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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莫问当年


在明皙儿时的记忆中,父亲一直是一个模糊的存在。她自幼就没有了母亲,寄养在姑母家里,常常是几个月才能看到父亲一回。父亲总是很忙的样子,来去匆匆。但是她知道父亲是很疼自己的。每次到姑母家里来,都会带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哄她开心。父亲还总是用父女仅有的相聚时间亲自教她读书。明皙记得有一回父亲带来了严复的《天演论》,正在耐心的给她讲解,被姑母瞧见,埋怨说,小皙还这么小,又是个女孩子,你给她读这个做什么。父亲说,我明继南的女儿,不学《女则》《女训》、不学三从四德。我就是要让她从小接受新式的思想,做新式的女性。

        那时候还是满清,正是革命党闹得最凶、风声最紧的时候。各地频繁的发生起义,人杀了一批又一批。有一次姑母带着她上街,菜市口正在处决被抓捕的革命党。姑母当时脸吓得煞白,拉着她的手连忙回家。明皙长大后才知道,原来父亲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加入了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参加革命。

        辛亥革命后,清廷覆灭,但是并没有建立起理想中的民国。父亲依旧是在外面奔波,流连于广州、上海各地,从事革命活动。民国二年,北洋政府与革命党开战,孙中山在南方掀起二次革命。但是这场声势浩大的革命,短短几个月就被北洋政府镇压,草草收场,革命党人纷纷流亡日本。父亲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抛家弃子,参加了这么多年的革命,可到头来国家变好了吗?这些年的心血苦劳换来一点点的成效了吗?

        从那时候开始,父亲对革命彻底失望了。他拒绝东渡日本,选择留在了国内。当时很多人都劝父亲出国,因为各地政府都在抓捕革命党,江北巡阅使邵廷荣是个老牌的□□,留在江北无异于自投罗网。但是父亲毅然决然的选择回到家乡,希望用自己所学来造福桑梓。

        明皙十四岁那年,才被父亲接到身边。她从老家到瑗州后,才知道原来父亲投笔从戎,在瑗军中做了很大的官,深受江北巡阅使邵廷荣的信任。邵廷荣虽然是粗人,但难得有个用人不疑的性子,并不因为父亲革命党的出身而心生忌惮,反而很看重父亲的才学,连儿子都交给了父亲教导。

        她第一次见到邵和铮也是在十四岁那年。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她正在后院中荡秋千,忽然看见一个少年从墙头上翻了下来。她吓得连声惊叫,那少年忙捂住她的嘴,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慌与愧疚,“妹妹,你不要喊!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父亲的学生,我叫邵和铮。”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个邵家的二爷,本来已经和朋友约好了要去打球,不想却被父亲叫来念书,一肚子的不愿意,竟趁着父亲接待客人的功夫想要翻墙出去,不想却翻进了明家的后院。

        从那以后,邵和铮每次去明家都会去找她,有时候借一本书,有时候带一些女孩子喜欢的点心,有时候就只是和她说说话。还有的时候会请她到帅府玩,她便和安学航与邵玉婉也熟识起来。

        少年人的爱情来的总是很快。父亲发现端倪后,起初并不同意。在父亲看来,效力于瑗军不过是革命失败后的退而求其次。若是有一日革命党北伐中原,他还是要奋起响应的。他明继南的女儿又怎么能嫁入军阀家庭?

        可父亲毕竟是疼她的,对邵和铮这个学生也是喜欢爱护的。邵廷荣也并没有在意明家的门楣,父亲也就渐渐默许了。

        十六岁那年,邵和铮出国留学。按照邵廷荣的意思,男子先成家后立业。既然两个孩子年纪还小不适合结婚,那索性就先订婚。就这样,邵和铮出国前两个月,他们两人订了婚。这件事在当时轰动江北,一时之间成为江北各大报社的头条。江北巡阅使的儿子与瑗军参谋长的女儿,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实在让人艳羡。

        然而邵和铮在英国只留学了两年。对于邵廷荣来说,儿子终究是要继承家业的。江北三千里地山河未来的统治者,竟是一个学物理出身的文弱读书人,传出去就是邵家的笑话。于是他趁着邵家一个叔祖过世的当口,以此为借口一封电报将邵和铮叫回国。当时江北讲武堂第三期马上就要开学,邵廷荣一边着手准备让儿子入军校,一边动用英国那边的人手,给邵和铮办了退学。

        邵和铮那时候还年少,有一些少爷脾气,知道真相后和邵廷荣大吵大闹,作的沸反扬天,声称就算是死也不从军,不让他回英国他就去死。邵廷荣半生戎马,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哪里会被儿子威胁到,父子二人谁也不肯让步。她记得那时候去帅府,看见邵和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心情糟透了,谁也不见,隔着门板对她说,读了两年大学,不料到头来却连学位都拿不到。他的声音里满满的绝望,听着让人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还是父亲出面调解。父亲敲开了书房的门,两人谈了整整两个小时。她记得邵和铮出来后,哭的一脸的泪,说,先生,您的话我记住了。后天讲武堂开课我就去报到。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

        那时候父亲是讲武堂的教务长,邵和铮入学后依旧做着父亲的学生。邵和铮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多少苦,在讲武堂学习生活处处都不习惯,每次出操总是落在别人后面。那段时间父亲回家很晚,每天晚上都陪邵和铮在军校操场上跑步。明皙那时候就知道,父亲已经将他毕生所学与毕生追求,都灌输寄托在了邵和铮身上。在父亲看来,邵和铮是江北复兴的希望。革命既然已经没有前途,那么为江北留下一个好的统治者,就是他报效国家、造福桑梓最好的方式。

        再后来,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邵和铮军校毕业那年他们成婚。婚后邵和铮进入瑗军高层,参与决策。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父亲开始致力于瑗军革新。军需独立、空军建制、部队编遣……父亲将自己的理念一步一步的化为实际。

        可是改革就会触动别人的利益。明皙记得,就是从“瑗军革新”开始,父亲与瑗军中以施闻桓为首的“新派”发生矛盾。施闻桓一众军官都是日本留学出身,亲日思想严重,对革新处处掣肘。邵廷荣起先还在中间做调解,保持中立。但后来随着父亲在瑗军中声望日渐高涨,施闻桓屡进谗言,邵廷荣终究还是起了猜忌之心。她记得有一次邵和铮回家,一脸疲惫的对她说,施闻桓仗着大帅信任,谁也不放在眼里。我和先生搞瑗军革新,施闻桓是最大的障碍。

        那两年中原地区内战不断,列土封疆的军阀们往往为了一个省一座城而大动干戈。邵廷荣也经常发动战争,明继南嫡系的第二军团装备精良,军纪严明,自然成了邵廷荣倚重的部队。但是以明继南的性格是不愿参加内战的。在他看来,同为中国人,为了一点地盘而打仗与他的追求是不相符的。他曾与邵和铮一起向邵廷荣进言,那一次邵廷荣发了很大的脾气,指着明继南大骂:“你不要忘了你拿的是谁的军饷!我要你去打谁你就得去打谁!你要是不想去,第二军团我就交给施闻桓!”

        一次又一次的争执,一次又一次的内战,明继南终于对邵廷荣失望了。民国十三年,明继南在长宁起兵,打出了“老帅下野,少帅上位”的口号,拥护邵和铮顶替邵廷荣接手江北。响应南方孙中山国民大革命的号召,将部队易帜为国民革命军。他当时在报纸上发表讲话,他明继南是国家的军人,并不为私人卖命。无论是谁让他做对国家有害的事,别说是亲家,便是明家的祖宗他也一样要反对。

        明继南是自信的。他自问悉心教导了邵和铮近十年,视若亲子。他相信邵和铮会赞同他的主张,举兵响应。可他忘了,邵和铮毕竟是邵廷荣的亲生儿子。中国人最讲究亲情人伦,最看重忠孝情义,邵和铮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他不可能做背叛父亲的事。

        消息传回瑗州后,邵廷荣勃然大怒之余也有些惊慌失措。叛变的部队毕竟是瑗军中的精良,祸起萧墙比外敌进犯要可怕万倍。当时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听到这个消息险些昏过去。邵和铮也受了无妄之灾,在帅府长跪一天一夜乞求父亲的原谅。邵廷荣只是冷冷的撂下了一句话,你岳父要你顶替我接手江北,你还敢说自己无辜?你若要说自己没有参与叛乱,那好,你这就去长宁把明继南那个逆贼给我抓回来!你若有这个决心,我就相信你无辜!

        邵和铮在动身前来看她,说,小皙,你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你放心,无论事情严峻到什么地步,我都会保先生周全的。

        她是信他的。他们少年相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将信任彼此作为了一种习惯。可她却忘了,邵和铮毕竟还年轻,并不能完全掌控瑗军。

        参加“长宁兵变”的部队毕竟人数少,力量薄弱,没有坚持多久就兵败如山倒了。施闻桓的手下霍运生在前线将明继南生擒。邵廷荣当时发给前线电报,命令霍运生火速将明继南押解回瑗州。

        邵和铮听到消息后,立刻派人中途拦截押解部队,并一连给霍运生打了十多个电话,放下姿态以晚辈的语气恳求霍运生不要为难明继南。但明继南与施派军官的矛盾太大。施闻桓十分清楚,一旦明继南回到瑗州,以邵廷荣讲义气的性子,再有儿子的苦苦哀求,再加上明皙肚子里那个即将出世的孙子,估计不一定会要了明继南的命。明继南要是不死,以后邵和铮掌了权,是不会有自己好日子过的。于是他密电霍运生,将明继南就地枪决,对大帅谎称电报没有收到就是了。

        消息传回瑗州,邵廷荣并没有追究,而是命令将明继南的尸体在洹河边曝尸三天,并将照片传阅各省,以昭示反叛者的下场。帅府里当时没有人敢告诉她。她是无意中看到报纸上看到的照片,顿时晴天霹雳,万念俱灰。三个月大的孩子也流掉了。

        邵和铮赶回来看她。她拿着当年他送她的那把左轮手,枪对着他,说,邵和铮,你我这辈子完了。你说过要保护我父亲的,可你却食言了。我父亲死了,孩子没有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曾经说过,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这辈子都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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