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春和景明 > 第十二章 古井波澜

第十二章 古井波澜


晚间的时候,安学航和舒向珍一起过来了,进门便说:“小皙,我们弄到了三张姚思思新上映的《桃花扇》的票,你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明皙看见舒向珍觉得晦暗的心情好了许多,道:“你们两个去约会,拉上我干什么?我还是不去了。”

        舒向珍摇着她的手臂,笑道:“去吧去吧,我们只是去听听戏,并不是约会。我是听不懂旧戏的,学航也是一知半解。有你在,我们两个总不至于什么都听不懂。”

        明皙见她说的可怜,拗不过她,便换了身衣服,随他们出门。

        姚思思是瑗州最新红起来的戏子,最拿手的就是昆腔《桃花扇》。安学航弄到的是二楼位置最好的包间。三人进去后,便有茶房送进来茶水点心。不一会儿演出正式开始。舒向珍从小受的是新式教育,旧戏半分也听不懂。明皙便不时的给她讲解。今日只上映《栖真》与《入道》。《栖真》刚刚唱完,舒向珍就急着问:“那后来李香君与侯方域有没有重逢呢?”

        “重逢了。不过那个时候明朝覆灭,两人都已遁入空门,了却尘缘了。”

        舒向珍一撇嘴,“又是悲剧。下次一定要挑一个大团圆的故事来看。”

        两人说话的功夫,《入道》已经开始了。台上李香君与侯方域道馆重逢,物是人非,满目苍凉。

        安学航感慨道:“你看他们如今近在咫尺却只能泪眼相对。当初两情缱绻的时候,可有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吗?”

        舒向珍笑道:“你发什么神经。好好看戏,不要打扰我们。”

        他本是浪荡惯了的,忽然发出感慨也有几分苍凉的味道。舒向珍没有理会,明皙却已是变了脸色。是啊,两情缱绻的侯方域与李香君并不能预料到日后劳燕分飞的结局,那她与和铮日后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呢?

        她浑身一颤,手指深深的前襟手心里,钝钝的疼。中午邵廷荣与她说的话又在脑海中浮现,转眼间又是邵和铮的音容笑貌蹁跹而出,

        “爸爸,您若是让我们离婚,那就是要我的命。”

        “小皙,你相信我。你给我一次机会。”

        “别人都可以误解我,可是你不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这样说,是在用刀剜我的心。”

        戏台上老道已经撕碎了桃花扇。

        “怎知道姻缘簿久已勾销,翅楞楞鸳鸯梦醒好开交,碎纷纷团圆宝镜不坚牢。”“你看他两分襟,不把临去秋波掉。亏了俺桃花扇撕碎一条条,再不许虫儿自吐柔丝缚万遭。”

        当年复社公子与秦淮名妓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如今却是鲜血满扇开桃花,双双遁入空门了却尘缘。

        她心里痛得厉害,眼泪夺眶而出。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我要见和铮,我要见他。她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和决心,一下子站了起来,说:“学航,向珍,我有点事情,先走了。”说完几乎是飞奔了出去,周妈吓了一跳,忙跟上去。

        舒向珍想要去追,安学航道:“不用追了,让她自己去吧。她大概已经想通了。”

        他的神色平静地出奇,和平日了嬉笑玩闹的样子相去甚远。舒向珍说:“你这个法子的确管用,比我们空口劝说有效的多。”她见安学航淡淡的神色,说:“小皙的事既然完了,我也就先回去了。”

        “天晚了,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坐电车回去。”她从手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在城南开了家书店,以后有什么事不方便电话里说,就去书店里找我。”

        安学航接了过来,半晌才低声说了句:“向珍,对不起。”

        舒向珍笑了笑,说:“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你的事情我从来都很清楚,这是我自愿的。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邵家小姐。别的我帮不了你,可你既然已经决定走这一条路,千难万难,我都是会陪你走下去的。绝对不会抛下你独个儿。”

        明皙回到帅府,已经是晚间八点钟了。周妈并不清楚自家小姐为什么忽然之间如此慌张。她跟着明皙回到房间,见明皙慌张的收拾着东西,说:“拿一些换洗衣物,再拿一点简单的用品和食物,我要去长宁。”

        周妈吓了一跳,道:“小姐,这节骨眼上你去长宁做什么?听说南方革命政府的北伐军已经打到长宁了,你……”

        明皙不理会她,自顾自的收拾着行李,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我要去找他。”

        主仆两人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明皙带了周妈出门时,正看见邵廷荣与施闻桓、沈国钰等人在前院玻璃花房旁边摆了酒席,翠云作陪。她见躲避不过去,便上前行了礼。

        邵廷荣见她行色匆匆,便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明皙犹豫了片刻,如实道:“大帅,我要去长宁。”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翠云吃吃的笑了,“少奶奶,你这是闹哪一出?红拂夜奔吗?你以为长宁是什么地方?由着你想去就去?”

        明皙却不理会她,只是看向邵廷荣,道:“大帅,我要去找和铮。我有些话想要和他说,希望您能允许。”

        邵廷荣也怔了怔,忽然哈哈笑道:“你要去找和铮,那很好。我为什么不让呢?有这样的胆量气魄,不错,是我邵家的儿媳。”又对陈建中吩咐道:“快去,从卫队旅里拨二十个人给少奶奶,随身保护。立刻通知铁路局拨一列专列送少奶奶去长宁。记住,少奶奶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拿你是问。”

        长宁一向是瑗军重镇,是江北与江东的天然屏障。瑗军历来在长宁布重兵设防。明皙带着周妈还有邵廷荣拨的卫队,晚上从瑗州出发,第二天晚上就到了长宁。

        瑗军的指挥部设在城南,早早的就有人得到通知到火车站来接。到了邵和铮下榻的行辕,已经是后半夜了。

        来接明皙的是行辕的总务处少校副官孙万杨。他和邵和铮年龄相仿。因为常年征战在外,皮肤显得黑一些,露在军装外的手也显得很是粗糙。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军人的干练与挺拔。他原本生的很英挺,只是脸上有一道浅褐色的伤痕,几乎从颧骨蜿蜒到下颌,显得面容失色不少。他在行辕大铁门前站的笔直,远远的见汽车过来,亲自上前替明皙开了车门,道:“卑职孙万杨,奉管军长令来接少夫人。少夫人一路辛苦。”

        明皙见到他不由眼睛一热,硬生生的忍住了,低声道:“多谢孙副官。”

        孙万杨示意侍卫接过行李,道:“二爷昨天晚上起就到前线督战去了,还没有回来,因此并不知道少夫人来了长宁。管军长让我安排少夫人先住进行辕。”

        侍从七手八脚的收拾了行李,下人将明皙带去已经收拾好的卧房。明皙见收拾停当了,示意下人出去,周妈轻轻带上了门。孙万杨笔挺的站在原地没有动,明皙低声叫了声:“万杨哥哥。”

        孙万杨全身一颤。他自幼跟随明继南读书,与明皙少年相识。这一声“万杨哥哥”将少年的记忆瞬间勾上心头,原本冷峻的脸柔软了几分,声音也有些沙哑了,“两年没见,你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明皙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我在吃药调理,没什么大碍。”

        孙万杨神色有些游离,“我记得上一次见到你,是长宁兵变前,我随老师去帅府参加中秋晚宴。那时候你对我说,你马上就要做母亲了……你和二爷还玩笑,说到底让我做叔叔还是舅舅……”他见明皙只是低头不语,忙道:“是我失言了。你不要见怪。”

        明皙看着他脸上的伤痕,心里一痛,下意识的转开目光,“你我什么时候生分到这个地步了。这些话,也只有你才肯与我说说了。”

        他脸上的伤痕在黑夜中并不明显,但此刻在屋内的灯光下一照,越发的清晰。当年明继南长宁起兵,邵和铮前线戡乱后回家,被邵廷荣关在书房里以家法重责。因为事情闹得太大,邵廷荣又在震怒中,并没有人敢劝。后来是孙万杨冲进书房,护在邵和铮身上挡住了那些挟风而下的皮鞭,脸上便留下了这道伤痕。不久之后,邵和铮被撤掉了第二军团军团长的职务,孙万杨也从参议室上校参议被贬到长宁,做了一个小小的总务处副官。他是江北士官学校出身,邵和铮的同期同学,明继南的得意弟子,又与明皙少年相识,本该是前程似锦。只是当年“长宁兵变”一事牵连甚广,他这个明门弟子首当其冲受到冲击,两年来竟未有任何升迁。

        “你和二爷怎么样了?还在别扭吗?我虽在长宁,还是听说了些你们的事。你不要如此自苦。否则老师在天上看着,也不会安心的。”

        明皙一向视他如长兄,低声道:“我这次来长宁,就是来找他的。”

        “那我便放心了。当初老师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看顾你。是我没用……”

        明皙道:“万杨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和父亲都知道,你尽力了。若说对不住,也是我明家对不起你。当初父亲去的时候,你是在身边的。你可知道,父亲的遗骨,被葬在哪里了吗?”

        孙万杨摇头道:“当年事变后不久,我就去了长宁。老师的遗骨在哪里,我也曾多方打听过。可是那个时候,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准确的消息。小皙,你放心,若是找到了,我一定带你去拜祭。”

        明皙眼中满是热泪,“万杨哥哥,多谢你。”

        孙万杨知道不能停留太久,嘱咐道:“现在行辕主事的是管炎鹏军长,他是施闻桓的人,这些时日常常与我们掣肘。你不要理会他。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左右明后两日二爷就能回来了。”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86/86039/440312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