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罗带同心
邵和铮从办公室出来，才觉得身上痛得厉害，身子几乎靠在了安学航身上。安学航小心的搀着他，一边吩咐快去请成医生，一边咬牙切齿的说：“施闻桓，你个混蛋！我饶不了你！”
邵和铮虚弱的笑了笑，“你刚才在大帅面前回话，伶牙俐齿，句句在理的，我以为几个月不见，你终于长进了。”
安学航搀着他一点点往前走，仍不忘斗嘴，“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估计你早就被打的动弹不得了。”
明皙也在一旁搀扶，“你不要说话，留些力气吧，一会儿有一番折腾呢。”
众人将邵和铮送回了卧室。成医生还没有到，下人端上热水和毛巾。明皙替他脱下军装外衣，里面的衬衣上渗出了几道血痕。她眼睛又是一热，慢慢替他脱下衬衣。邵和铮疼的一咧嘴，安学航见状忙制止她，“这样子不行，会触碰伤口的，拿剪刀来，把衣服剪开。”
他从下人手里接过剪刀，小心的避开伤口，将衬衣剪开。邵和铮看着他娴熟的动作，问道：“小安，我并没有拍电报回瑗州，你是怎么知道我负伤的？”
“你手下那些人和我混的那么熟，嘴上又没有把门的，几句话就说漏了。和铮，你保密工作做的可不好，万一他们以后透出点重要情报，你就麻烦了。”
这时候成医生到了。他刚要给邵和铮检查伤口，邵和铮却指了指明皙，“我不打紧，你看看她手臂上的伤。”
成医生见明皙的手臂上一道两寸来长的鞭痕，隐隐渗着血珠，便先给她上了药。明皙见他伤的厉害，却让大夫先给自己看伤，心里又是一阵自责。
成医生又去检查了邵和铮身上的伤口，准备药水和棉签等物品，说：“二爷，你又犯了什么事，让大帅这样大动干戈。我一年里到帅府看病，竟有一半的时候是给你看伤。”
安学航揶揄道：“他是想照顾你的生意。”他一转头见明皙几乎要哭出来，狠狠地瞪着自己，忙摆手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成大夫处理完了伤口，给邵和铮打了一针消炎。众人见邵和铮面露疲惫之色，都退了出去。明皙怕邵和铮窝着难受，在他身后放了两个鸭绒枕头。邵和铮拉住她的手，“你别哭。这点伤不算什么。”
明皙低着头，泪水从眼睛直接滴到驼绒被子上，很快就渗了进去，湿了一大片，“你要是告诉我，你是违抗军令才撤的军，我是无论如何不会逼你的。”
“没什么，反正我违抗军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擦着明皙的泪水，安慰她笑道：“你看我这顿打挨得多值。我的一道军令，前线少死了那么多人。父亲便是再打我几下，我也是愿意的。”
明皙知道他性子一向内敛，再疼也不会表示出来。可她刚才挨了一下，知道到底有多疼。她看着邵和铮衣袖外□□出来的手臂，上面有的伤痕已经成褐色，那是陈年旧伤，还有几道是新伤。她手指一一轻轻拂过，“这些伤疤都是为了我。”
邵和铮拂过明皙的泪痕，沙哑着嗓子说：“小皙，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刚才你向父亲为我求情，看见你为我哭，为我挡鞭子，我心里真是高兴。我当时就在想，这些年吃的苦算什么，施闻桓的刁难算什么，父亲的怀疑又算什么，我还有小皙，这就足够了。从此以后，有人陪我承受这一切，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将明皙拥在怀里，“当年我从长宁回来，父亲把我关在书房里痛责。我当时真的希望他能打死我。我想，要是父亲打死了我，也许小皙就原谅我了。可能这两年的生活养成了我患得患失的性子，就算是看着你在我身边，有时还是会莫名的恐惧。小皙，别再丢下我了，我们以后好好的，再也不分离了，好不好。”
明皙靠在他的肩头，重重的点了下头，“和铮，不管你和施闻桓的这场战争是输是赢，我都会陪你一直走下去。你若赢了，就是给我父亲报了仇了。要是输了，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她的目光坚毅起来，“要是输了，我陪你一块死。只要我们夫妻同心，死又有什么。”
邵和铮眼中满是热泪，低声说了一句：“好。”
因为那一日有沈国钰护着，明皙和安学航又及时赶到，邵和铮的伤并不十分严重。在房间里休息了几日，便没什么大碍了。养伤期间邵玉婉过来，听说那一天的事，又是自责又是生气，大骂下人为什么不去向她通报。安学航与舒向珍也时不时来探望，关家铭几个人也时常来与邵和铮商量军务。
临近年关，帅府上下都忙着准备过年。司令部到了年下也公务繁忙，邵和铮被责令在家中自自省，反倒躲了清闲，成日里与明皙守在一起，十分自在。
这一日早上，两人起床，周妈进来问：“小姐，你的东西要不要搬到二爷的卧房来？”
明皙回长宁后就搬回来与邵和铮同住。因为邵和铮养伤，怕扰了他的清净，东西都没有搬回来。邵和铮笑道：“自然要搬回来的。今年的事今年了，年前就搬回来吧。”
明皙脸上一红，对周妈低声说：“只把常用的东西搬回来就行。别大张旗鼓的，让人笑话。”
周妈领命下去了。邵和铮看了看下人摆的早饭，“怎么又是白粥和酱菜。”
“这是成大夫吩咐的，你的伤没好利落的，要吃清淡的。”
“可是这样连吃了半个月，便是口味再清淡的人也受不了。”他冲着明皙一笑，“夫人，我想吃小笼包和春卷。”
“不行。成医生说了……”
“就吃一顿，不会加重伤势的。”他做出一副哀求状，“小皙？”
明皙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说：“可现在早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我到哪里去给你弄小笼包和春卷？”
帅府有严格的三餐时间规定，是邵廷荣定下的规矩。邵和铮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我带你出去吃。”
“不要胡闹了，一顿早饭还要跑出去吃。”
邵和铮却拿过了两人的大衣，吩咐下人备车。明皙见他兴致很高，只好随他去了。
邵和铮带明晳去吃早餐的地方并不是瑗州大的茶社饭庄，只是永春路上一家小的早餐铺子，卖苏州小笼包和各色粥点、小菜。店主是个苏州人，一见到邵和铮就亲亲热热的打招呼，用苏州话问道：“二爷，您来啦。要点什么？”
邵和铮也用苏州话回应：“来一屉小笼，一份春卷，两碗白粥，不要放香菜。”
明晳奇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苏州话？”
“和店家学的。这里离司令部只有两条街，我们常来吃早点，都混熟了。”他冲着明晳笑了笑，说：“你今朝蛮登样咯。”
明晳一怔，“你说了什么？吴侬软语的，一个字也听不懂。”她见邵和铮笑的促狭，笑道：“好啊，你一定是在说我的坏话！”
店主将东西端上桌子，对明晳用官话笑道：“二爷是在说少奶奶今天真漂亮呢。少奶奶和二爷伉俪情深，真是好福气啊。”
明晳抿嘴一笑，说：“你别和小安一样，油嘴滑舌。”
两人吃过了早饭便回了帅府。早上又下了雪，连着前几日的积雪，已有几指厚。雪纷纷扬扬的飘落在两人的大衣上，好像粘了许多柳絮，白花花的一片。邵和铮起了玩心，趁着明晳不注意，偷偷抓起地上的积雪，冲着她用力扬了过去。明晳“呀”了一声，打了一个冷战，连忙抖了抖脖颈里的雪，嗔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促狭。”她说着也抓起一把积雪，团成雪球向邵和铮砸了过去，邵和铮身手敏捷的躲开。
两个人你来我往，邵和铮反应慢了些，一个雪球没有躲开，正砸在肩膀上，“哎呦”了一声。明晳吓了一跳，忙扔下了手里的雪球，扶住他问道：“没事吧，疼不疼，我不是有意的，我……”邵和铮忽然怪笑一声将明晳揽在怀里。明晳知道中了他的计，挣扎了几下，说：“我就知道你学坏了，早知道就该用雪球砸死你。”
“砸死我，你舍得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放开我，我现在就砸一个给你看看。”
明晳说着说着忽然僵住了。邵和铮一回头，见邵廷荣正站在大厅台阶上，旁边站着翠云。邵廷荣微微有些惊讶。他已经多年没看到儿子笑的如此开怀。那种欢喜是从心底溢上来的，没有半点虚假和敷衍。邵廷荣从心里叹了口气，依旧沉着脸，说：“精神气不错，看来伤是好利索了。”
邵和铮忙放开明晳，叫了声：“爸爸。”
翠云娇笑道：“还是二爷会玩，这才下了几场雪，就忙不迭的和少奶奶打雪仗。这大冷的天，也不怕着凉。”
邵廷荣道：“你要是伤好了，就给我滚回司令部去。年下事情那么多，你还闲在家里做甩手掌柜。第二军团那么忙，你是要累死你沈叔叔吗！你跟我进来。”
邵和铮冲明皙眨了眨眼睛，跟着邵廷荣进去。
翠云等他们父子走远了，对明皙道：“你与和铮和好了，真是让人羡慕啊，少奶奶，恭喜了。”
明皙见她面带揶揄之色，知道她又要出言为难。翠云果然“哼”了一声，“院子里人来人往的，这么多人看着你们卿卿我我。和铮身上还有伤，若是冻坏了，你担得起吗？”
“翠姨，和铮是我的丈夫，我知道如何关心他。我们夫妻要作什么，也是我们的事，不劳姨娘操心。”
“呦，病猫变老虎了，还学会顶嘴了。你以为有和铮护着你，就可以耀武扬威了？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明皙一贯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却也容不得别人一味地作践，冷笑道：“翠姨提醒的是。我是邵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是和铮的妻子，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明媒正娶”四个字说得很重。翠云听出话中的嘲讽，姨太太是她心底不能触碰的伤疤，不禁勃然大怒，“明皙，你别得意的太早，小心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结局！”
明皙却没有生气，很是平静，“翠姨，这句话你应该和你表哥施参谋长说。别看现在花团锦簇风光无限，中国有句古话，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谁能保证来日不会呼啦啦似大厦倾呢。”她的目光极冷，像一汪深不见底的胡，目不转睛的看着翠云。翠云看着她的眼睛不禁打了个冷战，后退了一步，“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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