握着话筒，想要再问他几句话，却犹豫着说不出口。
第二日明皙早早的就去了医院。伤员依旧如潮水一般涌来，已经没有空余的床位，伤势不十分严重的都席地卧在走廊和食堂里，床位留给重伤员。明皙看着这样的场景，心里既不忍又凄凉。
下午的时候，护士长来叫她，“小皙，奥德威大夫叫你过去，昨天那个姓陈的军官怕是不行了。”
明皙一惊，连忙赶去病房，在门口就看见护士给陈安盖上了白被单。他年轻的身体依旧有鲜血涌出，很快就将床单染红了一片。奥德威看见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明皙心里蓦地一痛，想起陈安昨日抓着她的手，目光中的绝望与恳求。她又骤然想起当年“长宁事变”时，父亲那么多的学生也是在这样的年纪血染沙场。这样的好年纪，风华正茂，踌躇满志，原本应该策马风流，春风得意。可他们都被“战争”之名，过早的剥夺了生命。
她不忍再看，转身就要走，身后奥德威大夫叫了一声“夫人！”他追了上来，说：“夫人，这样的场景是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看着自己救治过的病人在你面前离世，对于医生来说是最痛苦的。我知道你和邵先生感情很好，你若真的为他好，就去劝劝他，不要再打仗了。我相信，你的一句话比别人十句都有用。”
明皙沉寂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经过了半个月的激战过后，北伐军在瑗军的大力阻击之下，暂时放弃了长宁，向南撤退，瑗军略占了上风。战事结束，邵和铮终于回到了行辕。他来不及休息，就去了明皙的房间。周妈正端着托盘站在房间外。邵和铮见托盘上一碗没有动过的粥，“你们小姐没有用早饭吗？”
周妈叹了口气：“小姐从陆军医院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不肯吃。二爷，您是不是又和小姐吵架了？您快去劝劝吧，年轻夫妻，哪能这样动不动就生分呢。”
邵和铮看着紧闭的房门迟疑了下，终究还是推门进去。明皙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忍冬林。她身体本就单薄，早上日光弱，照在身上，更添了几分清清冷冷，有一种柔弱的可怜。邵和铮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说：“怎么不吃早饭？我让他们把饭端进来，咱们一起吃好不好？”
明皙慢慢转过身，说：“和铮，咱们回瑗州去吧。”
“我知道你不喜欢长宁，你放心，等到总部的电令一下来，我们就回瑗州。”
“和铮，你撤军好不好？不要再打仗了好不好？”
邵和铮心里一紧，低声问：“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这些年，瑗军为了扩充底盘，死了多少人？难道底盘还不够大吗？军队还不够多吗？邵家的势力还不够大吗？这仗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北伐军既然已经退兵了，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吗？我这两天在医院，见到一个军官，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家都没有成，就死了。他曾让我帮他寄给未婚妻一封信，我就在想，若是易地而处，我在家里苦盼你回来，等到的却是你战死沙场的消息，我该怎么活？”她手中紧紧地攥着陈安的那封书信，“小的时候，父亲教我读书，王道之始，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可江北的将士、父老、子弟，他们真的无憾吗？大帅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有错，你难道都不能劝吗？”
这一声声的发问像是铁锤一样重重的砸在心上。邵和铮沉寂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把周妈叫了进来，说：“你先吃早饭，撤军的事情我去处理。”
邵和铮从房间里出来，慢慢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一阵胃疼。这是老毛病了，从前在军里，饥一顿饱一顿，又没有人提醒他，久而久之就落下了病。他扶着楼梯，也不要副官跟着，自己一个人缓缓的走。
孙万杨看见他时，他正站在一楼大落地窗前，神情寂寥的看着窗外。孙万杨见他的神色，关切的问道：“二爷，你胃病又犯了？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邵和铮沉寂了半晌，才说：“师哥，我想撤军。”
孙万杨一怔，“请示过大帅了吗？”
“请示没有用，大帅不会同意的。”
“没有大帅的命令，你若私自撤军，那就是违抗军令。这岂不是授施闻桓话柄？”孙万杨顿了顿，才恍然，“听说少夫人前几日去了陆军医院，是不是她和你说了什么？”
邵和铮一手扶着床沿，“师哥，这些话我也只能和你说了。家铭他们太年轻，对长宁当年的事并没有多少切肤之痛。你应该最明白我此刻的心情。我不想打这一仗，可又不得不打。现在长宁境内哀鸿遍野，我们和北伐军双方均是伤亡惨重，都是中国人，有什么意义呢？”
“可你毕竟是前线总指挥，就算是撤军，也要有总部电令明示。小皙看到那些伤员心里难过，才会劝你撤军。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军务上的事不懂。我可以帮你劝一劝她，她应该会听我这个兄长的话的。二爷，你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到艰难的处境里。”
邵和铮说：“师哥，这些年你帮过我很多，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但是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不仅仅是为了先生、小皙，也是为了我们瑗军的良心。”
侍从拉开会议室的大门，邵和铮走了进去，一众将领已经坐在会议桌两端等候。众人行了军礼，才纷纷坐下。会议是总结分析刚刚结束的两场恶战，关家铭刚刚发言完，邵和铮问道：“北伐军现在撤到哪里了？”
“已经撤到永安以南。”
“短时间内有过江的可能吗？”
“经过这两次战役，我们与北伐军都损失惨重。作战处推断，短时间内北伐军是不会有过江的打算的。”
邵和铮沉默了片刻，扫视着会议室里的众人，说：“诸位，我已经决定，第十九军留下布防，剩下的部队全线撤回瑗州。”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哗然。管炎鹏道：“邵军团长，总部是有电报明令吗？”
“我会马上和总部请示的。”
“这怕是与规矩不符吧？按规矩应该先接到总部的电令，才能撤军。这要是回头大帅怪罪起来，这个责任谁担着啊？”
邵和铮正色道：“管军长，我是前线总指挥，与总部联系是我的权责范围。以你的军职，似乎无权过问。”
“二爷，你可想好了，这是违抗军令，是要严惩的！你是大帅的儿子，大帅不会拿你怎么样，那我们这些人呢？你总不能回回都让旁人待你受过吧！”
邵和铮霍的站了起来，一张清秀的脸已经沉了下来，“我邵和铮从来就不是让别人代我受过的人！若是大帅怪罪，我一人承担！管军长，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念及同僚情谊！”他对关家铭下命令道：“关旅长，你立即组织长宁的部队，按照部队番号依次回调瑗州。”
“是。”
“冯旅长，你立即与铁路局联系，调专列运送部队。”
“是。”
“彭军长，你的十九军暂时布防长宁。等待总部进一步指示。”
“二爷放心。”
邵和铮安排完了所有的事务，看着他们一一领命而去。他看了看孙万杨。孙万杨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包含的意思既有支持又有担忧。
邵和铮忽然觉得身心放松了下来。父亲接到消息后的震怒他可以想象。可他顾不得了。他只想马上回到行辕，告诉她，我们马上就可以回瑗州了。
明皙从邵和铮离开之后，就一直呆在房间里。周妈只当她又与邵和铮闹了别扭。行辕一个下人进来说：“少奶奶，刚刚司令部打来电话，让我们帮少奶奶收拾行李，下午三点的专列就要回瑗州了。”
明皙问道：“今天下午回瑗州？你没有听错？”
“是二爷身边的刘副官打来的，特地嘱咐的，不会有错的。二爷正在司令部忙撤军的事，直接和少奶奶在火车站见了。”
明皙心里有些忐忑。她知道军中的规矩，前线部队若要撤军需要总部电令，邵和铮这样快的速度，恐怕并没有请示总部。她一个人想着事，一旁的下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
孙万杨已经回到了行辕，亲自送明皙去火车站。明皙问道：“万杨哥哥，和铮为什么这么快就撤军了？”
孙万杨道：“这几次战役后，瑗军虽然占了上风，但也是损失惨重。大帅电令部队撤回瑗州休整。”
“你们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瞧你这话说的，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你呢？”
明皙沉思了片刻，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便将明继南的墓地的事情一说，孙万杨感慨道：“怪不得那时候大帅震怒，原来是这样。”他长叹了口气，“你放心吧，有我在长宁，先生的墓地我会常去祭拜的。你和二爷也要好好地。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只要你好，我就没什么牵绊了。”
他的目光有灼灼的热意，明皙避了过去，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好好对和铮的。”
到了车站，副官将他们迎进候车室。邵和铮正在与留守长宁的彭军长交代军务。明皙看见邵和铮身前站了一个中年男子，忽然觉得很熟悉，再一细想，才记起是那日在明家遇到安学航时，安学航身边的那个人。她来不及多想，邵和铮已经安置完了军务，拉过她的手，笑道：“我们马上就能会瑗州了，你高不高兴？”
明皙也对他笑了笑，“瑗州也好，长宁也好，总之有你在，又有什么分别呢。”邵和铮心里一暖，对孙万杨说：“师哥，长宁这边的事拜托你了。”
孙万杨行了军礼，正色道：“二爷放心。”
众人依依惜别，三点整的时候，专列徐徐开动，向瑗州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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