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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新垅旧栖


明皙回到二太太房间,二太太已经醒了。她病中睡不安稳,只能浅眠。她见明皙进来,拉她在床边坐下,道:“好孩子,辛苦你了。这些年,你与和铮对我的照顾我都知道。现在我要去了,真的舍不得你们这些孩子。”

        明皙心里一酸,安慰道:“姨娘不要说这些话,大夫马上就来了。”

        二太太拉着她的手,笑了笑,恍惚间还有当年京城当红旦角的影子,“和铮的母亲去得早,他在我房里养过两年。我心里是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的。这两年,看着他和你吃了这么多的苦,也很心疼。小皙,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万事看开些。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吧,和铮是真心待你。你不要让他等你太久。”

        明皙替二太太掖了掖被角,“姨娘别说话了,歇一歇吧,养养精神。”

        “不,你让我说完,现在不说,带到坟墓里,又给谁说听呢。”她咳嗽了两声,道:“当年大太太的事,你一定不知道。玉婉或许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和铮与玉婉的母亲,是巡抚家的小姐,出身高贵,却看上了还是一介白丁的大帅。不

        顾家里的反对,与大帅私奔。后来满清覆灭,大太太娘家败落,娘家一个弟弟投到大帅麾下当了个团长。一次作战他不战而退,因为当时喊打喊杀声太高,大帅也没有办法,只得以军法从事。大太太的性子很是刚烈,因为这件事几乎和大帅闹翻,再也没有让大帅进过她的房门。后来大帅才纳了我进门。再后来没有两年,大太太也就抑郁而终了。”她顺了顺气,接着说:“我记得大太太去的那天晚上,大帅就守在床前,一动不动的。我知道,他心里是难过的。患难夫妻,走

        到这个地步,是他一辈子的痛。人呐,也就这几十年。便是有恨有怨,夫妻之间又岂能恨一辈子?小皙,你是个明白人,不要耽误了自己,也毁了和铮。”

        明皙并不知道那个未曾谋面的婆婆,当年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惊讶之余,也觉得心酸,“二姨娘的话我记住了。您放心吧。”

        二太太温婉的笑了笑,“我是见不到和宇回来了,若是你们能和好如初,我也算是安心了。”

        这时候周妈进来,偷偷给明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来,“成大夫被侍卫堵在门口了,不让他进来。小姐,咱们怎么办啊?”

        明皙知道时间耽误不得了,跟着周妈去了门房处,果然看见成大夫被拦在了门外。明皙对侍卫说:“二太太病了,让成大夫进来。”

        那侍卫有些为难,“少奶奶,不是我们拦着不让进,而是府里的规矩都是大帅亲定的,我们不敢越矩。得有三太太的手令才行。”

        明皙怒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太太是三爷的生母,耽误了她看病,你们付得起责任吗?开门!有什么后果我去担着!”

        那侍卫被明皙的气势唬了一跳,连忙开门放了成大夫进来。

        成大夫给二太太做了检查,到外间对明皙说:“少夫人,二太太已经油尽灯枯,没有多少时间了。让大帅快些回来吧。”

        明皙浑身一颤,低声问道:“还有多久?”

        “左右不过今晚。”

        明皙心里一痛,眼泪落了下来,成大夫宽慰道:“少夫人不要难过,这对二太太来说未尝不是种解脱。”

        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邵廷荣赶了回来。他急匆匆的进来,看见成大夫,问道:“瑞芬怎么样?要不要紧?”

        “大帅进去道个别吧,陪陪二太太。也就是今晚了。”

        邵廷荣一怔,不可置信的样子,踌躇了一会儿才进去。屋内传出来一声,“瑞芬,是我,我回来了。”

        明皙用手帕捂住嘴,生怕哭出声。邵和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他也是从北大营赶回来,军装还没有换下,将明皙揽在怀里。明皙没有抗拒,伏在邵和铮肩头,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邵和铮一句户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融到身体里。

        如是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邵廷荣一阵呼喊:“瑞芬,瑞芬!”屋里屋外的立时传来一阵哭声。明皙将头埋在邵和铮怀里,泪如雨下,打湿了他的军装。邵和铮亦是满眼热泪。

        二太太虽然不受宠,但毕竟在邵廷荣身边已久,又生养过一个儿子。邵廷荣对她多多少少有些愧疚之情。葬礼办的极尽哀思。原本应该将葬礼交给当家的三太太翠云打理,但是邵玉婉听说那一晚翠云曾将明皙拒之门外,耽误了二太太看大夫,立刻勃然大怒,当着邵廷荣的面,对着翠云一个耳光就要打过去,幸亏安学航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邵廷荣知道这件事是翠云的过错,不好再让她筹备葬礼,便交给了邵玉婉与明皙打理。

        明皙没有当过家,又不得邵廷荣中意,与邵和铮又分居多时,起初下人们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后来渐渐发现,这位从不管事的少奶奶,看着单薄纤弱,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在大事上拿起主意来却是半点不含糊。有她的帮忙,邵玉婉做起事来也得心应手很多。相比之下,翠云以身份压人,反倒让人觉得逊色许多。

        邵廷荣对两人筹备的葬礼也很满意。只是对明皙自作主张给邵和宇发电报一事有些迟疑。他想了许久,才对前来询问的邵和铮说:“和宇的学业不要因为奔丧耽误了。等到这个学期结束了,再让他回来吧。”

        明皙听说之后不由感概,所谓的极尽哀思,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世家深宅里的情谊,不过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悔意与愧疚。

        头七过后,府里便撤下了丧仪用的物品,只在二太太生前住的屋子里摆了牌位,等邵和宇回国祭奠。

        转眼入了十月。北伐开始之后,邵廷荣便沿江集结了十万部队,作为北伐军过江的屏障。原本定下来的前线总指挥是邵和铮,因为二太太的丧事耽误了些时日。头七一过,邵和铮便奉命出征。

        明皙看着府里上下为邵和铮开拔做准备,却觉得自己半分也不能插手。原来她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开拔这一日,邵和铮到明皙的房间来。下人都退了出去。他隔着远远的看着她,迟疑了许久,说:“小皙,我就要走了。”

        “我知道。”

        邵和铮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才说:“这一去,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也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要胡说。”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去打这一仗的。北伐军的主张与先生多年的宏愿相符,你心里是向着他们的。可是小皙,我毕竟是邵家的人,是北洋政府任命的陆军军官,我没有办法。你不要怪我。”

        明皙心里一酸,说:“我没什么好怪你的。你也有自己的无奈。”

        邵和铮笑了笑,“一个小时后,去长宁的专列就开了,我……”他迟疑了下,说:“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明皙半晌后才道:“枪弹无眼,你注意安全。”

        邵和铮目光一暗,自嘲的笑了笑,说:“入秋了,天气凉,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刘之初进来说:“二爷,随行的军官都已经到车站了。大帅让您立即过去。”

        邵和铮看着明皙端坐在窗台前静默无语,身上的雨过天青色素缎旗袍衬得她面容莹白如雪,微微低着头,侧颜清秀单薄,略显出几分冷漠。他心里蓦地一痛,整颗心都不知道何处安放。他真想说我不去打这一仗了,他真想违抗军令,索性从此就脱了这身军装。他好歹是邵家人,邵廷荣便是再生气,也总不会就真的枪毙他的。如果这样做,明皙会不会回到她身边。他们是否能回到当初。

        刘之初的话打破了寂静,“二爷,该走了。去晚了大帅又要生气的。”

        邵和铮拿过军帽戴在头上,“你若是闷了,就去找姐姐和学航说说话,或者去找学航的那个女友玩一玩。要是翠姨再为难你,你也不要太顺从她。不过有姐姐在,我总是可以放心的。”

        明皙只是端坐着,没有说话。等她抬头去看时,邵和铮已经走了。院子里很静,她能清晰的听见卫队集结的声音。她向窗外看去,邵和铮的车子已经开走了。

        周妈心生不忍,说:“小姐,二太太走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二爷就要到前线去了,你给他个笑脸,让他安安心。”

        明皙死死的攥着衣角,手心都麻木了,“我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她目光追随着汽车离去,不知不觉留了一脸的泪。

        邵和铮离开后,明皙每日从报纸上了解前线战事。自从北伐军与瑗军在长江沿线交战后,双方有胜有负。邵和铮虽然人看起来文秀,打起仗来却是雷霆手段,刚到前线就处决了瑗军两个违抗军令的军官,一时间前线士气大振,硬是将势头正盛的北伐军拦截在了江南。明皙每每读到瑗军战败,就不由为邵和铮担心,读到北伐军战败,又为革命党惋惜。这样心思沉重过了半个月,原本调节过来的身体又有些病痛。

        这一日明皙在邵玉婉屋里用了午饭,邵玉婉见她脸色不好,便说:“你是担心和铮的境况吧?你还不相信他的本事吗?我这个弟弟啊,外表看着清秀斯文,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发起脾气来可是了不得。听说那两个违抗军令的军官是施闻桓的人。施闻桓求情都求到大帅那里了,大帅也发了电报去长宁,让和铮从轻处置。和铮却根本不理会,将那两个军官审都没有审,直接拉出去就枪毙了。”

        明皙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现在的行事手段很像父亲当年。明继南当年带第二军团的时候,就以军纪严明手段刚硬而闻名。可邵和铮曾经是那样温文尔雅的人,连看见士兵受罚都会觉得不忍心,现在枪毙手下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她知道邵和铮不得不这样做。他并不是冷血,他也有无可奈何。

        邵玉婉说:“我听说和铮走之前去看过你。你们两个说了些什么?”她见明皙不说话,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小皙,你看一看我,我和学航近在咫尺,实际却远在天涯。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可是你与和铮不同。只要你点个头,你们就可以和好如初。等你走到我这个地步,再回头看一看,就会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傻。我看你和学航那个女朋友很聊得来。她人怎么样?”

        明皙低声道:“姐姐,我……”

        邵玉婉笑了笑,“你肯与别人交交朋友,这很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学航已经彻底错过了。但是你与和铮还有机会。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明皙从邵玉婉那边出来,绕过花园回去自己的房间。她一肚子的心事,步子很慢。刚走到那几株忍冬旁,陈建中迎面过来,“少奶奶,大帅在亭子那边呢,叫你过去。”

        明皙很少私下里看到邵廷荣。她对这个公公原本只是单纯的恨,现在反倒麻木的没什么感觉了。她心里有几分慌乱,陈建中看出她的为难,低声说:“少夫人不用担心,大帅现在心情很好,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明皙感激的点了点头,随他过去。邵廷荣果然坐在花园中的凉亭里,示意她坐下,道:“我远远的就看见你过来,走走停停的。到玉婉那里去了?”

        明皙应了句“是”。邵廷荣点头道:“如今和铮在长宁,府里也只有玉婉能关照你。你常与她走动走动,也能舒舒心。要赶紧把身体养好,否则你父亲在天上看着要怪我了。”

        明皙听他提起父亲,猛地一抬头,见邵廷荣神色如常的看着远处的忍冬林,“你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忍冬。那年二次革命失败,你父亲刚刚回到江北,就有人把他引荐给我。当时有人对我说,明继南是革命党人出身,脑后长着反骨,不能委以重任。我说,我邵廷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算是他没安什么好心,我也能驯服了他。”他提起往事有几分得意,哈哈大笑了两声,又说:“你父亲这个人啊,有气度有本事,对我的脾气。他到瑗军中任职的第一天就和我说,他明继南没什么追求,唯有一点报国与造福桑梓的痴念。我说巧了,我邵廷荣也是希望国家和桑梓都能好的,你在我这里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会真的造反。”

        “我父亲不是造反。”

        “他用邵家的军队起兵反对我,这难道还不是造反?”

        明皙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君仁则臣忠,父慈则子孝。我父亲只是相应孙总理革命的号召,这没什么错。”

        邵廷荣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你这个丫头,不愧是明继南的女儿。你这是在拐弯抹角的骂我为君为父不仁不慈呢。”他并没有生气,笑道:“你说你父亲不是造反。那我问问你,你父亲当时带的是谁家的部队?吃的是谁家的军饷?他当年革命失败后灰头土脸的回到家乡时,是谁不顾前嫌的收留重用他?这些年邵家可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吗?你明家在江北有后来的地位,难道对邵家不应该心存感激吗?他明继南有追求有理想,他要革命要革新,就该背叛我这么多年对他的信任吗!”

        明皙被他反驳的一愣。这么多年来对父亲的信任仿佛瞬间动摇了。她用力的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江北也好瑗军也好,都不是邵家私有的。我父亲忠于的是国家不是邵家!”

        邵廷荣并不打算和她争执,“你还年轻,早晚有一天能想明白的。明皙,我知道这两年你吃了很多苦,对我有恨。当年你父亲的死确实是我这个做公公的对不住你,害的你与和铮的第一个孩子也没有了。不过你要恨,恨我一个人就是了。你与和铮分居两年,要闹也闹够了。那天宴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还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明皙苦笑道:“大帅,其实我一直想问问您。为什么,当初您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我与和铮离婚?我是叛将的女儿。您就不怕我脑后也长着反骨吗?”

        邵廷荣哈哈大笑道:“你一个女孩家,能长着什么反骨?当初和铮从长宁回来,我曾经想过让你们两个离婚。但是和铮与我说了一句话,我也就断了这个念头。”他顿了顿,“他对我说,爸爸,您若是让我们离婚,那就是要我的命。我当时就知道,我是不能让你们离婚的。你要是离开了邵家,和铮大概就毁了。他是我多年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掉。”

        明皙心里一酸,原来是这样。“您还记着和铮是您的儿子。”

        “虽然这两年我对和铮很不满意,但他毕竟是我的骨肉。从前,我也是很疼他的。若不是你父亲,我们父子之间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明皙,你这孩子性子太倔强了。过刚易折,就像你父亲一样。前线战事一结束,和铮就回来了。等到他回来,你就搬回去住吧。玉婉是指望不上了,我还指望你们两个给我抱孙子呢。”

        明皙回到卧房后,心思越发沉重起来。邵廷荣的话一遍一遍的回响在耳畔,驱也驱不散,

        “他明继南有追求有理想,他要革命要革新,就该背叛我这么多年对他的信任吗!”

        “他对我说,爸爸,您若是让我们离婚,那就是要我的命。”

        “你与和铮分居两年,要闹也闹够了。”

        她不由捂住耳朵,在床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忽然之间很想邵和铮,伏在床上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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