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伐风起
民国十五年,广州革命党军政府开始了以“打倒列强除军阀”为口号的北伐,目的是推翻北洋军阀政府,建立民主政权。革命党集结二十五万北伐大军、八个军,以广州为革命据点,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国民大革命。七月九日,蒋介,石就职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在广州誓师北伐。革命党在经历了二次革命、国民党一大、国共合作之后,终于有了与北洋军阀政府抗衡的力量。
窗外正下着缠绵小雨,明皙坐在窗前读着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发布的《北伐宣言》:“中国人民之困苦至今日而极矣:以言农人,则血汗所获,皆供兵匪之掠夺,预征特捐,有加无已……本党从来主张和平方法,建设统一政府,盖一中华民国之政府,应由中华人民自起而建立……人民自由解放万岁!中国国民革命军万岁!”
这一天终于来了。父亲盼望多年的北伐,山河一统,就要实现了。可是父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明皙不敢去想邵家在这一场国民革命中有会什么样的结局。邵家裂土江北,“打倒列强除军阀”,邵廷荣这样的军阀自然是首当其冲。可是以邵廷荣对革命党一惯的厌恶,议和是不可能的,势必有一场恶仗要打。她虽然是女子,但在父亲身边教养多年,能敏锐的感知到,国民党此次掀起的北伐,声势如此浩大,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各省大概不日就要横头变幻大王旗。北洋政府已经是烂到了骨子里,中国已经离政权更迭那一日不远了。
邵和铮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广播,收音机里放出的是蒋介,石的就职宣誓。他只是静默的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的表情冷漠如斯。
刘之初侍立在一旁。他跟在邵和铮身边久了,看到他这样子,便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很痛苦的,轻声叫了声:“二爷。”
邵和铮回国了神,“你听,革命党要北伐了。先生要是看到这一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刘之初吓了一跳,急道:“二爷,这种话不能乱说,要是传到大帅耳朵里,您又要吃苦头。”
邵和铮苦笑一声,将脸埋在手心里,声音也瓮声瓮气的,“之初,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不想打这一仗。我真的不想打。我明明知道他们的主张是对的。江北邵家、江东顾家、还有两淮周家……那么多裂土封疆的军阀,他们本就是不该存在的。革命党要统一山河,建立民主政权,还政于民,这有什么错……可我做不到,我毕竟姓邵,他是我的父亲……”
刘之初心里难过,说:“二爷不要多想了,也许,大帅会同意南北议和的。”
邵和铮惨笑道:“这话不就是自欺欺人吗?便是江北还剩下一个人,他也不会议和的。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她一定不希望我去与北伐军作战,这违背先生的遗愿……她一定会更加恨我的……”
刘之初还欲劝他,安学航进来了,道:“和铮,你做什么呢?我们打网球去。”他穿了一身浅灰运动衫,手里拿着网球拍,“你们怎么也在听这个东西?我刚才从伯父那边过来。他和沈叔、施闻桓几个人也在听。听说这个蒋介,石是浙江人,这一口宁波官话真是让人头痛。”他“啪”的一声关了收音机,笑道:“你瞧,这回清净了。”
他本是得意洋洋的,一回头却见邵和铮正恶狠狠的瞪着他。邵和铮一向温文尔雅,很少冲人发脾气,生气起来便显得万分吓人。安学航吓的一怔,说:“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要吃人吗!”
刘之初见邵和铮要发脾气,忙将收音机重新打开,“安少爷,二爷正心烦呢,你就不要捣乱了。”
“心烦什么?哪有那么多心烦事。走走走,出去打网球,从前在英国你不是很喜欢打网球的吗。”他说罢便去拉邵和铮的手,邵和铮心里一阵烦乱,猛地一挣,“你就知道玩!除了玩,你还知道什么!”
安学航受了这一顿指责,少爷脾气登时便发作,“我又没有得罪你,你冲我发什么无名火!”
刘之初看着安学航也觉得头大,便说:“二爷因为北伐的事正在心烦。安少爷先回去吧,让二爷静静。”
“不就是北伐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瑗军难道还打不过北伐军?这一点你就不如伯父看得开。”
邵和铮问道:“大帅说了什么?”
“刚才伯父和沈叔说,革命党在孙中山在世的时候就成日里嚷嚷着北伐,结果差点被陈炯明端了广州老巢。现在孙大炮死了,他的学生蒋介,石又要北伐。喊的口号倒是震天响,不过革命党内争不断,估计连长江都打不到就要自行解体了。”
邵和铮苦笑道:“大帅倒是乐观。”
安学航坐在沙发扶手上,笑道:“就算是瑗军真的打不过北伐军,不是还能南北议和吗?你看江左顾家,早就易帜追随国民党了。保得桑梓免遭战火,也算是个好的父母官。”
他说完,才发现邵和铮与刘之初都愣愣的看着他。刘之初缓了好久,才说:“安少爷,这句话您和二爷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出去胡说。”
像是有石头投到井里,原本如止水的心,泛起层层波澜。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不谙世事的安学航才肯与他说了。易帜……这是一个正途。如果现在瑗军是他当政,他早就易帜追随革命党了。可父亲还在,他不能这么做……他毕竟姓邵。古人说君臣父子、天地君亲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他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他不能做对不起父亲的事。
邵廷荣对形势的估判的确是过于乐观了。自七月份国民党誓师北伐后,短短数月内已如破竹之势,接连攻克湖南、湖北各地,直逼长江。邵廷荣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在帅府和司令部一次一次的召开会议,商量应对之策。瑗军将十万精兵北调,沿江布防,以阻拦北伐军过江。九月初,邵和铮被授予陆军中将军衔,任命为前线总指挥。
明皙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停了三四辆汽车,邵廷荣与瑗军的日本顾问池田勇一并肩走出来,邵和铮跟在后面。众人一起上了车。
周妈也向窗外看了看,“大帅最近和日本人来往很密切,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明皙苦笑道:“还能干什么,北伐军势如破竹逼近瑗江,瑗军大概是要借日本人的力了。”
“那岂不是……卖国?”
“卖国谈不上。连你都知道卖国,大帅怎么可能不知。不过是在边缘上游走,借力打力罢了。”
周妈低声道:“这要是老爷还在……”她忽然住了嘴,叹了口气,“小姐不要想那么多了,这都是男人们操心的事。时候不早了,上床歇息吧。”
明皙洗漱过后,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带了哭腔的哀求,“让我见见少奶奶吧,我有急事。”下人进来说:“少奶奶,二太太屋里的晚香想要见您。”
周妈一皱眉,“二太太屋里的来见少奶奶做什么?有什么事让她去回三太太。”
明皙道:“或许有特殊的事情。让她进来吧。”
晚香一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哭道:“少奶奶,求您救救二太太,二太太她……”
明皙忙从床上下来,“你好好说,二太太怎么了?”
晚香哭着说:“二太太今日下午就不大好,胸口闷得厉害,总说喘不上来气。到了晚上,人就不行了,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
周妈道:“糊涂东西,来告诉少奶奶有什么用?还不快去禀报三姨太太,让她请大夫进府。”
“已经派人去过了,可三太太房里的人说,二太太病了多年,身体向来不好,犯不上用这样的事惊动三太太,不许我们进去禀报。二爷随大帅去了军营,安少爷和舒小姐去看电影了,大小姐去了姑太太家里,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惊扰少奶奶。”她哭的一脸泪,抱住明皙双腿,苦求道:“少奶奶,您菩萨心肠,您救救二太太,求求您了。”
明皙向来看不得这个,忙将她搀扶起来,说:“你先别急,我这就过去看看。”
二太太因为常年卧病,又不得邵廷荣钟爱,便住在府里最靠后的小院里。明皙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了,“少奶奶,我这样的将死之人,难为你来看我。”
明皙见她单薄的可怜,脸色蜡黄,手枯槁的如同一段枯木,心里一阵难过,“二姨娘,您别这么说。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三弟现在还在日本读书,您还没见他学成归来,还没见他娶妻生子,怎么就忍心说这样的丧气话呢。”
二太太喘了两口气,道:“我知道自己没多少时日了,不过是熬日子罢了。早点去也好,早一些解脱。只是和宇还在国外,死前大概是见不到他了。”
明皙强忍着泪,道:“我这就拍电报让三弟回来。不过姨娘要养好身体。否则三弟回来也要伤心的。”她安慰二太太睡下,退到屋外,对管家陈伯说:“快去给三爷发报,就说二太太病得厉害,让他赶紧回来看一眼。”
陈伯为难道:“少奶奶,没有大帅的同意,这电报发不得啊。三爷在日本念书,这个学期还没有结束……”
明皙打断他说:“什么念书不念书!你看二太太这样子还有几日!快去!”
她打发了陈伯,马上带了周妈往翠云的屋里去。翠云已经歇下了,菊蕊拦住明皙,说:“我们三太太已经睡了,少奶奶明日再来吧。”
明皙虽然一向待下人宽和,却也忍不住怒道:“二太太病重,急需看大夫。你不让我见三太太,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付得起责吗!”
两人说话间,翠云已经从里屋出来了,身上披了件短坎肩,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耐烦道:“吵什么!少奶奶,你又要干什么!你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吗!”
“翠姨,二姨娘病重,要请大夫,我……”
“要请大夫你来找我干什么!要请你自己去请!”
“现在已经十点了,帅府门禁,没有您的命令,侍卫不会让大夫进来的。”
“二太太一年里面有半年都在病着,满府谁不知道,就你当个事大惊小怪。给我出去!再不走,我让人来拉你出去!”
她一扭头就回去了,“咣”的一声关上了门。菊蕊道:“少奶奶,我们三太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就回去吧。”
明皙气的手脚冰凉,出了翠云的房间,便对周妈吩咐,“去给成大夫打电话,让他马上到帅府来。和侍卫好好说说,请他们行个方便。还有,让人不停给北大营去电话,尽快联系上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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