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断续寒砧
长宁行辕虽然不比瑗州帅府处处周全，但因为明皙的身份，下人并不敢怠慢，一应用品都是挑的最好的供应。管炎鹏也并不在这些事上为难。邵和铮前往前线督战，原本两日便能返回，可到了第二日晚间还是不见他回来。
明皙心里惦记着事，眼看着钟表指到了十二点，却依旧没有睡觉的意思。周妈不免劝道：“小姐，大夫说过让你好好休息，不可熬夜。不然你先去睡，等到二爷回来了，我叫醒你。”
明皙不忍让周妈担心，便说：“他若是回来了，一定要叫醒我。我有些要紧的话对他说。”
她心里有事，睡得不安稳。如是到了后半夜，楼下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明皙骤然被吵醒，便觉得头沉了起来，额头突突直跳，出了一头的汗。周妈就睡在外间，进来给明皙倒了一杯水，说：“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大半夜打来电话。小姐喝点水接着睡吧。”
明皙向来觉轻，这样被吵醒，更是没了睡意。在床上闭目躺了一会，忽然听见一阵快而急促的敲门声，周妈忙去开门，便听见有人说：“有急事，快叫醒少夫人。”
明皙听出来是孙万杨的声音。孙万杨不会无故半夜到她的卧房来，便向外间高声道：“孙副官，有什么事吗？”
孙万杨回道：“有很要紧的事。少夫人，麻烦你穿戴整齐出来。”
明皙心里突突的跳着，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邵和铮在前线视察，还没有回来，恐怕是和他有关。她额头上手心里都是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穿戴好了衣服，略拢了拢头发便出去了。
孙万杨正在卧室外间等候，一身军装穿戴的整整齐齐，面沉如水，颇有些严阵以待的味道，“少夫人，我现在送你去指挥部。具体情况路上和你说。”
她与孙万杨少年相识，对他再熟悉不过。见他这副神情，也不细问，跟他上了汽车，一路开去指挥部。
孙万杨没有坐到副驾驶上，而是坐到了明皙身旁，叫了声“小皙”。这是少时的称谓，明皙全身一颤，知道是出了大事，问道：“和铮怎么了？”
孙万杨道：“你先别急。”他虽然说着“别急”，自己的声音却也有轻微的颤动，“二爷两日前到吴庄前线视察，原本应该是今早返回。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音信。他们随身是带了电台的，我们已经发了一天的电报，都没有任何回应。吴庄前线有一个团的瑗军布防，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下午就要撤出吴庄，回调长宁。但是现在二爷失去联系，军队如果贸然撤出，会使北伐军挺进。关旅长和冯旅长都不同意将部队回调，但是管炎鹏借口作战计划已经拟定，没有更改的道理，执意要将队伍调回长宁。”
明皙死死的攥着衣襟，衣料几乎要揉碎了，“管炎鹏是想将和铮丢给北伐军。”
“管炎鹏是施闻桓的人，自然是巴不得二爷出事。”
“为什么不请示瑗州？大帅与和铮是父子，他不会同意管炎鹏这样做的。”
孙万杨见她一句话就说到了关键，道：“我们和瑗州的联系中断了，正在抢修线路。管炎鹏现在是有恃无恐。队伍回调长宁的命令是二爷走前下达的，曾严令不得拖延。如果一旦拖延，会打乱所有的作战计划。管炎鹏现在咬死了是在执行二爷的命令。便是来日到大帅面前对峙，他也是占理的。更何况，谁都知道，二爷和大帅近两年闹得很僵。”
“我能做什么？”
“现在指挥部里管炎鹏的军衔最高，关、冯二位旅长虽是二爷嫡系心腹，但年纪轻，军衔又低，并不能总览全局。你是邵家的少奶奶，你的话管炎鹏不敢不予理会。一会儿你只要拿出邵家少奶奶的身份，能拖延一刻是一刻。绝对不能让部队回调。我们多拖延一刻，二爷就多了一丝希望。”他见明皙脸色虽苍白，倒也没有多少惊慌，反倒是镇静的让人称奇，“小皙，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你身边。”
车窗外的道路很昏暗，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路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明皙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户上，灯光将她的眸子映得很亮，“我不能害怕。和铮的命都系在我身上了，我怎么能怕。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护着我，为我默默的承担一切，吃了多少苦也不肯说。现在就让我为他做这一点点事吧。”
瑗军作战部设在邵廷荣的公署，已经是后半夜了，依旧是灯火通明。明皙随孙万杨上楼，远远的便能听见会议室传出的争执声。明皙停下了脚步，思忖了片刻，抬头对上孙万杨关切又疑惑的目光，“现在布防长宁的是谁的部队？”
“是关家铭旅长的十三团和十九团。”他有些恍然，“小皙，你……”
明皙声音虽低却是一丝不乱，“管炎鹏要犯上作乱我们就奉陪他，眼下有什么比和铮的安危更重要的呢。”
侍从推开会议室的门，两人走进去。管炎鹏坐在会议桌上首，一张脸冷得吓人。关家铭和冯振辉站在两侧，也是一脸怒气。下面还有几个军官在观望。明皙从从容容的走了进去，对管炎鹏说：“管军长，你们在商量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叫上我。”
管炎鹏皱了皱眉，瞥了孙万杨一眼，冷然道：“谁让你去惊动少夫人的？你一个小小的副官敢违抗我的命令，胆子不小！现在街上这么乱，少夫人若是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又一扬声对侍卫命令道：“把孙万杨带出去，先关起来。”
侍卫得了命令就要动手，明皙高声道：“住手！孙副官现在是我的副官，你们谁敢放肆！”
管炎鹏道：“少夫人，我知道你着急，可这里是指挥部，你一个妇人在这里并不合适。来日传到大帅的耳朵里，对你对我都不好。”
“大帅派了专列和侍卫送我来长宁。见不到和铮我是不会走的。”她这句话已经明显是抬出邵廷荣来压人了，“管军长，和铮现在下落不明，我已经将帅府的侍卫派出去了，也请你立即派吴庄驻扎的第二团协助寻找。”
管炎鹏道：“少夫人，你只是一个妇人，眼睛里只有丈夫。部队调遣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邵军团长临走前特意嘱咐，严格按照作战计划行事。再说邵军团长并不是下落不明，只是联络不上。如果只是因为猜测而延误作战，来日军团长和大帅怪罪，你付这个责吗？”
一旁的关家铭冷笑道：“二爷从昨晚开始与总部失去联系，到现在都没有回长宁。如果这还不算是下落不明的话，那么请问管军长，什么才叫下落不明？”
关家铭与冯振辉两人是江北陆军讲武堂出身，瑗军少壮派的领军人物，与邵和铮有同学之谊，私交一向很好。邵和铮出事，管炎鹏掣肘，他二人自然是焦急不已。此时见明皙来了，便像是有了主心骨。
冯振辉越过管炎鹏，向明皙行了军礼，说：“少夫人，现在事情紧急，二爷的安危最为要紧，卑职请求少夫人下令，驻扎吴庄的第二团停止回调，原地协助卫队旅进行搜寻。”
还没有等明皙回答，管炎鹏勃然大怒道：“这里是指挥部！邵军团长不在，我就是最高长官，只有我有权力下达命令。你们谁再敢违抗军令，立即军法从事！”他指着冯、关、孙三人，怒道：“你们不要以为与邵军团长有几分交情，仗着军团长信任，就可以肆意妄为。若是贻误了战机，破坏了作战计划，我也可以立即对你们执行战场纪律！”
这时候有副官进来说：“管军长，第二团孔团长来电报，请示是否将部队回调长宁。”
“立即回电，告诉孔祥斌，马上将队伍……”他话还没有说完，明皙高声打断道：“管军长！”
她这一句声音极高，带了女子的刚烈气概，让会议室里的众人皆是一凛，“管军长，现在是非常时期，事发突然，理应通时合变，不该再遵守旧的作战计划。二爷让第二团回调长宁，不过是为了拱卫长宁，以防北伐军偷袭。现在长宁有关旅长的两个团布防，对外可以开关延敌，对内可以消弭内乱。管军长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管炎鹏一惊，不动声色的道：“少夫人，什么叫‘消弭内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皙道：“我只是想提醒管军长，和铮是瑗军的少帅，老帅的亲子。如果和铮出了什么事，就算是你们施参谋长也是付不起责任的。”她不再理会管炎鹏，对关家铭道：“关旅长，二爷对你一向信任。现在二爷不在，长宁的护卫就交给你了。”
关冯二人闻言先是震惊，继而一阵欣喜。明皙用嫡系部队牵制管炎鹏，虽然犯了瑗军的忌讳，但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了。一屋子的军官心里不由暗想，这位少夫人看着单薄纤弱，这点刚烈气魄却还是依稀有明继南当年的影子。
关家铭领命道：“少夫人放心。家铭定不辱使命。不会让宵小之徒钻了空子。”
她又对冯振辉说：“冯旅长，请你即刻动身赶往吴庄，务必尽快找到二爷，护送回长宁。”
冯振辉行了军礼，立即出去集结部队。
最后，她对孙万杨道：“孙副官，你是从瑗州调过来的，官职虽低，但是资历不浅。如此危机关头，行辕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卑职定不辱使命。”
明皙安排完了一切，对管炎鹏说：“管军长，您看我这样安排可以吗？”
管炎鹏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掌控不了长宁的局面了，冷笑了一声，说：“少夫人既然已经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明皙道：“既然管军长没有异议，那么就这样定下了。”她看了看会议室里其他的军官，说：“诸位都是明皙的长辈，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只希望诸位叔伯能够恪尽职守。二爷失踪的消息目前是封锁的，请诸位不要声张。如果有人胆敢违抗，不要说我明皙不顾诸位与家父多年同僚的情谊。”
明皙从会议室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走了几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孙万杨忙上前搀扶，才发现她的手冰冰凉，都是冷汗，“我送你回行辕吧。”
明皙摇头，“我去和铮的办公室。我在那里等他消息。”
孙万杨知道她的外柔内刚的性子，心知拗不过，便送了她过去。
邵和铮的办公室布置很简单，一张大檀木办公桌，一组真皮沙发，西侧是一个大书架，罗列着公文和书籍，一旁摆放了一个西洋座钟。窗台两侧挂着雨过天青色的窗帘。明皙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方才的激战过后，便觉出透心的疲惫，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抖得这样厉害，双腿也是阵阵发软。她试图从这房间里捕捉到一丝邵和铮的气息，空气中是淡淡的疏离，浸到骨子里的阴寒。她才发现她竟是这么害怕他不在的时光。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夜，都抵不过这一刻的刻骨恐惧。
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上了锁，她知道邵和铮的习惯，便从书架上拿过一个笔筒，从里面拿出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放了一把左轮手、枪和几张照片，还有几封信。那枪是当年邵和铮送给她的。后来父亲被处死，邵和铮回到瑗州，她在悲恸之下曾用这把枪对着他的胸口，后来被一旁的侍卫下掉了。她翻看着几张照片，有他们订婚时照的，还有婚礼时照的，还有他军校毕业典礼上两人的合影，那些信是父亲起兵时两人的来往书信……往事支离破碎的，散落了一地，现在又一片一片的拼接在她的眼前。她忽然一阵恐惧，要是他回不来了呢？她这满腹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呢？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将照片和信件埋在胸口，喃喃道：“父亲，您在天之灵保佑和铮吧。我只要他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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