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言红泪
舒向珍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说:“小皙,既然在你父亲被捕之后,二爷曾做过那么多努力进行营救,不怕大帅的震怒也要救你父亲。那么你父亲的死并不能完全归罪于他。毕竟这件事他也是受害者,这些年他也吃了很多苦。”
明皙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已经哭不出来了,泪早就干了,“我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可是我能怎么办?我父亲死了,孩子没有了,这是事实。我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的和他回到从前。我知道我亦有许多对不住他的地方,可我没办法。”
“小皙,你想一想你的父亲。如果他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自苦,也会难过的。那么他会不会愧疚,如果当初没有发动长宁兵变,他的女儿和学生也就不会活得如此辛苦?”
明皙被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觉得父亲是错的。我并不敢怪罪于父亲。这是我与和铮的命,我早就认命了。”
舒向珍劝慰道:“小皙,你心里还是有二爷的。其实你这并不是在惩罚他,而是在惩罚自己。不要再自己难为自己了,否则明伯父在天之灵看着也会心痛的。就算是为了你的父亲,你也要振作起来。我相信,以二爷的心性,你父亲的仇早晚也会报的。”
明皙心理安慰了一些,紧紧握着舒向珍的手。两人的手攥得紧紧地。
宴会过后,便是连着三日的堂会。帅府请了江北最好的戏班子登台,从上午九点开始,司令部与省政府的要员都纷纷登门拜寿。年轻人跑到邵和铮的书房里推牌九,年纪大些的在大厅里搓麻将,女眷们凑在一起说着私房话。满府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几个老将在一起喝酒划拳,聊着当年与大帅打江山的事,说的兴起,居然要叫晚香园的姑娘。幸好他们派出去的下人被安学航瞧见,一听便冲着那下人发了火,“你脑子坏了?他们让你去你就去?这里是什么地方,大烟馆吗?不许去!他们要怪罪有我顶着!”
邵廷荣正在与施闻桓、霍运生几个“新派”的军官说话,远远地看见安学航,示意他过来,说:“几个叔伯正在商量给你安排职位的事,你也过来听听。”
安学航走过去,给邵廷荣和翠云见了礼,又对施闻桓与霍运生道:“多谢施参谋长、霍军长。”
邵廷荣笑道:“老霍,你看看你军里有没有合适的职位给他安排一个。这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没吃过多少苦。找一个清闲点的职位,让他先历练历练。他在英国学的是数学,没读过军校。我打算等这期讲武堂将官特训班开堂后,再送他去学两个月的军事。”
霍运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出身,向来有些看不起世家少爷,说:“安少爷可是留英的高材生,正经的读书人。放在我那里岂不是屈才?大帅怎么不给他安排个文职?其实文职武职都一样,将来都能当二爷的帮手。”
邵廷荣道:“咱们这样家庭的孩子,要文职有什么用。和铮现在身边没有多少能用的人,学航要是历练出来了,等到我们这些老东西没了,他们兄弟以后也能互相扶持。”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邵和铮,问道:“和铮呢?怎么一个上午没看见他人影?”
翠云掩嘴笑道:“有件趣事还没和大帅说呢——我刚才听下人说,二爷早上日上三竿才起来,去书房时看见浩诚几个人在推牌九,发了好大的脾气,连骂带轰将人赶了出去。”
她说的浩诚是施闻桓的远房外甥魏浩诚,也是瑗州出了名的贵公子。施闻桓忙道:“是浩诚失礼了。和铮本就不喜欢别人去他的房间、碰他的东西,浩诚居然带了人进去打牌,兴许是弄乱了房间。是我疏于管教了,回头我让他向和铮道歉。”
邵廷荣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的顿在茶几上,说:“偏就他的规矩多,这也不喜欢那也碰不得的!哪里来的这么多臭毛病!我这个当爹的做寿,他怎么就能睡到日上三竿!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他正发着脾气,邵和铮过来了。他因为昨晚与明皙的事情,脸色不太好,有几分苍白。邵廷荣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说:“二爷,你起得倒是早。拜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你这个亲生儿子反倒不见了踪影。迎来送往都推给了学航去打理,你倒躲起了清闲。你老子的大寿,你哭丧着一张脸给谁看!”
邵和铮不知道一大早邵廷荣为什么发了无名火,只好垂手站着,应了句:“是我起晚了,父亲息怒。”
“浩诚几个人到你的书房去打牌,你把人家大骂一顿撵出去是什么意思?你的东西怎么就那么金贵,别人就碰不得了?他们都是来给我拜寿的,你这样对待客人,眼里还有我这个当爹的吗?”
邵玉婉正走过来,接过话道:“父亲,您老也不要总是听有些人的片面之词。魏浩诚带了几个朋友去和铮的书房打牌,事先也没有征得和铮的同意,还将和铮的书桌翻得乱七八糟。和铮在军中身居要职,手里那么多机要文件。这要是丢了什么少了什么,算谁的过失呢?您说说,和铮能不生气吗?”
翠云冷笑道:“大小姐这话有趣,偏我们施家的孩子就都是贼,不过是去和铮的书房打个牌的功夫,也能偷点东西。”
邵玉婉要回嘴,冷不防被安学航拉扯了一把,冷笑说:“我虽然并不苟同施家的家教,不过也没有说施家人都是贼。姨太太何必误会。”
施闻桓对邵和铮道:“和铮,总之是浩诚错了,我回头让他来和你道歉。你别和他计较。”
邵廷荣显得有些烦乱,“行了,这点小事唠唠叨叨的有什么意思!”又对施闻桓说:“孩子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有什么可道歉的?我们邵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又瞥了邵和铮一眼,说:“你以后和你施叔叔好好学学!从前明继南教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趁早给我忘了!”
他发了一通火,示意几个人坐下,又说:“咱们还是接着说学航职务的事。”
翠云瞥了邵玉婉一眼,倚在邵廷荣身上娇笑道:“大帅,依我看学航军职的事并不是第一要紧的。您还不知道吧,昨晚宴会上,学航带回来一个女友,生的好模样,秀气白净的,一看就是旺夫相。您不是说过吗,男孩子先成家后立业,咱们先给学航办了婚礼再商量军职也不迟啊。”
邵廷荣果然来了兴致,“我怎么没看到?学航,你怎么也不带过来给我看看。”
安学航勉强笑道:“等下次再带来给伯父看看。”
邵玉婉早就变了脸色,嚯的站了起来,冷笑道:“姨太太年纪也不小了,还喜欢学年轻女孩子四处嚼舌根。学航告诉你那是他的女友了吗?你就这么巴巴的来告诉大帅,当着你表哥的面,也不知拿着些自己的身份!”
邵玉婉突然发难让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一齐想起当年邵玉婉与安学航的事情,才恍然大悟。邵廷荣却已经是勃然大怒,“玉婉!你吃了枪药吗?你怎么和你三姨娘说话!你和老二两个都是没心肝的东西,老子白养你们这么多年了!”
他这一骂夹枪带棒,将邵和铮也夹带了进来。邵玉婉冷笑一声,近乎是咆哮道:“您现在知道您是我与和铮的爹了?你当初枪毙明伯父的时候想过你是和铮的父亲吗?你为了政治联姻强迫我远嫁西北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的父亲吗!我与和铮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邵和铮与安学航皆是大惊失色,同声喝止,“姐姐!”“玉婉!”
邵玉婉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掩面转身就跑。邵和铮与安学航都不敢追,只能直挺挺的站着。邵廷荣怔了怔,忽然腾地起身将茶杯用力向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大骂道:“混账东西!我邵廷荣没有你这个女儿!”
施闻桓连忙劝道:“大帅息怒,大小姐年轻不懂事,您不要和她生气。”
这时候陈建中手里拿着文件夹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不敢上前。邵和铮看见他,用目光询问是不是有急事。陈建中点了点头,示意他有很要紧的事。邵和铮趁着厅里混乱的当口,偷偷退了出来,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广州的革命党,今天……”
他一句话没说完,邵廷荣在厅里咆哮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密谋造反吗?都给我滚进来!”
陈建中连忙进来,递给他一份电报,“大帅,这是一份全国通电,广州革命党……”
“革命党又怎么了!”
“就在今日上午,革命党的广州军政府,举行北伐军总司令就职仪式,通电全国,誓师北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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